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閱川拍了拍手，合上了蓋子：“無妨，這些釘子上的臟東西都散幹凈了。”

“若你過幾日要用些人手，找給日常給你報卷宗的鬼差就好，待會我跟他叮囑兩句。只是你素日不與鬼差多走動，相熟的鬼差怕是……”

“不用不用，大人派我幾個閑些的鬼差便是，要面生些的。”

“面生的？”

“對。”賀青嵐抱住卷宗，“平時我臉熟些的鬼差陰魂們也熟悉，我打算測試那幾天讓面生些的鬼差暗中觀察，這樣也能讓結果更真實些。”

陸閱川伸手摸了摸下巴：“按你的想法做便是。”

見上司沒有異議，賀青嵐松了口氣，沒留神瞟到了陸閱川伸手打開的另外兩個箱子。

也是兩箱棺材釘，只是顏色有些不同，表面沾了銹跡，看起來像是普通的釘子。

她冷不丁想起之前問白無常的問題來，猶豫了一下叫了一聲城隍大人。

陸閱川手指在箱子裏撥動著釘子，頭也沒擡：“還有什麽事？”

“這些釘子……”賀青嵐頓了一下才問出後半句，“都是棺材裏拿出來的嗎？”

“不是。”

聽到這話，賀青嵐莫名松了口氣。

隨後陸閱川敲了敲最開始檢查的那箱：“這箱是。”

“跟我之前在棺材裏摸出的那顆釘子一樣？”賀青嵐看著眼前的釘子又想起來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來，“也不知道之前那口棺材裏躺了誰，居然有人對他如此惡毒……”

撥弄著釘子的手指頓了一下，陸閱川的聲音悶悶的：“這兩本卷宗損毀程度小些，記載的人口也多些，你這幾日忙著書院的測試，可以晚些再抄了送來。”

話題突然被轉移到抄寫卷宗上，賀青嵐忙不疊應得飛快。

抱著卷宗從大殿出來的時候還早，賀青嵐擡頭看了看天色，七拐八拐就拐到了另一條街道上。

墻角今日居然不是空落落的，杜清明正倚在墻上小口小口抿著酒水，胳膊蹭到墻面上帶下來小塊小塊的土塊。

“杜先生。”

身側傳來女子的聲音，杜清明把胳膊往裏收了收，側頭看了一眼又轉了回去，順帶往裏縮了縮。

“杜先生。”賀青嵐又重覆了一遍。

杜清明只擡了擡眼皮：“你認錯了，這沒有先生。”

酒氣伴著他的話語散了出來，賀青嵐微微皺了皺鼻子：“那您是杜清明嗎？”

這下杜清明幹脆整張臉埋進陰影裏，只留給賀青嵐個側臥的背影。

破舊的長袍上沾了些看不清顏色的汙漬，賀青嵐蹲在地上對著汙漬看了半晌也沒聽到面前的老者再發出聲音。

她擡頭看了看天色，決定開門見山。

“杜先生，晚輩在酆都開了書院，日常教授些陰魂讀書識字，只是現在缺些教授的夫子先生。您的書我看過了，張千星也為您的人品學識擔保。晚輩想請您來書院坐鎮，條件我們可以商量，若是您肯出山，晚輩不勝感激。”

賀青嵐說得誠懇，但是面前側躺的人依舊沒有動靜，仔細聽著似乎還有均勻的鼾聲傳來。

賀青嵐：……

她還是不死心，湊近了些，均勻的鼾聲更加清晰了。

算了，改日再來一趟吧。

賀青嵐在心中嘆了口氣，拍了拍裙擺起了身。

背後的腳步聲逐漸走遠，幾乎消失的時候杜清明的鼾聲猛然打住，隨後他轉過身朝著賀青嵐遠去的方向看了看。

“老頭看什麽呢？早走了。”鬼差早跟他混的面熟，剛剛巡邏到附近也聽了兩耳朵。

這會見杜清明朝著街口望，鬼差沒忍住出了聲：“你怎麽不去啊，那是新來的土地神，去她書院讀書的陰魂都能換個出鬼門投好胎的機會，更何況是請你去當先生，這麽好的差事你倒好，連個正臉也沒給人家……”

鬼差逆著光站在杜清明面前，大半張臉都藏在陰影裏，但是依舊能看出年紀不算大。杜清明看了他兩眼，灌了口酒又窩了回去，不多會就傳出均勻的鼾聲。

在書院閉著眼睛休息了小半刻，張千星就回到了講臺。測試的事情算是定了個七七八八，賀青嵐的心也算是定了下來，講課的張千星卻無端端緊張起來。

下午剛剛開始上課就抽了陰魂背誦《鬼德》，賀青嵐剛剛睜眼，靠在窗邊朝著前面望去。

現在的張千星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緊繃，賀青嵐卻無端端想起之前在橋下見到的第一面來。

等手頭的事情忙完了去河邊試試能不能把骨頭收斂了吧，實在不行好好埋了也行。

陰魂的聲線虛浮，賀青嵐本身就有些犯困，就這麽半夢半醒捱到了下課。

回到土地廟的時候還早，蒼耳懶懶地趴在檐角，見她回來眼皮都沒擡。狗子不見蹤影，廟旁邊的小窩裏堆了滿滿當當的小樹枝。

剛在桌前坐定，蒼耳就從窗邊跳了進來，梗著脖子一副“今天大爺心情好，賞你摸兩下”的的傲嬌表情。

這能不狠狠吸一把？

賀青嵐伸出手指在貓下巴上撓了一會，蒼耳瞇著眼表情極其享受，不一會就整只貓攤開在了桌上，露出柔軟雪白的肚皮。

狗子叼著樹枝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跟蒼耳玩了小半個時辰。她正捏著貓爪，窗臺邊露出個圓鼓鼓的腦袋頂來。

狗子眼巴巴望著她，嘴巴裏叼著今日新撿的……大樹枝。

等會，枝幹足足有她小臂粗，一端還發出細枝上面長著新鮮的葉子，另一端斷口上有著清晰的牙印。

這是樹吧！

狗子眼睛裏全是興奮，眼巴巴等著賀青嵐陪他玩你我撿的游戲。

賀青嵐戀戀不舍地放下捏著貓爪的手，決定跟狗子仔細講解一下樹枝跟小樹的區別，更重要的是要教育一下狗子不能亂啃別人家的樹。

手裏捏著根小樹枝，苦口婆心對著狗子講了半天，狗子依舊興奮地看著她，細長的尾巴一晃一晃的。

算了，這個智商……還是先去賠樹吧。

樹的品種還算常見，只是賀青嵐摸不準長得這麽粗的小樹應當賠多少錢，於是又多摸了幾個銅板出來。

揣好錢袋，賀青嵐扛著小樹跟著興奮的狗子走上了賠禮道歉的路。

好在狗子雖說聽不懂人話，但是還在準確地帶著賀青嵐去了啃樹現場。

小樹原本生長在一片果園裏，現場一片狼藉，剩下的小樹根上牙印格外清晰。

賀青嵐放下肩膀上的樹，跟著斷口對了上去，右手摸出張符紙來。

之前練習時候畫的促進花草樹木生長的符紙，也不知道對著斷了的樹有沒有用。

算了，死馬當做活馬醫，她啪一下把符紙貼了上去。

符紙表面有綠光閃過，不多時便滅了下去，只是小樹根部依舊斷口清晰。

賀青嵐小心翼翼松開扶著的手，樹苗穩穩立在了上面，只是被啃斷過的根部不大好看。

這接是接上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賀青嵐摸出準備好的小錢袋來，仔細拴在了枝頭。

錢袋帶動著樹枝輕輕搖晃，賀青嵐敲了敲旁邊搖著尾巴看她的狗子：“下次不許再啃了。”

狗子發出一聲嗚咽，像是這次聽懂了。

賀青嵐摸了摸狗頭：“走吧，我們回去了。”

一路上賀青嵐都在盤算著怎麽處理堆著廟裏的供品，她睡了三日，清醒了沒多大會就去了酆都，恰巧這幾天來的香客數量突然暴增，供桌上的缺腳小香爐都快被擠掉下去了。

面前停著的馬車遠遠就望見了，廟裏有人跪在蒲團前上香。

賀青嵐深吸一口香火氣，站在門口看著正往小香爐裏插香的翁蘇。

“你既然能看出泥像就是泥像，為何還要拜？”

跪在蒲團上的少年沒接話，恭恭敬敬行完了禮才起身。

見他轉過身，賀青嵐往旁邊讓了讓：“既然拜完了就走吧，你求的事情我無能為力。”

見他沒了下一步動作，賀青嵐嘆了口氣：“幫你下這邪術的道士是誰，還能找到嗎，若是尋了回來，興許還有法子……”

話沒說完，賀青嵐就看面前的少年伸手揉了揉眼睛，隨後直勾勾看著她的方向。

“我臉上沾了東西嗎？”她伸手摸了摸臉。

“不是。”翁蘇別開了視線，“我好像比昨天看得更清楚些了。”

翁蘇皺著眉思索了一下：“昨天是模模糊糊的一個虛影，今天看得好像清楚了些……”

賀青嵐正琢磨著他的話，身後突然傳來淩亂的腳步聲。

“讓讓，讓讓……”

“少爺，少爺您慢點。”

翁蘇跟賀青嵐同時回了頭，徐管家追著前面的年輕公子，右手上拎著個鳥籠子，左手拎著個包袱。

“少爺這都快天黑了，為什麽不明天再來上香呢……”

許嘉靈跟翁蘇擦肩而過邁進了廟門：“你懂什麽？”

他在蒲團前跪得紮實，右手往外一身，徐管家立馬遞了三根點燃的線香。

許嘉靈插好線香，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嘴裏不住嘟囔著什麽。

賀青嵐站得有些遠，一時間聽不清他說了什麽，便往裏邁了兩步。

“土地大人保佑，土地大人保佑……”

反反覆覆就咕噥著這一句，賀青嵐聽得直皺眉。

許嘉靈自顧自念叨了半晌便起了身，徐管家拎了鳥籠子跟包袱就跟了上去，還沒邁出門檻就被他欄了下來。

“你拎這包袱幹什麽？”許嘉靈面色慍怒，扯了徐管家手裏的包袱就往供桌上放。

供桌上琳瑯滿目擺得嚴實，他舉了半晌也沒找到空隙放，反手塞進了供桌下面。

徐管家被自家少爺這一通操作驚到了：“這……這供品不能這麽放……”

“別這這那那的，走了。”許嘉靈著急著就邁出了門檻，剛走到樹下又停住，對著剛剛追上來的徐管家說了句你先在這等著，然後就急急返了回去。

翁蘇這會已經不見蹤影，賀青嵐正猶豫著要不要把這包袱拖出來看看，許嘉靈又撲通跪在了供桌前。

“土地大人保佑，我也真是沒辦法了，這珠子邪門的狠，翻了三條船了，您法力高強一定能震住了。骨頭是我去打野兔子路上撿的，還絆了我一跤，獵戶說像人骨，您一起超度了吧。真的，就那邊山旁的死水溝裏撿的，跟我可沒關系……土地大人保佑，土地大人保佑，改天香火錢我一定備得足足的，有怪莫怪……”

又反覆嘟囔了幾句土地大人保佑，許嘉靈才起身往外走，路過門檻還踉蹌了一下，又走出兩步才恢覆了之前的紈絝氣質。

許嘉靈逐漸走遠，賀青嵐把視線轉回供桌底下。

死水溝？人骨？

難道是張千星沒收斂的骨頭？

作者有話要說：

鏘鏘鏘！搓手手漂亮姐姐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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