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青嵐回過頭，正對上剛剛見過的鬼差。

“土地大人，剛剛看您走錯方向了，城隍大人的居所在那邊。”

鬼差伸手指了個方向，依稀能看見翹起的檐角，上面蹲著一只看不清模樣的雕像。

賀青嵐道了謝，又開口問道：“這邊是哪裏？”

“這是西城，前些日子地動塌陷不少，現在只填平了部分地面。”

賀青嵐掃了一圈，周圍還堆著些清理出來的斷木頭，上面堆著殘磚碎瓦。

“那邊是槐樹林嗎？”賀青嵐朝著外面的樹林望去，剛剛辨認了半晌，也只看出外圍的樹木像是槐樹。

只是這裏的槐樹長得格外高大，只是枝幹焦黑，看著格外陰森。

鬼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片林子叫惡鬼林，好多人說裏面藏著地獄裏逃出來的惡鬼，經常有附近的陰魂被拖進去。”

“只是我素日在檔案房待著，這等流言倒是不辨真假。”鬼差懷裏抱著些冊子，雙手往懷裏摟了摟，“待會裝了沙土的車子就要過來了，土地大人你還是快回去吧。”

賀青嵐點了點頭，擡頭望著那一截突出的檐角辨認方向。

身側的陰魂越來越多，一低頭，賀青嵐又看見了立在拐角處的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只是這次棺材蓋合在上面，看不出裏面有沒有裝了什麽東西。

雖說這是酆都，滿大街都是棺材倒也尋常，但是那棺材立在街角，立起來比她還要高上許多，她猶豫了一下，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西城的格局老舊，小路眾多，賀青嵐時不時擡頭確認一下方向，七拐八拐，終於找到了昨日來的門口。

進大殿的時候陸閱川正坐在位上翻看著什麽，神情格外專註。賀青嵐輕手輕腳往位置上挪，眼看著就要到了位置，陸閱川翻動了一下書頁。

“今日怎麽來遲了？”

位坐著的人頭都沒擡，賀青嵐退出來，朝著正前方乖乖行了禮。

“回城隍大人的話，我……我迷路了。”

賀青嵐依舊保持著之前行禮的姿勢，沒敢擡頭，陸閱川擡頭往下看了一眼：“起來罷。”

她低著頭回到座位上，桌上還是昨日謄抄了幾頁的卷宗，翻開書頁，她捏起桌上的筆。

卷宗上字跡難認，賀青嵐看得格外專心，抄了十來頁，她依稀覺察出些不對來。

摸出前面掉了的一頁出來跟現在的進行對比，明顯前面的字跡要顏色淺些，雖說整本卷宗都像是泡過水，但是前後差別也太過明顯。她舉起掉下的那頁，舉起來仔細看了看。

這舉動落在剛巧擡頭的陸閱川眼裏，他看向賀青嵐的方向：“是卷宗出了什麽差錯嗎？”

賀青嵐搖頭：“只是顏色有些差異，許是泥水泡過的緣故。”

陸閱川放下書，從座位上起了身。他拿過賀青嵐手裏的那頁掉落的紙張看了看：“不是泥水泡過，這批人被厲鬼所傷，魂飛魄散，記著的字跡就會發灰。若是正常死亡……”

他伸手往後翻了兩頁，指著其中一頁，字跡是尋常墨色，最下面那行名字是紅色的。

“這便是正常死亡的，最下面的名字變紅就表示過了奈何橋往生去了。”

看著賀青嵐點了點頭，他收回手。

“這些卷宗有些年頭了，若有不解之處，問我便是。”

“若沒有往生，那卷宗上的名字是不會變紅嗎？”

“對，”陸閱川耐心解釋道：“黑白無常帶了陰魂到酆都登記在冊，判官看過生平事跡，若無罪過便可由鬼差帶去忘川，喝過孟婆湯忘卻凡塵，過了奈何橋往生後名字會自動變紅。”

賀青嵐捏了捏手中的筆：“若陰魂生前良善，那死後是不是也是良善之輩？”

陸閱川沈思了一下：“大部分是這樣的。”

賀青嵐放下手中的筆，掏出懷裏早就準備好的東西。紙張在桌上擺開，左面是快遞單，右面是白天賀青嵐摘抄的卷宗。

憑借著記憶劃掉其中兩個名字變紅的，賀青嵐把面前紙往陸閱川的方向推了推。

陸閱川掃了一眼，等待著她的下一步動作。

“大人你看。”賀青嵐指了指右邊紙上的名字，“這幾人之前判過了生平，生前也算良善之輩，一生沒有做過惡事。如今因執念滯留在酆都，前幾日他們家中親人來土地廟上香，向小神求的是與他們在夢中相見。若他們牽掛的也是家中親人，是不是可以讓他們托夢回去了卻心中執念？”

左邊的快遞單被陸閱川拿起，看了片刻又被他放回了原處。

之前的話賀青嵐斟酌了半天，這會對面的城隍大人沒有表示，她不敢吱聲，怕下一秒又被拒絕。

陸閱川朝外望了望，又打量了她一下：“今日太晚了。”

賀青嵐一顆心頓時跌入谷底，正要收了桌上攤開的紙，又聽對面的人補了一句。

“明天我再安排鬼差尋了他們帶來，這些名字……”

賀青嵐喜出望外，趕忙遞上謄抄出來的名單。

“多謝大人。”

陸閱川接了名單，簡單整理了一下。

“你明日記得早些來。”

“我明天一定早到！”賀青嵐的頭點的像是雞啄米。

陸閱川被她的反應逗樂：“你倒是勤勉，對香客格外用心。”

“不能平白受人香火嘛，再說了，我現在也算是酆都城的一份子，建設酆都，人人有責。”

話剛說出口，賀青嵐就覺察出些不對來，酆都……好像沒有人，應該都是鬼吧，那應該叫鬼鬼有責，但是這鬼鬼有責好像怪怪的。

她正胡思亂想著，陸閱川收了嘴角的笑：“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事情隱約有了著落，賀青嵐格外高興，簡單收拾了桌面就走了出去，腳步格外輕快。

沒走出兩步又被陸閱川叫住，她回過頭：“大人還有何事？”

“你認識回去的路嗎？要不我叫個鬼差送你回去？”

對著上司懷疑的目光，賀青嵐拍著胸脯表示，自己只是不熟悉西城，回去的路還是認得的。

“那你去吧。”

賀青嵐一路蹦蹦跳跳出了小巷，出城隍廟的時候天色還早，遠遠就看見土地廟前一貓一狗蹲得端端正正。

賀青嵐快步跑過去，左手搓了搓狗子的頭，右手準備去摸蒼耳卻抓了個空。

回頭一看，蒼耳已經趴在了蒲團上，爪子窩了進去。

又擼了兩把狗子，賀青嵐起了身，連蒲團帶貓一起端了起來。

“今天我們不睡這。”

她一邊朝著小貓咪說著，一邊朝著小屋裏走。

沒走兩步她又退了回來，視線落在廟門口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兩盆植物上。

門口燈籠不算太亮，賀青嵐只能勉強認出那兩盆植物有些像是金錢桔，只是現在葉子還不算茂密，也沒有結果的跡象，她一時也不敢確定是不是金錢桔。

算了，睡覺要緊。

狗子跟著她朝著小屋的方向去，卻只乖乖趴在了門口。賀青嵐叫了半天，它只趴在門口不肯動彈。

賀青嵐本想在小屋打個地鋪，打開門卻發現屋子裏多了張躺椅，屋子裏也多了幾盆綠植。

許是徐管家送的吧，賀青嵐躺在椅子上迷迷糊糊想著，明日送符紙的時候定要多送他兩張。

蒼耳趴在她肚子上，拿尾巴把自己盤成一團，也跟著賀青嵐的呼吸睡過去。

賀青嵐心裏惦記招陰魂做快遞員的事，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絲進展，她卻做夢夢見自己放了陰魂出鬼門，陰魂卻附身傷了人。

這夢做的不安穩，賀青嵐睡得也格外難受，睜眼的時候眼下還有明顯的黑眼圈。

齊月娘還沒來，她在躺椅上又躺了一會，腦子裏全是之前的夢。迷迷糊糊間又睡了過去，卻又夢見因為沒能完成心願，土地廟前香火稀少，她一日日消減下去。

再睜眼的時候，也才過去半刻，蒼耳從她身上跳下去伸了個懶腰，把自己抻成長長一條。

接連夢見的都是不好的事情，賀青嵐也沒了睡意，又起身去翻開之前的快遞單。

順手拿了印泥，在之前完成的快遞單上挨個蓋了印記。

翻開符咒書卻半點也看不進去，本想縫個小布包，卻不小心被紮了手，賀青嵐松了手裏的針線，朝著外面發了會呆。

好不容易挨到黃昏，她看著齊月娘關上了門消失在小路盡頭，自己也起了身。

熟悉的酆都，熟悉的小巷，賀青嵐剛到大殿門口陸閱川就帶著鬼差到了。身後跟著幾個面上茫然的陰魂。

鬼差給他們解了迷障，對著名單核對了名字便退在了旁邊。

陸閱川朝著賀青嵐的方向靠了靠：“陰魂都在這裏了，若執念相合，你可以帶他們出鬼門。但是……”

一聽見但是，賀青嵐條件反射繃緊了神經。

“若不能按時回到酆都，你與之同罪。”

賀青嵐猛然一驚，隨後穩了穩心神。

“是，小神知道了。”

她清了清嗓子，朝著陰魂說出早已經準備好了的臺詞。

陰魂們茫茫然朝著賀青嵐看去，賀青嵐頓了一下，說出最後一句。

“若你們心中執念為家人，今日便可回去托夢，了卻執念便可往生。有意願者，現在站到我面前，三更便可出鬼門。”

陰魂們的執念到底是不是與家人有關，賀青嵐心裏也沒底。

吐出最後一個字，她的手不自覺在袖子裏握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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