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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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紗又落回原處,婦人的面容又藏在了面紗下。

賀青嵐張了張嘴,突然忘記了原來想說什麽。

泥像後面窩著的黑白無常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了身,棋盤上還落著淩亂的棋子。

黑白無常往前站了站,把翁蘇母子擋在了身前。

白無常臉上還帶著下棋被打擾的不耐煩,白色高帽往前點了點,瞇著眼湊近婦人。

賀青嵐第一次見到白無常這麽大動作,之前的陰魂往外跑他也只是蹲在門檻上笑著跟黑無常說話。

在鼻尖離著婦人面紗還有一個拳頭的距離時,白無常猛然往後仰了仰,隨後低下頭看著母子兩人手腕上連著的金線來。

賀青嵐也在觀察翁蘇手上綁著的線,婦人的手藏在袖子裏,只露出一小點青白的指尖。

而翁蘇因為行禮的關系,袖子往後滑落了些,小半截手臂都露了出來。

但也只是尋常一截手臂,乍一看上去與旁人也沒什麽差別。

賀青嵐望了望白無常,白無常依舊在瞇著眼仔細看向兩人中間的空隙,神情格外專註。

她定了定神,也瞇著眼仔細去看向翁蘇的手腕,盯著看了半晌,她終於看出些端倪。

翁蘇的手腕上逐漸顯出些許半透明的虛影來,像是纏了一圈類似於符紙的東西,金線便捆在這符紙上,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她總覺得金線上附著著一根顏色更為淺淡些的金線。

符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形像是刻進了血肉,賀青嵐只盯著看了小半天便覺得自己要被這符文拉扯著吸進去。

好在黑無常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格外低沈:“賀姑娘。”

賀青嵐猛然驚醒,對上黑無常沒有情緒起伏的臉。

翁蘇固執地跪在原地,頭深深低著,白無常卻擡了眼,冷哼一聲。

“邪門歪道。”

說罷他便往後退了兩步:“小土地,他這是咎由自取,你莫要插手了。”

賀青嵐拽了一把他的袖子:“望大人明示。”

白無常看了看門口跪著的少年跟毫無反應的婦人,又回過頭看她:“小土地你看出些什麽?”

賀青嵐松了手,回頭又看了看跪在門口的翁蘇。

“他……他母親應該不是活人了吧。”

白無常點了點頭:“還有呢?”

“他手上綁著的那個符紙有些古怪,還有那根連在兩人中間的金線也很奇怪……”

白無常沖她點了點頭:“還有呢?”

還有?

賀青嵐又回過頭去看,目光卻總不自覺往翁蘇手上瞟。

“算了,我告訴你吧。”白無常看了看天色,嘆了口氣,“你看到的那符紙跟金線都是一種邪術,有人尋了來續命的。”

續命?

拿活人的壽數來續命?

賀青嵐正盯著那金線思索,白無常又開了口:“這法子雖然有用,但是損耗極大,且被續命之人雖然看著像是沒死,也與屍體無異。”

“這孩子看著沒什麽大礙,但是現在看似跟這已死婦人綁在了一起,短則三兩月,長則大半年,必定夭亡。若他運氣好些,沒被這邪術反噬幹凈,你興許能在酆都見到他。”

白無常嘖了一聲:“小土地你也別琢磨了,救不了了,你救不了的。”

白無常又掃了一眼翁蘇,轉身擡腿往後走:“簡單打發了吧,老黑,這盤棋下完我們就回酆都。”

黑無常沒理會他,依舊站在賀青嵐身側,他盯著神情專註的賀青嵐:“賀姑娘,你在想什麽?”

賀青嵐搖了搖頭,只盯著跪在地上的翁蘇。

她不傻,盯著那符紙就對她產生了影響,白無常說的救不了應當是真的,最起碼以她現在的情況是插手不得的。

她垂著眼看著地上的翁蘇,開口道:“你起來罷。”

翁蘇沒動。

賀青嵐嘆了口氣:“我只是小小土地神,我救不了你。”

翁蘇肩膀抖動了一下,隨後擡起頭看向了她。

在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間,她猛然間想起二三道人之前的話。

以身飼鬼,可看神明。

翁蘇能看見她是因為這續命邪術的關系嗎?

她別過頭去不再看,卻又忍不住出聲提醒:“續命這是邪門歪道,若是什麽道人幫你下的這邪術,還是尋了人來解了吧。”

“不關道長的事,是小人自己尋了法子來。”翁蘇朝著賀青嵐的方向磕了頭:“多謝土地大人,明日小人再來敬香。”

這聲謝賀青嵐沒敢接,正看著翁蘇扶了婦人上馬車,白無常在泥像後面出了聲。

“別看了,他在說謊,這等邪術他是接觸不到的,他也沒這個道行。”

賀青嵐不解的回頭看過去,白無常手上捏了黑子,仔細看著棋盤。

“這金線的一端看似是綁在了婦人手上,續了半數壽命過去,但實際上這孩子的壽數分了兩份出去,只是另外一份看起來份額較小,看起來不明顯罷了。”

分了兩份?

賀青嵐冒出個大膽的想法來:“是不是另一份續給了幫他下這邪術的人?”

啪,一枚棋子落下。

白無常又摸出一枚黑子:“小土地有長進,你這是第一次見這符紙吧,下次離遠些。”

想到之前的反應,賀青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這道人藏在他們母子身後,續命的代價由他們承受,這道人倒是落的全是好處。”

“奸商啊!”

啪,黑子落下,五子連成一線。

白無常伸了個懶腰:“跟老黑下棋頗無趣,還不如書院的陰魂們。”

黑無常站在門口沒動,只眼角抽動了兩下。

白無常收攏了棋盤棋子,一股腦丟回袖子。

日頭沈甸甸朝著西面落下,賀青嵐打了個哈欠,抱著懷裏的小包袱跟著前面的黑白無常往酆都趕。

孟婆湯的後勁還在身體裏翻湧,只是癥狀減輕了許多,像是重感冒的後遺癥。賀青嵐手腳酸軟,但步子卻沒落下半分。

到酆都的時候書院還沒開始上課,陰魂們在陸陸續續往座位上去。

望娣乖乖坐在柳昔月旁邊,遠遠看見了賀青嵐便笑了起來。

幾日未見,書院的陰魂看到賀青嵐面上都帶著些欣喜,只是這欣喜在看到她身後的白無常時頓時消失了大半。

賀青嵐嘖了一聲:“看來謝大人沒少跟書院的學生下棋啊。”

沒等白無常回應,賀青嵐就抱著小包袱蹲在了望娣身邊,隨後獻寶一樣打開了包袱皮。

她捏起其中的一只造型精巧的小簪花遞給望娣:“望娣,你看著簪花好不好看?”

望娣盯著簪花的眼睛亮晶晶的,只是手卻依舊牢牢放在桌下。

賀青嵐直接把簪花給她插在了頭上,又從包袱皮裏摸出一只一樣的塞進她手裏:“這個呢是給姐姐的,回去的時候帶回去,還有這些小玩具……”

包袱皮裏竹編的小動物也顯露出來,賀青嵐往前推了推:“這個竹編的小貓也是你的,但是要放學了才能拿回去玩。”

望娣捏著簪花,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的小貓。

“大人,我的呢?”旁邊圍觀的柳昔月拉長了音調,大眼睛裏透著哀怨。

正在努力哄小孩的賀青嵐:……

“你一個大人要這玩具做什麽?”賀青嵐把小貓包了起來。

“沒有玩具,做身新衣,再不然給些花種也是好的呀……”

柳昔月的嗓子自從回了酆都就保持著沙啞的狀態,說話間平添著點哀愁,不禁讓賀青嵐想到她當初幫忙送的兩個包裹。

“你要什麽花種?”

見賀青嵐松了口,柳昔月細長的眉尾揚起來:“鳳仙花,染指甲那種,要開得最艷的那種。”

“回頭有空我去找找罷。”賀青嵐低頭收了包袱皮,敲了敲桌子,“好好上課。”

賀青嵐拎著小包袱往最後一排去,遠遠便看見窩在自己位置上的白色身影。

“謝大人今日沒差事?”她放好包袱,在條凳另一端坐下。

“這不是怕你沒恢覆好嗎?”

“多謝大人關心,小神已經沒事了。”

見賀青嵐作勢要往外趕人,白無常趕忙擺了擺手:“別別別,你就讓我在這待會吧,老黑去找判官了,我可不想去,待會他結束了我再走。”

賀青嵐在凳子上坐好:“你好像不怎麽喜歡判官大人?”

白無常沒出聲,只木著臉搖了搖頭。

潤好毛筆隨手寫了兩個字,翁蘇母子的形象在她腦子裏揮之不去。

她剛轉過臉還沒出聲,白無常就擺了擺手:“我知道你要說什麽,翁蘇這癥狀沒救了,頂多也就是多拖延些時日,但是這要他自己斷了續命線。看他還能帶著母親來找你,這事就沒戲。”

“不是,我不是想問這個。”賀青嵐放下了毛筆,“你對背後那個偷了壽數的人有頭緒嗎?”

“你要做什麽?”

“既然他能偷了翁蘇的壽數,那他應該也會去偷別人的壽數,既然翁蘇能找到這來,那其他人是不是也能找來,我總覺得這事還沒完。”

翁蘇走後她心頭就隱約埋了些不安,但是又一時找不出這情緒的源頭。

“我倒不是怕拒絕人麻煩,只是驚了來往的香客多有不便。”賀青嵐別過臉,又開口道:“常言道解鈴還須系鈴人,既然是他給翁蘇母子綁的續命線,那若能找到他,這事是不是還有一線生機。”

白無常盯著她看了半晌,開口說的卻是別的話題:“小土地,你知道為什麽別的土地神活得那麽悠閑嗎?”

“我知道,因為他們不管閑事。”賀青嵐開口搶答,“但是我是靠香客們的供奉存在,總不好白白受了他們的香火,再說了這救人命不是積陰德嗎?”

你一個土地神要積什麽陰德,白無常的吐槽在喉頭滾了滾又咽了回去。

“這事你問我沒用,那孩子什麽都不說,沒用。”

“聊什麽呢?”

窗邊落下個影子,賀青嵐擡起頭正對上城隍大人看過來的視線。

完蛋,上班摸魚被上司抓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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