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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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麗有氣無力地躺在瑜伽墊上。馬得路和毛毛站在一旁。

馬得路:“媽,我已經讓李才發了微博,也讓他的那些大V朋友轉發了;廣播電臺我也去做了尋狗啟事;傳單印了一千份,找人分貼到了醫院周邊。總之,我會用一切辦法去找呼嚕。”毛毛:“媽,您不能不吃不喝啊。我給您煮碗方便面吧——我就會這個。”馬得路:“媽只要你吃,我給你買小龍蝦去。”

常有麗兩眼無神地嘟囔著:“呼嚕這個時候正在吃什麽呢?還是說,呼嚕已經被人吃了?”忽然一骨碌坐起來:“狗肉館,狗肉館你應該貼上呼嚕照片去。”

馬得路想了想:“北京沒什麽狗肉館。”常有麗一下又失落道:“那就是運到外地去了,運到外地就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現在應該已經出城了,攔不住了。”毛毛勸慰道:“您想象力別這麽豐富好不好。先找一找,找到了大喜,找不到日子也得過呀。呼嚕是我給您買的,我再給您買一條唄。”

常有麗氣憤地看著毛毛:“誰讓你給我買呼嚕的?你說你安的什麽心?當年你上了大學,我覺得我苦日子熬出了頭,準備周末、十一、五一的長途旅個行,你倒好,咣當一下,把一只狗給我端跟前兒。狗多黏人啊,我這連趟郊區都去不了。單位組織的福利旅游都去不了,就那萬山紅還蹭過蘇杭、桂林、長白山呢。一條狗,把我給畫地為了牢。”

毛毛順口說道:“那你就趁機出去旅個游吧。我給你報個團,香港臺灣還是歐美日韓,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去多長時間就去多長時間。”馬得路也忙表態:“想買什麽買什麽——我出錢。”常有麗捂著胸口,痛心地說:“你們這輩人怎麽這麽寡情啊。呼嚕它跟我這麽長時間,我手裏丟了,心裏丟不了啊。萬山紅,我跟你沒完!”

常有麗說著又嗚嗚嗚地哭了起來。毛毛和馬得路無可奈何。

李貌和萬山紅躺在床上談心。

“那狗是怎麽回事兒啊,媽?我不相信是你幹的。”“就是我幹的。我給它踢跑了。”“您為什麽要踢它啊?”“它要咬我啊。我正當防衛!她常有理怪我,她怎麽不反思一下她自己?她到醫院來得瑟什麽?不就是來膈應我嗎?這叫自作自受!”“她也就是來看望一下我爸。”“她看望得著嗎?”“她不是樓長嘛。”

萬山紅忿忿地說:“什麽樓長,不就是個收電費水費的嘛!咱們原來有樓長,是三單元搬走的那個孫大姐,搬房山去了,走之前讓她收水費電費,她倒好,自封自己是樓長,還封那老林是副樓長。她怎麽不上天哪?”李貌遲疑道:“什麽時候封的,我還真不知道。”萬山紅哼了一聲:“她認識了管紅花之後,把官場那一套學會了,給老林封了個副樓長,老林死心塌地給她跑腿打雜。李掌櫃也是,就這麽倆心懷不軌的人來了,還讓我給她們搬椅子。這不成心嗎?”李貌打著圓場:“我爸讓她們站著也不合適吧。”萬山紅頓了一下:“你爸,他就習慣了讓我難受。”

李貌沈默著。

萬山紅想想又委屈:“他過得多逍遙自在啊。他從不想想我有多難。”李貌勸慰道:“媽,你怎麽就難了,你不也逍遙自在嗎?”萬山紅沈吟了一下,神情失落地說著:“沒退休那陣兒,盼著退休,覺得退了就一身輕了。現在想想,還是開大公共那會兒自在,線路熟得閉著眼都能開,天天人來人往上上下下的,再遇上吵架鬥嘴弄樣兒的,能樂呵半天,至少活了個熱鬧。現在,越活越糊塗,活不明白了。這胸口,越來越悶。”李貌心疼地看著萬山紅:“您有什麽不明白的,跟我說說啊。”萬山紅有些傷心:“李掌櫃打架這事兒,我就不明白。他悄悄替李才去平事兒我明白,被人踢斷兩根肋骨不說我不明白。你明白嗎?”

李貌想到李雙全那身衣服,沒說話。

“兩根肋骨啊,隨時都能插肺插心臟,命都險些丟了,可他就是不說,也不去治。為什麽呢?他在瞞什麽?這些事兒,本來我也不想跟你說。可是我心裏悶啊。你說半輩子夫妻,怎麽越過越生呢?還是別人家也是這樣?我看管紅花和尚得志不這樣啊。”

“媽,我覺得我爸怕丟人,怕給咱們添麻煩。”“你小看你爸了。他心裏有塊地方,咱們誰都進不去。這就是我搞不明白的那塊地方。貌貌,那視頻你看了嗎?”“看了。”“你看出點什麽沒有?”李貌心裏一咯噔,遲疑了一下:“看出來了。”“看出來了?你看出什麽來了?”“我爸那件衣服,我之前沒見他穿過。”

萬山紅一骨碌爬起身來:“我不明白的也是這個呀。他哪兒冒出了件衣服?”李貌想了想:“有沒有可能是那天他去比武的路上臨時買的,比完了又換下來的。”“我想過這個可能。可是他在哪兒換哪?”“隨便哪兒找個洗手間都能換。”

萬山紅又躺下,很快又坐起來。

“可是你爸不光是多一件衣裳。”“還多什麽?”“他還多一把鑰匙。”李貌不解:“鑰匙?”

萬山紅抓過手機,打開,給李貌看他拍下的李雙全的鑰匙串。

“你看,這是家裏的鑰匙,這是你奶奶家的鑰匙,這是蹄花店的鑰匙,這是他抽屜的鑰匙。那這把鑰匙是幹啥的?”李貌也有點迷糊:“裝飾用?”“這破銅爛鐵的鑰匙,裝飾什麽?我懷疑,他是不是包養了個小三兒。”

李貌撲哧笑了。

“你笑什麽笑?這很嚴肅地跟你在談心呢。”“鑰匙和衣服我暫時解釋不了,但李掌櫃絕不可能有小三。”“它總得有個解釋吧?”“媽,會有解釋的,等我爸傷養好了,我就跟他談談。”“我不想把你扯進來。”“不是把我扯進來,是我本來就在這裏邊!但是媽,如果是你把常姨的狗踢跑了的話,您得去道歉。”萬山紅一梗脖子:“我沒錯,我不道歉。”

理想胡同咖啡館高高的霓虹燈上已經打上了“日不落餐飲驛站”的字樣。

咖啡館打烊了,箱子姑娘拎著箱子跟李才從裏邊出來。

箱子姑娘關心地問:“你爸怎麽樣了?”“沒什麽危險了。靜養就好。”“那天我想來給你解圍,他要打你我就跟他走,沒想到是你爸解了圍。謝謝他。”“他一直說不管這件事兒,嚇得我還拜了個師父,最後他還是管了。”“你不需要去看看他嗎?我可以陪你去。”“不用。今天晚上尚晉值班。”“你媽呢?你想好跟她見面沒有?”李才避而不答:“咱們吃夜宵去吧。你想吃什麽?”“烤冷面。”“走。”

尚晉在病房裏陪護李雙全,坐在椅子上抱著筆記本電腦在工作。

李雙全躺在床上:“尚晉,你回去吧。”尚晉沒擡頭:“不用,我再陪你一會兒。”李雙全實在忍不住:“你這叫陪我啊?”

尚晉醒悟過來,趕緊合上電腦:“哦哦,李掌櫃,我陪您聊天?”李雙全搖搖頭:“我跟你沒什麽聊的。你會不會下象棋?”“會一點兒。”“去買副象棋,咱們下。”“不用買,咱倆用手機就能下。”“我不習慣,你去小賣部買一副,咱們實打實地下。不幹摸,一局十塊。你要怕輸就五塊。”“十塊不刺激,一百一局怎麽樣?”“隨便。”

尚晉買來象棋,和李雙全鏖戰起來。不知不覺就下了幾個小時。尚晉棋藝不精,一盤不贏。這一盤眼看又要輸了,尚晉急得抓耳撓腮。

李雙全:“將!”

尚晉瞪大眼,看看已經無路可走了,只得認輸,還不服氣:“再來!”

李雙全指指窗外。尚晉朝窗外望過去,這才發現天已經亮了。

“哎呀,我得上班去了。”李雙全美滋滋地:“別急,別急。你一共輸我四千八,錢你是轉賬還是現金?”尚晉笑了:“轉賬轉賬。我現在微信轉您。”李雙全一臉滿足:“今天晚上再來唄?”尚晉連忙推托:“今天晚上李才值班。我不敢來了。再來這個月的工資就泡湯了。我跟李貌沒法交代。”“可以玩十塊的。”尚晉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們調解員守則之一就是不聚賭,不參賭!”說著一溜煙兒走了。

理想胡同咖啡館門前彩旗招展,花籃林立。

馬得路和劉一手握手的大海報立在門口,掛在門頭。

門口鋪著紅地毯。禮儀小姐在引導來賓往簽名墻上簽名。

咖啡館大堂裏掛著一條醒目的橫幅:日不落集團與理想胡同咖啡館戰略戰術合作儀式。

舞臺上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擺著兩份合同。

舞臺前坐滿了記者和來賓。小白一臉艷羨地站在人群裏。蘇潔也在人群裏嗑著瓜子。徐子雯戴著墨鏡、帽子也站在人群裏。她的目光落在李才身上。

李才正在主持:“現在我們有請今天的兩位主角,日不落集團的劉一手先生與理想胡同文化傳媒公司董事長、天使投資人馬得路先生登場。”

劉一手和馬得路走上舞臺,跟大家揮手,坐到桌前。

“有請二位簽署戰略戰術合作合同。”

兩人簽字。相機哢嚓哢嚓哢嚓響成一片。

“現在請馬得路先生講幾句。”

馬得路拿起話筒:“大家好,現在我的心情難以形容,我在跟劉一手先生還沒有合作的時候,我曾經說,我是日不落的精神股東。沒想到,劉一手先生給了我機會,讓我成了日不落的肉身股東。這是劉一手先生給我的一種信任,一種鼓勵。大家可以看到,我們的理想胡同已經冠上了日不落的品牌。對於日不落來說,理想胡同只是一束光,但對於理想胡同來說,日不落是一個太陽。我們將在日不落的照耀下,把理想胡同走成通天大道。謝謝大家!”

眾人鼓掌。

李才繼續主持:“現在請劉一手先生說幾句。”

劉一手一臉從容、自信:“我就不說了,我看這兒有音響,還可以唱歌,所以我就唱吧。唱一首什麽呢,唱一首《野子》。為什麽唱《野子》呢,既是唱給馬得路先生的,也是唱給我自己的。我剛開始接手日不落集團的時候,我們還只是一家鋼筋提供商,當時我說要把日不落打造成一艘航空母艦。社會上都在說我吹牛,但是,我吹過的牛都在一一變成現實。因為我們踏著力氣踩著夢。現在,日不落國內部分有餐飲板塊、地產板塊、保健品板塊、大IP板塊,國外部分有電動車板塊。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持日不落,支持每一個造夢的人。來,音樂。”

音樂起。劉一手投入地唱起了《野子》:

怎麽大風越狠

我心越蕩

幻如一絲塵土

隨風自由的在狂舞

我要握緊手中堅定

卻又飄散的勇氣

我會變成巨人

踏著力氣 踩著夢

怎麽大風越狠

我心越蕩

又如一絲消沙

隨風輕飄的在狂舞

我要深埋心頭上秉持

卻又重小的勇氣

一直往大風吹的方向走過去……

劉一手唱歌的聲音從樓下傳到了上面的“家是一座城”工作室裏。

李貌看著毛毛:“你還同情人安心嫁入這一號人家呢,擔心擔心你們家馬得路吧。”毛毛郁悶地說:“我管不了啊。結婚前我答應他不管他生意上的事兒。他怕我反悔還簽了合同,這白紙黑字的我也翻不了臉。”李貌搖搖頭:“你多提醒一下吧。”毛毛忍不住有些擔心:“提醒了。不管用。你說這劉一手和他媽人不靠譜,他們那企業靠譜吧?可別把我們家馬得路給坑了。”李貌聳聳肩膀:“我又不懂生意場上的事兒——你媽勁兒緩過來沒有?”“且緩呢。”“沒什麽消息吧?”“消息不少,都不是我們家呼嚕。我估計丟了就兇多吉少。但我現在不敢跟我媽說。”“你聽她口氣還會找萬師傅麻煩嗎?”“會。”李貌嘆了口氣:“那讓尚晉處理吧。”

劉一手一曲終了,眾人鼓掌。

李才走上前:“好,感謝劉一手先生的演唱。現在有請劉一手先生臺下休息——”劉一手打斷道:“不,我不累。從掌聲裏聽出大家很喜歡我的演唱,為了回饋大家,我再場一首《苦行僧》。”

眾人只好再鼓掌。

劉一手又投入地唱起了《苦行僧》:

我要從南走到北

我還要從白走到黑

我要人們都看到我

但不知道我是誰……

趁著劉一手唱歌的當口,蘇潔悄悄地湊到李才身邊,低聲道:“李才哥,有個女的老盯著你。”李才問:“誰?”“右轉四十五度,戴墨鏡帽子那個。”

李才扭頭過去,跟徐子雯的視線相撞了。李才一震,猜出了是誰。

徐子雯轉身擠出人群,走了。

蘇潔狐疑地問道:“誰啊?”“不知道。”

李才下意識想追出去看看,被馬得路拉住。

“別亂動!原地待命!”

徐子雯出了咖啡館,快步走著,邊走邊緊張地回頭看,見沒人追上來,稍微松了口氣,卻有些失望。

劉一手唱完,眾人鼓掌。

劉一手走下臺。李才調侃道:“劉先生再來一首嗎?”劉一手擺擺手:“不來了,不來了。”馬得路說:“劉總,走,到我辦公室休息會兒。”劉一手:“稍等。”對一邊眼巴巴的小白說:“小白,帶我去趟洗手間。”小白受寵若驚:“哎。”

劉一手和小白走進洗手間。

劉一手迅速查看了一下洗手間沒人。

“你最近有什麽情況?”“馬總和李才想讓我把錢投在理想胡同。”“理想胡同都把錢投到我那兒去了,你投理想胡同幹嗎?”“是啊是啊是啊。我這不正想找時間咨詢劉大哥您嘛。”劉一手爽快地說:“我給你跟馬總同樣的投資待遇,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二,按比例分紅,你不承擔任何風險——這個誰都不能說。”小白激動不已:“哎哎哎!”劉一手笑了笑:“我這邊會有人跟你對接。合作愉快!”小白連連點頭:“愉快愉快愉快!”

安心助理袁滾滾走進來,遞給安心一張打印紙。

“安心姐,給您打印好了。”

安心看著那張紙,擡頭寫著“自願賠償協議”:因我們失誤,致使安心的庭院別墅裝修出現了問題。我們自願賠付十萬元人民幣整。並永不反悔。

安心對袁滾滾說:“我簽毛毛,你簽李貌。木子李,容貌的貌。”

安心提筆在協議上簽上毛毛的名字,又把筆遞給袁滾滾。

袁滾滾猶豫著:“不會有什麽法律風險吧?”安心說道:“有也是我承擔。”

袁滾滾簽上李貌的名字,又道:“安姐,節目組都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錄了。”安心點頭:“跟嘉賓和調解對象確認時間。以最快速度開錄。”袁滾滾:“哎!”

安心把偽造的自願賠償協議交給了張開蘭,張開蘭倒也沒起疑心。安心松了口氣,把這事擱一邊去了,緊鑼密鼓籌備新一期節目錄制事宜。

李雙全住了幾天醫院,強烈要求出院。李貌等人征詢了醫生意見,接李雙全出了院,讓他在家再靜養一段時間。

很快到了新一期《調解三人組》節目錄制時間,尚晉、李才早早趕到錄制現場化妝準備。

馬得路和蘇潔、箱子姑娘都去了現場準備給尚晉、李才助陣。令人意外的是,史航和譚飛也來了,特意坐在第一排,一臉挑釁的神色。

離節目開始錄制還有一點時間,現場導演調動觀眾鼓掌預演:“大家再鼓一遍,一定要熱烈,誰鼓得熱烈,誰就有可能出現在熒屏上。”

眾人嘩嘩嘩地鼓掌。

蘇潔註意到了史航、譚飛,低聲對箱子姑娘說:“史航和譚飛是尚晉哥和李才哥的前任。”箱子姑娘擔心道:“他們怎麽來了?搗亂的嗎?”馬得路調侃地說:“搗亂也不怕。只要你坐到他們位置上,他們只能倒黴!”箱子姑娘白了馬得路一眼。

萬山紅也來了,發現第一排滿了,想了想,就在後排一個位置上坐下了。旁邊有個人戴著墨鏡,正是徐子雯。萬山紅禮貌地問:“您好,這兒有人嗎?”徐子雯回應:“沒有。”萬山紅坐到了徐子雯邊上。

尚晉正在化妝,管紅花打來電話。尚晉接起:“餵,媽。”

管紅花和尚得志正在某家酒店的宴會廳裏。“尚晉,今天是你適應電視嘉賓這個社會新角色的第一天,本來我跟你爸都應該出席的,但我們正在忙著跟婚宴酒店繼續溝通菜品、程序等事宜,所以就只能在家鄉祝你成功了。那麽今天呢,我不多講,我只講三點——”

尚晉打斷:“媽我們這正化妝呢,你能把三點縮成一點嗎?”“這也不是不可以,三點縮成一點來講呢,就是要高舉真誠的旗幟,堅持正確的導向,把你的調解事業借助電視這個平臺全面推到最高點。”“好的。再見媽。”尚晉把電話掛了。

管紅花悻悻然:“這孩子,也不多跟我說兩句。我還能傳授給他一些經驗。”尚得志脫口而出:“你那些經驗,不說也罷。”管紅花一楞:“你什麽意思?”尚得志一時語塞:“……沒什麽意思。”

李才看著尚晉:“尚晉,開始緊張了吧?緊張的話到時候跟著我節奏走就行。”尚晉一臉平靜:“我從小就看熱鬧不怕事兒大。好像不怎麽緊張。”李才提醒:“這不是看熱鬧了,這是別人看咱們的熱鬧。”尚晉不以為然:“我感覺差不多。”

李才給蘇潔發微信:都安排好了吧?蘇潔回覆:歐了。

安心匆匆進來了。

“辛苦二位。好消息。臺領導非常重視咱們這次錄制,剛才又發來幾條指示,其他幾條我們辦,最重要的一條咱們仨得統一一下意見。”李才示意:“您說。”安心說道:“臺領導認為,這個選題大氣,接地氣,有真情,能感人,尤其在目前這個社會環境下,可以呼喚出人們的同情心。而且這個女孩是世界冠軍,屬於公眾人物。所以,臺裏指示,無論如何,要讓這個女孩認親。要深入心靈,感動中國。”

尚晉皺眉:“調解也要看當事人意願吧?”安心解釋道:“尚晉,你理解一下,臺領導的意見非常重要。只要樣片通過,以後自由發揮的機會多的是。”李才在一旁開口:“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尚晉,出來混,要講江湖規矩。電視圈,也是一個江湖。”安心松了口氣:“謝謝李才老師。謝謝尚晉。多理解。理解萬歲。我剛接到現場導演發來的消息,今天史航和譚飛也來現場了,我們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安心伸出手,李才伸出手,尚晉也伸出手,疊在了一起。

啪啪啪——燈光打亮。

現場導演:“安靜。五、四、三、二、一——開始!”

安心從後臺走了出來。現場響起掌聲和歡呼聲。

安心的一群粉絲從其中一排站起來喊:“安心,安心,沒你不行!安心,安心,欣欣向榮!”

“謝謝!謝謝!謝謝你們的等待和支持!我回來了。”

安心示意粉絲們坐下,微笑對著話筒:“世上無難事,人間有安心。大家好,這裏是《調解三人組》,我是主持人安心。許多朋友是第一次到《調解三人組》做客,因此在錄制節目之前,我先提醒一下大家,現在明明是白天,但我一會兒要說成晚上,因為我們的節目首播是晚上;在我黑白顛倒的時候,請大家不要笑,笑不一定是好事,也可能是穿幫。”

下面有部分觀眾笑起來,顯然是第一次聽到這話。也有不笑的。

有一老觀眾說:“安心,你每次都提醒,其實我們都是老油子了,不會出問題的,以後您就甭費這勁了。”

安心語氣從容:“您是老油子,但總有新油子。只要有一個新油子,我這話就得說。這也是我們這個節目的宗旨,說管用的話,做有用的事,無論這件事情,多小,多煩瑣,多重覆。好的。世上無難事,人間有安心。大家晚上好,我是主持人安心。大家都知道,《調解三人組》原來鐵三角是由史航老師、譚飛老師和我組成,但因為史航老師和譚飛老師身兼其他要職,現在離開了我們這個節目,這是我們這個節目的巨大損失,在此我代表節目組向史航老師和譚飛老師致以深深的謝意,沒有他們就沒有《調解三人組》,也沒有安心的今天。今天,史航老師和譚飛老師也來到了現場,請允許我向他們兩位老師深深鞠上一躬。”

安心走到史航和譚飛前方,鞠了一躬。

史航和譚飛弄擰巴了。兩人互相看看,沒說什麽。

“在此也祝福兩位老師前程萬裏,更希望兩位老師常回來看看。讓我們給他們二位獻上熱烈的掌聲。”

眾人鼓掌。

安心待掌聲停歇繼續道:“現在,讓我向大家介紹我的新搭檔。首先請出的是著名策劃人、文化推手、專欄作家李才老師。他將擔任我們的策劃人和輔助調解師。”

李才拿著一把扇子從後臺走出。

臺下史航手裏也拿著把扇子,憤憤地對譚飛說:“他學我呢!”

李才走到舞臺中間,一抱拳。

蘇潔在臺下站起來轉身向後邊一揮手。後邊站起一排文藝女青年,同時拉出一條橫幅:“愛李才 愛生活”。文藝女青年們齊聲高喊:“李才,李才,推開心靈霧霾!李才,李才,你是藍天大海!”

臺上安心笑著:“哇,李才老師粉絲眾多啊。”李才一臉得意:“這麽多年深耕文藝界,還是有些家底。”朝文藝女青年們招招手:“大家趕緊坐,不要影響節目錄制。”

安心繼續:“最後我們請出的是我們節目組新一版金牌調解師尚晉同學。尚晉是我們調解領域的後起之秀,是全國調解大賽的冠軍獲得者,被幸福裏社區居民自發封為婦女之友,更為神奇的是,他目前的調解成功率已上升到百分之一百零九點三。”

眾人笑。

安心解釋:“不要笑。因為有好多起糾紛都是在聽說是尚晉去調解的時候,自己主動就和好了。”

眾人笑得更歡了。

“有請尚晉同學!”

尚晉走到舞臺中間,鞠了個躬。跟剛才李才出場比,場面顯得有些冷。

蘇潔著急,臺下喊了一嗓子:“尚晉加油!”馬得路、箱子姑娘跟著喊:“加油加油!”後排的萬山紅也揮臂呼應了一下:“尚晉加油!”

萬山紅喊完,感覺旁邊徐子雯在看她,解釋一下:“這我女婿。給加個油。”徐子雯一笑:“哦。”萬山紅又補了一句:“旁邊那李才,我兒子。”

徐子雯一驚,這才意識到坐在身邊的就是李雙全的現任妻子萬山紅。

徐子雯“哦哦”了兩聲,不動聲色地開始暗中觀察萬山紅。

李貌和毛毛沒來現場,在工作室裏忙活。

毛毛忍不住問道:“你怎麽不到現場去看看啊,對尚晉也是個支持。”李貌隨口回應:“手頭活兒這麽多,分不開身。”毛毛看了一眼李貌:“切。我知道你心裏怎麽想的。你就是不想看到尚晉和安心同臺共事。”李貌擡起頭:“你別老想我怎麽想,你趕緊開拓點兒新業務。賊來錢的那種。”“我這不一直開拓著嘛。我著急著呢。”李貌轉接話題:“嗯。哎你多吃點核桃仁啊。”“你最近為什麽老買核桃仁啊?對懷孕有好處?”“去。別老想這個,這是順其自然的事兒。核桃仁是治愛發火的。”“尚晉告訴你的?”“除了他誰還鉆研這個呀。”

節目錄制正式開始了。尋求調解的雙方當事人坐到了臺上。一方是射擊冠軍魏曉丹,另一方是魏曉丹的親生父母以及他們另外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

全場氣氛緊張。

安心問道:“這麽說,曉丹,你並不打算認親?”魏曉丹承認:“是的。”安心繼續問道:“可是你同意來調解,不就是代表了一種有可能的和解嗎?”“我願意來到這兒面對這件事情,但並不是說我來是想認親。”“那能說說你願意來的原因嗎?”“我來,是因為這個事情到了一個必須解決的時候了,他們天天到我家裏靜坐,要從我爸爸媽媽那裏把我帶回去。我的爸爸媽媽是非常善良的人,他們讓我自己選擇。我選擇留下,但他們還在堅持。”

大女兒接話道:“因為這裏坐著的才是你爸爸媽媽,我們才是你真正的親人!”魏曉丹看向她:“他們對我沒有履行父母的責任和義務,我不能稱他們為爸爸媽媽。”大女兒勸說道:“妹妹,血緣是不能否定的。”魏曉丹語氣格外鎮定:“我沒有否定血緣,我說的是我們無緣。有緣怎麽會走到今天?”安心問:“那你不認的理由呢?”魏曉丹:“不認就是因為我找不到要認的理由。”

安心轉過頭:“李才老師,這種情況您怎麽看?您有什麽想對曉丹說的嗎?”李才開始了對談:“曉丹您好。”“李才老師您好。”“我看過您很多比賽,您也被媒體稱為冷面殺手,這個冷您覺得該怎麽理解?是與生俱來嗎?還是職業需要?”“射擊運動員比賽時候的狀態大概都是這樣。私下裏我不冷,我是個很熱情開朗外向的人。我去年還在下雪天的時候去聽過您的講座呢。”

李才微笑地說:“倍感榮幸。您對您出生的那個家的環境了解嗎?”“不了解。沒有記憶。一兩歲我就被送走了。”“我讓我的助手收集了一下那個環境以及你們家裏的一些圖片和資料。咱們看一下大屏幕。”

大屏幕上依次出現的是:

一個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山村。

親生父母的家——一座破敗的房子。

親生父親在煤礦挖煤照片,滿臉烏黑。

親生母親手裏領著一個,背上背著一個,懷裏抱著一個走在山路上。

一張沒有魏曉丹的五口人的全家福,弟弟被抱在懷裏,倆女孩都站兩邊。

李才一一介紹道:“這是你出生的村子——全鎮最落後的。這是你的家——全村最貧困的。這是你的父親在煤礦挖煤的照片。這是你母親拉扯孩子的照片。這是你們家缺少你的一張全家福。看了這些照片,你有什麽感受?”魏曉丹回應道:“辛苦您了。去找那麽多照片。”

全場笑。

李才問:“你對這些照片本身沒有什麽具體感受嗎?”魏曉丹說道:“李才老師,您有話不妨直說,我現在一邊訓練,一邊念大學,讀的是心理學專業。對您這樣誘導式談話不是很習慣。我是職業射擊運動員,講究不拐彎,直來直去,一擊中的。”李才掩飾著尷尬:“好。我想說的是,人是環境的結果,命運是環境的產物。他們當年把你送走,一定是出於無奈。對吧,這位母親?”

母親已是滿臉淚水:“孩子,對不起你啊!我們對不起你啊!當時實在是養活不了你啊!”李才:“這位母親,請不要激動,您如果有無奈可以說出來。”母親:“無奈啊,無奈啊。虎毒不食子。我們要能養肯定就養了啊。你原諒我們吧!”

魏曉丹不說話。

李才又看向旁邊:“這位父親有什麽想說的嗎?”父親啞著嗓子:“我就是想一家人團圓。”安心問道:“這位爸爸的嗓子怎麽了?”大女兒:“我爸挖煤得了塵肺病。”

全場一片嘆息和驚呼。

安心關心地問:“治療的情況怎麽樣?”大女兒:“我跟我二妹掙的錢全用在治療上了,聽說哪兒能治就去哪兒治。為這事兒,我跟我二妹都跟婆家鬧了矛盾,現在都離婚了。我弟弟上大學也沒錢,就輟學了,現在四處打工。”

又是一片嘆息。

一直沒說話的二女兒開口了:“關鍵問題是,這個病根本治不好。我們那片兒,查出來的一共兩百零八個塵肺病病人,已經過世一百八十六個了,還剩下二十二個。我爸他也撐不了多長時間了!”母親哭了:“說實話,我們本來也沒臉來認這個女兒,但因為他爸已經這個樣子了,他就想一家團團圓圓的,這樣以後他走得也安心。”

李才這時說道:“曉丹,我知道你作為一個公眾人物,一個世界冠軍,參與了很多慈善和公益工作,但你可能不知道,你的家庭也是最需要幫助的。”魏曉丹有些動情:“的確,之前我不了解這個情況;現在了解了,我願意盡我所能去幫助他們。”

全場響起了掌聲。

李才接著問道:“這個幫助我們都希望並不僅僅是物質幫助,你願意在精神上幫助他們嗎?認回他們爸爸媽媽的身份,回到他們身邊,或者只是在三百六十五天中有幾天回到他們身邊?”魏曉丹拒絕:“我不願意。我不能這麽做。我只有一個父母,就是我的養父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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