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這話，許周恍然大悟。

對於大多數陰魂來說，生前的住所有著無可取代的吸引力。賀青嵐能把他們帶出鬼門，但是把他們放回家一趟之後，能不能再讓他們自己心甘情願回去，這是個未知數。

許周心裏很清楚，如果他當時回去見了自己夫人一面，能不能回來他也不敢肯定。

賀青嵐表面上鎮定自若，對著面前的小木塊仔細雕刻著，際上下刀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索性停了手，跟著許周一起望向小路的盡頭。

四更天的時候蒼耳從草叢裏鉆了出來，繞著賀青嵐轉了一圈，抖了抖身上沾著的草葉跳到了她懷裏。

賀青嵐仔細拍凈了手上的木屑，低著頭去揪蒼耳毛發裏沒甩掉的草葉。

她揪得極慢，一只貓翻來覆去檢查了三四遍，蒼耳被折騰煩了，想跳出去又被抓回了懷裏。

她擼著懷裏的貓，有一搭沒一搭的跟許周聊天。

“你兒子叫什麽？”

“許嘉靈。”

“好名字。”

“敗家孩子，素日裏有夫人攔著，這次我回去罵了他三夜才解氣。”許周一說起兒子來，語氣激動不少。

賀青嵐挑了挑眉，罵了三夜，這對父子屬有點意思。

既然提到了夫人，許周的話匣子瞬間就打開了。

從他白手起家談到開始談起，談到後來舉家搬去京都，夫人一直相伴左右，不離不棄。又說當年生許嘉靈的時候出了點差錯，夫人吃了不少苦。

最後一拍大腿：“壞了，忘了告訴敗家兔崽子之前托了人帶了兩塊翠玉，夫人最喜歡翠玉了，打了鐲子送她肯定高興。”

許周說得激動，眼睛裏閃爍著的是明晃晃的愛意。賀青嵐也被這種情緒感染，心情放松了不少。

蒼耳被他們兩個人的談話吵醒，不滿的擡頭看了看，又瞇著眼睛趴了回去。

黑白無常出現的時候，賀青嵐還在津津有味聽著許周講著他跟他夫人之間的日常瑣事。

許周話說到一半，鎖鏈就攀上了肩頭，像是活物一般在他脖頸間饒了一圈隨後往下纏住了雙手。

賀青嵐往後仰了仰身子：“二位大人晚上好。”

許周見狀也往後退了兩步，垂著頭不再言語。

白無常往前湊了兩步，對著她刻了一半的章看了看：“你這是幹什麽呢？”

賀青嵐搓了一把貓頭：“長夜漫漫，做點小手工。”

白無常沒往下問，從袖子裏掏出一摞紮捆整齊的黃紙來。

黃紙壓在木屑上，白無常松了手：“今日可算記得了。”

“多謝謝大人。”

“客套話就不必了，今日我得空，我們得下一盤。”

賀青嵐剛想反駁這裏沒有棋盤，就看到白無常從懷裏掏出他的小本本，從中間抽出一張折了四折的紙。

收了磚頭上的刀子和木塊，黃紙挪在了腳邊，拍了拍木屑，白無常把折著的紙鋪展開來。

剛剛還薄薄一張紙，落在磚面上就成了印著方正格子的棋盤。

白無常又往袖子裏掏了兩把，掏出兩盒子棋子來。

賀青嵐狐疑地看著他的袖口，這難道是異次元口袋的變形版？

“看什麽呢？看棋盤啊。”白無常歪著頭看她。

賀青嵐收回視線，看向了棋盤，方方正正的格子線，非常的規整。

但是，她只會下五子棋啊，看白無常這個架勢，怎麽著也不可能是五子棋吧。

沒等她開口，立在側旁的黑無常先開了口：“來了。”

白無常跟賀青嵐一起擡頭朝著小路盡頭望去，兩個陰魂慢慢悠悠走了過來。

待他們走到樹下，撲通就給樹下一行人跪下了，年輕些的跪的慢點，還被扯了一下褲腿。

“多謝幾位大人。”

賀青嵐一顆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只是白無常看起來不太高興，他老大不情願地收了棋盤，又把兩盒棋子塞回袖子裏。

不高興歸不高興，白無常還是起了身。

“上路吧。”

賀青嵐趕忙跟了上去，白無常一個急剎車，她差點撞上去，蒼耳被徹底晃醒，從她懷裏跳了出去。

“我想送送許周。”賀青嵐表明自己的來意，“畢竟幫我幹了那麽多農活。”

白無常沒說同意也沒說拒絕，只轉了身往前走，賀青嵐立刻快步追了上去。

黑無常依舊沒什麽話，手裏的鎖鏈連著三個陰魂。

賀青嵐回頭掃了一眼許周，伸手揪了揪白無常的袖子。白無常挑著眉看她，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謝大人，你看許周身上黏著的那些白色的紙灰為什麽拍不掉啊？”

白無常腳步依舊沒停，只回頭看了一眼。

“碰上什麽捉鬼的三流道士了吧，沒什麽大礙，過了黃泉路就好了。”

聽到這話，賀青嵐放下心來。

踩過城隍廟的門檻，一行人進了鬼門，賀青嵐有意落後了幾步，站在了隊伍最後。

白無常看出了她的那點小心思，也沒做阻攔。

“黃泉路遙，看好腳下。”

熟悉的黃沙撲面而來，賀青嵐的眼睛瞬間就睜不開了，但是她依舊沒敢停下步子，低著頭瞇著眼睛看著腳下的路，方向就靠鎖鏈拖動的聲響來判斷了。

風沙停掉的時候她擡了頭，冷不防看見白無常站在自己左面，跟著自己並排走著。

“謝大人今日怎麽想走後排了？”她輕輕擦掉眼睫毛上卡的沙子。

“你土地廟外面那是怎麽回事？”白無常扶了一把燈籠，“剛剛只顧著下棋，忘記問了。”

“香客做了點善事。”

“什麽香客這麽大手筆？”白無常有點驚訝，山青村雖說不是很窮，但這整修廟宇的架勢少說也得是個富戶。

“許嘉靈，許周的兒子。”

她往前走快了兩步，靠著許周近了些。果然如白無常所言，許周身上的紙灰少了些。只是許周的狀態看起來有些不對，步子散亂，落腳還一腳深一腳淺。

賀青嵐小聲叫了他兩聲，許周像是什麽都沒聽見，依舊茫茫然往前走著，肩膀上的紙灰消失不見。

賀青嵐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是說過了黃泉路就好了嗎？

本身許周是在兩個陰魂前面，這會已經落到了後面，還有持續往後掉隊的跡象。

賀青嵐一把揪住往前跑的白無常的袖子：“你不是說過了黃泉路就好了嗎？”

白無常拍掉她的手：“小土地，我說的確是過了黃泉路便好了，但得是過了黃泉路啊。”

賀青嵐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白無常拽了她一把：“小土地，我早就提醒過你，你是神仙，他們只是陰魂而已。”

說罷白無常就甩了甩袖子，大步往前走去。

賀青嵐機械的邁著步子，腦子裏只有那句“過了黃泉路便好了”。她緊緊跟著許周，生怕他一個踉蹌就消失在滾滾黃沙裏。

正所謂怕什麽來什麽，沒走出兩步，許周就停住了。

賀青嵐記得清楚，若是在黃泉路上停住了，就會一直游蕩在黃泉路上。

她心一橫，伸手去抓許周，打算拖也要把許周拖到黃泉路盡頭。誰成想許周轉了個身，她抓的太過及時，也順著轉了過去。

一瞬間風沙都停了，她甚至聽到了有女子在不遠處唱著山歌。

但是霎時間她就清醒過來，死命抱住往回走的許周。許周像是看到了什麽特別渴望的情景，臉上表情不斷變幻著。

賀青嵐眼看著就要攔不住他，幹脆心一橫，直接把他拽到在了地上。

瞬間黃沙漫了上來，賀青嵐感覺自己快要喘不上氣，好在許周不再掙紮。而且像是猛然間清醒了一瞬，跟著賀青嵐使勁的方向動了動。

黑白無常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見，賀青嵐只能憑借著自己稀薄的方向感拖著許周往前走。

許周時而清醒時而茫然，但是好在沒有再回過頭，賀青嵐不敢撒手，死死拽著他的胳膊往前走。

身後是看不到邊的沙地，身前是一波波卷起的沙塵。賀青嵐心裏無端端憋起一股委屈，生生憋紅了眼眶。

正當她手上快要使不上力氣的時候，她擡頭看見了黑底金字的牌匾。

酆都。

踩過那條分明的界線，賀青嵐膝蓋一軟，跌坐在地上。許周也沒好到哪去，他坐在賀青嵐旁邊，好半天才恢覆清醒。

“土地大人。”許周抹了一把臉上的沙子，“您可以松手了。”

賀青嵐把完全使不上勁的手從他胳膊上挪了下來，許周撩起袖子，胳膊上赫然四個清晰的指印。

有鬼差來催許周起身，許周朝著賀青嵐行了個大禮，方才跟著鬼差離開。

賀青嵐提起恢覆些許力氣的右手朝他揮了揮，小聲說道：“一路走好。”

路過的鬼差有些多，賀青嵐好像還看見了城隍大人的身影，一直坐在城門口也不像話，她扶著墻費了些力氣才爬起來。

剛剛站穩就對上白無常那張日常帶著笑意的臉，黑無常往前站了站，幫她擋住了一波剛剛撲過來的風沙。

“小土地倒是厲害，謝某佩服。”

一時間聽不出白無常的話是不是反諷，賀青嵐也懶得思考，只顧著拍打衣服上的灰塵。

白無常極其有耐心地等著她收拾幹凈了衣服，然後才慢悠悠開口道：“我有兩個消息要告訴你。”

“是不是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賀青嵐往前去了去。

“錯了，是兩個好消息。”

沒等賀青嵐接話，他又補了一句。

“對於陰魂來說。”

作者有話要說：

鏘鏘鏘！三更了！謝謝小可愛們的支持！（大鵝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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