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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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上放了幾個酒壇,上面蓋著的紅紙邊緣翹起,沾了些泥點。

白無常伸手撥弄了一下,用指尖碾開沾上的泥土顆粒。

“不是啊,他是來找你的。”

他盯著指尖散開的灰塵顆粒看,語氣是一貫的漫不經心。

聽到說是特意來書院找自己的,賀青嵐有點懵。

酆都這地界她雖然待了多日,但是來人她確實沒什麽印象。

客人坐在白無常對面,袍子洗得發舊,露出的下擺上還能看出兩塊不太明顯的補丁。

長發束起,用一只粗糙的木棍固定,全身上下找不出一絲讓賀青嵐能熟悉的信息點。

她正盯著客人的胡子思索,客人慢慢轉過了頭。

這張臉格外陌生。

賀青嵐更迷惑了,估摸了一下客人的年紀,猶豫著吐出一句:“您找我有事?”

客人長相倒是普通,但是周身帶著一股不可忽視的挺拔氣質,像是冬日風雪中紋絲不動的松柏。

“之前便托了學生說要來拜訪大人,今日便來了。”

學生?之前說過?

賀青嵐一邊思索一邊擡腳進了門:“之前說過要來找我?最近也沒什麽人說要來找我啊,就張千星提了一嘴說杜老先生想來見我,又沒說什麽時候……”

話說道一半,她猛然住了嘴,又看了客人兩眼才吐出句:“杜老先生?”

客人身上穿得雖然不算貴重,但是勝在幹凈,跟之前窩在墻角頭發胡子連接在一起的形象大相徑庭。

白無常坐在桌前,一只手撐著腦袋發呆,剛剛的對話全聽了去,這會他挪了些角度,正好看見對面的人點了點頭。

“杜老爺子……”

賀青嵐著實有些震驚。

相較於賀青嵐的驚訝,白無常的反應小了很多,只多看了兩眼他頭上充當簪子的木棍便收回了眼神。

杜清明微微點了點頭:“正是在下。”

賀青嵐快步跑到桌案前坐下:“老爺子您這……形象差別有點大……”

杜清明笑了兩聲,並沒多做解釋。

辨明了身份,賀青嵐這會才看到桌案上除卻自己帶來的紙張還有一溜酒壇子,看樣子是之前自己帶來的。

白無常看得無聊,隨手揭了個封蓋,一股酒香頓時撲面而來。

“在下今天是為三件事而來。”見賀青嵐坐定,杜清明開門見山。

“先生請講。”

賀青嵐心頭生出一種模糊的猜想,若是今日順利,下次書院招生就有兩名先生了。

“這第一,便是多謝大人送來的酒。”

聽到這酒是賀青嵐送的,旁邊的白無常不幹了:“小土地有這等好酒你居然都不送我嘗嘗?”

他伸手撥開旁邊的泥封,一連開了三個,酒壇子裏都空空如也。

沁了酒香的紅布頭被他丟在桌面上,說話間帶著點賭氣的意味:“我不管,這老頭能喝的我也能喝,他既然能喝到,我也要。”

賀青嵐有些無奈:“這酒是許嘉靈送的,廟裏還有幾壇,晚點你跟我回去,要喝幾壇自己拿。”

“這還差不多,”白無常滿意地點點頭,“老頭你繼續說吧。”

白無常的稱呼不客氣,賀青嵐急忙找補:“先生請繼續講。”

杜清明倒是沒什麽反應,從懷裏抽出本書放到面前 。

“第二件事情便是要問大人一個問題。”

“先生請講。”

“大人究竟為何要開設書院?”

“為了減輕酆都的壓力,也幫鬼差們減少些負擔。”

杜清明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白無常打了個哈欠,五官拉得變形。

“當然我存有私心,土地廟需要人手,找些尋常人來多有不便,我便借此尋了陰魂來幫忙。”

杜清明眉頭皺起,依舊沒說這答案滿意與否。

白無常一連打了三個哈欠,第二件事還沒有結束,他有些不耐煩:“老頭你到底想問什麽?”

杜清明聲音洪亮:“杜某只是想問問大人為何要立這書院,若是只是想減少酆都滯留的陰魂,方便些的辦法不是沒有,書院既費時又費力,陰魂們可能在書院待到結束依舊一無所獲。”

“大人,你到底是為什麽要立這書院?”

杜清明的聲音是尋常的平靜,但是賀青嵐卻聽出了幾分壓迫感。

白無常聽得煩躁:“想開就開咯,哪來那麽多理由,你這老頭……”

“因為我想給他們一個選擇。”

賀青嵐突然出聲打斷白無常的牢騷。

“生前的時候他們可能是乞丐,可能是富家公子,也可能是屢次不中的考生,可能一生順風順水,也可能一輩子烏雲蓋頂,黴運如影隨形。他們之前無法選擇自己是否出生,但是到了這裏,他們可以有一個選擇。”

這個回答似乎引起了杜清明的興趣:“大人的言論頗有些可辯之處。”

“有的人順風順水,到了酆都開開心心一碗湯下肚就上了奈何橋。但是有的人生前都飽受折磨,下輩子依舊是同樣的起點,我無法改變他們的出生,但是我可以提供一個選擇,讓他們自己決定投胎與否。”

說著話的時候,賀青嵐腦子裏是周逸的臉,當初見到周逸總感覺他整個人怯怯的,喝了半生的藥,連陰魂都籠著中藥的苦味。

他在奈何橋邊不願意喝湯,賀青嵐給他求來了去酆都種樹的機會,後來去忘川的時候,賀青嵐又見了他幾次,明明是陰魂,身上的生機卻比他活著的時候還要旺盛些。

“我開設書院,通過測試的陰魂可以通過勞動來兌換品或者出去的機會來完成心願。只要遵守《鬼德》,他們可以通過勞動來換取選擇的機會。”

“多謝大人解惑。”

杜清明的眉頭舒展了些,只是還沒完全舒展。白無常的臉色不大好看,賀青嵐沒留意到:“先生請講最後一件事情吧。”

“這最後一件事情便是想請大人收我入書院。”

“這話說得就過於客氣了,您來書院教書是我的榮幸。”

杜清明苦笑一聲:“大人有所不知,在下生前一直以為自己教習學生雖不能個個都文采斐然,但是基本的做人道理家國大義都能銘記在心。”

“先生的學生遍布天下,您謙虛了。”

杜清明擺擺手,面上的苦笑更甚:“在出事之前我也是這麽以為的。”

出事?賀青嵐敏銳地抓住了要點。

杜清明又開口道:“我最得意的學生文才武略都是拔尖的,但是我卻沒能教他生了一顆人心。”

聲音顫抖,杜清明說道動情處眼睛有些濕潤。

“那麽大一座城啊,他派軍圍困了月餘,隨後要挾了守城將軍出城,本來說的是只要將軍一家出城赴死,他便留了全城性命。

城內已經缺糧多日,將軍不忍看城內易子而食,出了城門。將軍被他折辱多日,誰料他出爾反爾,還是下令攻陷了城池。不過三日,護城河裏全是血水。”

“我教會了他讀書認字,卻偏生沒教會他一顆仁心。”

賀青嵐聽得有些發懵,白無常卻起了興趣:“老頭,你說的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你剛來那段?”

杜清明抹了一把臉:“對。”

白無常饒有興致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那可巧了,我記得這茬,那可是有好多年過去了,你說巧不巧,這被屠城的地方剛剛好是現在的北青村。”

突然被提到熟悉的地名,賀青嵐回頭看了一眼白無常。

“小土地你怕不怕?”,白無常收了手等待著賀青嵐的反應。

見賀青嵐沒什麽大的動作,他洩了氣:“當時倒是真挺慘的,我跟老黑忙了好久的,最後忙完了才去收了將軍的陰魂。”

他瞥了一眼杜清明:“你這學生可是夠毒的,我跟老黑去的時候,那人被釘在棺材裏那麽多天,人形都快看不出來了,居然還有口氣。”

杜清明扶著額頭,看不出表情。

倒是賀青嵐接了下去:“後來呢?”

白無常回憶了一下:“那口氣吊著他又活了七八天吧,最後我跟老黑看著他死的,也是我們剛剛好在旁邊,若是晚上半刻,他當時就魂飛魄散了。”

賀青嵐總覺得白無常描述的畫面有些耳熟,只是一時間想不到之前在哪裏聽過,幹脆直接問了白無常:“謝大人你還記得那將軍的名字嗎?”

“這我哪記得?”白無常攤開手,“雖說他確實慘了點,但是普天之下慘的人多了去了,我若是一一記得,這鬼差如何做得。若不是老頭今日講了兩句,我還想不起來那幾日加班加點拘魂的事情呢。”

白無常臉上明晃晃寫著“拒絕加班”,見在他這裏問不出話來,賀青嵐轉而看向了對面的杜清明。

她心中的猜想不斷浮動著,她需要證詞來做個佐證。

杜清明扶著額頭緩了半天,這會情緒平靜了些。

賀青嵐看了他半晌,確定他情緒不再激動才開了口。

“大人當初就是為了這個事情不願來書院?”

杜清明坐直了身子,不動聲色地吸了一下鼻子:“我最驕傲的學生做出這樣的事,我怎麽有臉再去教導學生呢,所以對於大人的邀約一再拒絕。”

“這樣啊,”之前的聊天表述得清楚,賀青嵐本來就是為了起個話頭,“您記得您之前的學生嗎?”

杜清明微微有些詫異,但是還是認真回答:“只記得一部分。”

白無常插話進來:“老頭,你剛剛說那個學生叫什麽來著?”

對面的人頓了一下:“齊自勉。”

“這名字還是我給他取的……”杜清明喃喃道,整個人染上一層頹靡的色彩。

忽然間他死死盯住白無常,眼睛裏迸發出些光彩來:“能不能求無常大人件事情?”

白無常有些興致缺缺:“說來聽聽。”

杜清明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大人能否看看當年的將軍是否還在酆都,我想……想去見見他。”

“見他做什麽?”白無常一聲冷笑,“呵,道歉嗎?替你的學生?是不是晚了點?”

聽到兩人聊到當初的將軍,賀青嵐的心臟怦怦跳。

她顧不得白無常要繼續說什麽,搶先吐出了自己的問題。

“先生可知將軍名姓?”

杜清明整個人精氣神去了大半,聽到賀青嵐的問題恍惚了一下:“我記得將軍姓陸……”

“是不是叫陸閱川?”

作者有話要說:

鏘鏘鏘!出現!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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