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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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才點頭:“明白。師娘,師父,請上車。”管紅花提醒道:“李才,尊重我非常好,但以後要先說師父,再說師娘,次序不能亂。”李才回應:“得嘞。”

幾人上了車,車子很快便融入夜晚北京街道的燈光之中。

次日一早,尚晉陪著爸媽在酒店餐廳吃自助早餐。尚得志弄了一盤雞肉腸、豬肉腸、培根,吃得不亦樂乎。

尚晉關心地說:“爸,肉制品不宜多吃,你搭配點蔬菜。”尚得志回應道:“不吃肉眼珠子轉不動。”管紅花對尚晉說:“我現在有點理解你為什麽住酒店了,就說這早餐,免費,方便,豐富。”尚晉說:“嗯——媽,以後你不要收拾我房間。”管紅花嘆了口氣:“你那房間不收拾行嗎?你自己不收拾,又不讓服務員收拾,正好我在北京,我不收拾誰收拾?”尚晉有點尷尬:“沒什麽可收拾的。”管紅花繼續道:“你知道昨天我給你清理了多少破爛,壓縮餅幹快過期了,八寶粥、麥片已經過期了,還有,你床底下一大桶礦泉水忘喝了都不知道。”尚晉急了:“媽,我那是應急物資。你沒見旁邊還擱著應急包嘛。”管紅花說:“那包我沒扔,為防止有隱私,我沒打開看——應什麽急?”尚晉應付道:“主要是地震。”尚得志猛地擡頭道:“要地震?國家發預報了?”尚晉一臉無奈:“沒有。我是怕有可能地震。有備無患。”

管紅花感慨地說:“你看看,你看看,老尚,尚晉多沒有安全感,你不慚愧嗎?”尚得志迷茫地回道:“我慚愧啥呀?”“慚愧於你的拳頭教育給孩子帶來了成長的心理陰影,至今沒有安全感。這一點你是要反思的。”尚晉受不了了:“媽,地震應急物資這事跟我爸沒關系。應急物資實際是現代家庭必備品,在遇到地震等災難時,能極大地提高生存率。”

尚得志得意地說:“看,跟我沒關系吧。”尚晉又趕緊找補:“但我媽說得也沒錯,你的拳頭教育的確給我留下了一點心理陰影。”尚得志有點生氣:“一點打罵記一輩子,這樣你能有啥出息?我小時候挨了多少打?說出來那是眼淚泡著心。我撂爪兒就忘了。”

說話間尚得志已經吃完了盤子裏的東西,氣呼呼端著盤子站起身又去拿東西了。

尚晉問道:“媽,你不是要找李貌談話嗎?”管紅花說:“不著急。人生貴在從容。”“馬得路、毛毛他們提議大家商量一下婚禮的事兒,分派一下任務,你跟我爸參不參加?”管紅花一聽有會開就興奮:“這麽重要的會,我不參加行嗎?!”

吃完早餐,李才開車過來了。尚得志頭天晚上就說了要借他的車用一下,至於去哪兒卻不肯說。李才也只好隨他們去。

尚得志駕著車,和管紅花直奔《調解三人組》在郊區的節目錄制現場而去。

“你啥時候找李貌啊?” 尚得志問管紅花。“怎麽?你也沈不住氣了?”“老管,我是在想,找李貌寫保證書是不是確實有點兒不妥?”管紅花望向尚得志問道:“尚晉策反你了?”“他只會反我,決不會來策反我。”“不妥是有點兒不妥,但事兒必須那麽辦。你不要退縮,不要動搖。”“總像欺負人家姑娘。”“這是愛護她。要說欺負,李雙全打你兒子才叫欺負。”“男孩子打打皮實——哎,你不會是為這事報覆吧?”“我對你很失望。咱倆的差距,就是領導和司機的差距,無法對話。我應該坐到你後邊那個位置。”

管紅花說著閉上了眼睛假寐。

尚得志一肚子悶氣:“我跟你是有差距,鬧不明白你到底怎麽想的。說要找李貌寫保證書,嚷嚷都嚷嚷出去了,又不去找。我就喜歡趁熱打鐵。”“老尚,趁熱打鐵是對的,但鐵燒紅以後是不是要在水裏冷卻一下?”尚得志想了想:“這倒是。”管紅花接著說: “不冷卻一下,就是白費功夫。我要在李貌火頭上去找她談這事兒,我就被打鐵了!你當李貌是善茬兒?她柔韌著呢,心裏有十八般兵刃——我告訴你,他們家,沒一個好惹的。李雙全很深,深不可測,萬山紅又很淺,文化程度低,一根直腸子,喜怒形於色,我們體制內最怕這種人,你都沒法跟她迂回。他們家也就你徒弟李才心眼實點兒,好對付。這不,已經拿下了。”

尚得志聽得不耐煩了:“你成天琢磨這個琢磨那個,我都替你累得慌。”管紅花笑道:“不琢磨,我身心疲憊。一琢磨,精神百倍。”尚得志嘆了口氣:“這是什麽買賣!”

兩人到了《調解三人組》節目錄制現場,安心正忙著準備工作,顧不上說太多,簡單打了個招呼,讓工作人員把尚得志、管紅花安排到觀眾席就座。

過會兒節目錄制開始了。舞臺左邊坐著金牌調解師史航和策劃人譚飛,右邊坐著一對年輕的戀人,男的叫小王,女的叫小張。作為主持人的安心自始至終都是站立著,來回走動。

小王一上來就態度強硬地說:“你不要以為我來是想求著跟你覆合,我是覺得你欠我父母一個道歉。”小張立即反駁道:“那你就不該來。我誰都不欠,我道什麽歉?”小王嚷嚷道:“那你來幹什麽?難道是想讓我向你道歉嗎?可笑!”

小張氣惱地從高腳轉椅下來,想走。

安心上前攔住:“冷靜!冷靜!張小姐,今天既然來了,都是想解決問題的。坐下,您先坐下。”又轉身對小王說:“王先生,作為一名女性,我想提醒您一下,先不說對錯,就說態度,您是不是把態度先放平緩一些?尊重女性是一種風度。”

小王沈默不語。

安心轉向史航、譚飛:“史航老師,譚飛老師,現在他倆處在僵持階段,您二位有什麽話要對他們說嗎?”

史航是那種做了很多期電視節目的老油子,渾身上下透著松弛和傲慢。這節目實際上是以他為中心,所以他一開口就有指點江山、舍我其誰的味道。

“史航認為,態度不重要,是非最重要。要解決他們倆之間的問題,首先要厘清是非。他們矛盾的核心是什麽?一頓飯。再準確點兒說,是一頓沒吃成的飯。張小姐,請您實話實說,您為什麽要掀翻那桌飯?”小張氣呼呼地回應道:“侮辱。”史航追問:“當時是怎麽樣的場景?”“你們不是都知道了嗎?”“史航老師想聽到你親口描述,再作判斷。請平靜一下。事兒到了史航老師這兒,就沒有什麽不能解決的。”

小張平覆了一下心情:“我是天津人,他是山東人,我們在北京同一家公司工作,算是白領。後來就談戀愛了,今年春節,我跟他到他家過年,一個小山村,高鐵、汽車、拖拉機,換了三次才到,除夕夜,我下廚做了一桌菜——”小王突然打斷:“我插一句,她平時就愛做菜。如果她不做,我父母也會做。”譚飛說道:“王先生,您太大男子主義,請不要打斷張小姐講話,一會兒有您的發言時間。”

小張繼續講述:“臨上桌吃飯時,他們家一堆男的什麽叔叔大爺呼呼啦啦就坐滿了,開始喝酒,讓我等他們喝完再吃,說他們的風俗是女人不上桌。我就把桌子掀了。”

有觀眾大喝了一聲:“掀得好!” 臺下立刻掌聲雷動。尚得志下意識地要鼓掌,被管紅花按住。

小王有些惶恐。

小張則不停地朝臺下鞠躬:“謝謝!謝謝大家!”

史航問道:“張小姐,史航老師現在將時間定格,請說一下,掀桌子之前您想的是什麽?”小張回答:“我想的是我媽。”說到這裏小張突然崩潰了,眼淚奪眶而出,起立向臺下鞠躬:“媽,我錯了,我錯了,我對不起您!我不該不聽您的話!”

主持人安心面向觀眾說道:“今天張小姐的媽媽也來到了現場,有請張媽媽上臺。”

小張媽媽抹著眼淚上臺。

安心問道:“張媽媽,去山東前您跟您女兒說的什麽?”

張媽媽一口天津口音:“我說不能去。沒過門,去人家家裏過什麽年。我跟他爸就這麽一個閨女,平時也見不著,也就是過年回家住個三五天。我什麽活兒都沒讓她幹過。說實話,到現在我都不信她到山東去給人家做了一桌菜。”

史航開始發表看法:“史航老師認為,這就是問題所在,本可以在家當公主,到人家當了公仆,當了公仆張小姐也是樂意的,但沒想到,基本待遇都保證不了。我想張小姐掀那張桌子的時候,最大的憤怒並不是針對男方,而是針對自己。史航老師說得對嗎?”小張點點頭:“是的。”

史航繼續道:“王先生,你對女人不上桌這事怎麽看?”小王回答:“我認為不公平,男女平等。”史航追問:“那你為什麽不制止?”小王有點兒無奈:“在那個環境裏,我制止不了。而且即便她上了桌,也沒有家族裏的其他女性過去陪她,我覺得對她來說更尷尬,所以並沒有制止。但我沒想到她會把桌子掀了。到今天,我父母在村裏都還擡不起頭來。她完全可以采用其他的方式抗議,但她選擇了最羞辱我家人的一種。”

史航並不認同:“王先生,你不覺得不讓張小姐上桌首先羞辱了張小姐嗎?譚飛先生,如果你是張小姐,當時你會怎麽選擇?”譚飛回應:“我這人

,或許不會選擇跟張小姐同樣的行為,但憤怒的程度絕對是一樣的。”

小王沈默。

安心接著主持:“好,雙方現在都冷靜下來,開始直面這件事情了,咱們現在聽聽現場觀眾的意見。那位先生,我註意到您剛才叫掀得好,您說說為什麽掀得好。”

工作人員把話筒遞給一位男觀眾。

男觀眾說:“我很震驚,都什麽年代了,竟然還有對女性這麽歧視的地方。我認為張小姐這一掀,掀出了女性尊嚴,掀出了城市文明對封建糟粕的碾壓式態度。我認為,王先生應該對張小姐道歉!不道歉,就一刀兩斷。”

觀眾鼓掌。管紅花和尚得志沒有動。

安心向觀眾發問:“好。這是一種聲音,有支持王先生的嗎?”

臺下靜默。

安心突然看向管紅花和尚得志,手掌一示意:“您好,我註意到您二位在其他人鼓掌的時候並沒有鼓掌,是不是有不同意見?工作人員,請把話筒遞過去。”

尚得志有些慌張,低聲說:“這是什麽買賣!可不能亂說!”管紅花忙對他說:“鎮定。鎮定。”

工作人員把話筒遞到了管紅花手中。

管紅花端正坐姿,頭頭是道地說了起來:“主持人好,各位嘉賓好,現場觀眾和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大家——咱們節目什麽時候播?”安心答道:“晚上。”“大家晚上好。”

現場觀眾笑了起來。

管紅花繼續說:“我不多說,只說三點。一、吃飯不讓女性上桌,這是一種陋習,一種不好的民風習俗,我對此表示堅決反對。二、我不支持張小姐掀翻桌子。過年圖什麽?圖個團圓,圖個吉利。王先生一家不讓張小姐上桌,客觀造成了對張小姐心理的傷害,但在主觀上,我相信王先生一家絕沒有侮辱張小姐的意思。而張小姐掀翻桌子,則掀翻了一家人過年的心情,掀翻了王先生一家在鄉村社會中的體面。三、總結上述兩點,我認為,王先生一家的問題是古板、頑固,未婚妻上門,必須給予相當的尊重,陳規陋習該破得破。張小姐的問題呢,是一個教養問題——”

臺上的張媽媽怒了:“嗎呢?你說嗎呢?誰是教養問題?”管紅花忙說道:“您別急——”

張媽媽卻起身噌噌大步下了舞臺,走到管紅花這一排觀眾席中間,氣憤地盯著管紅花。觀眾席一片輕微的嘩然。

張媽媽沖管紅花嚷嚷道:“你說誰沒教養?你是不是他們那一家請來的托兒?”“女士,息怒,咱倆體格兒差不多,一定要動口不動手。我們可以深入討論。”“討論什麽討論?你吃飯不上桌嗎?”“是的。”

張媽媽楞住。全場也靜了下來。

管紅花看了一眼尚得志:“旁邊這位就是我丈夫。他老家在青島鄉下,我們目前住在青島,回老家不多,但至今回他們家時,女人不上桌吃飯,要麽單開一桌,要麽等他們男人吃完我們再吃。你說我丈夫不尊重我嗎?還是我丈夫家裏親戚不尊重我?”尚得志慌張地說道:“家裏事兒都她說了算。”

觀眾都笑了起來。

管紅花繼續說道:“無非就是個風俗。這風俗合理不合理?不合理。能不能改變?肯定能改變。但非得在大年夜掀翻桌子嗎?我覺得可斟酌。什麽是教養?我理解就是克制,就是給對方留一定餘地。為什麽我們常說入鄉隨俗?其實就是那個俗可能讓你不舒服、不習慣,先隨了再說。隨了不代表認同。但改變也絕非一朝一夕。改革,是需要時間的。”

安心打算轉移話題:“好。那麽我們現在聽聽——”

管紅花打斷道:“主持人,我還有最後一句重要的話,請讓我講完。大家想一想,張小姐這麽漂亮,這麽端莊,這麽為了愛情跑去農村過年,王先生他們一家得是什麽樣的低智商才會想要侮辱她?根據我對山東農村老輩人心理和習慣的揣摩,除了那桌年夜飯,王先生他母親應該會給張小姐單做了幾樣好吃的偷偷擱在其他地方。”

小王一下子哭了:“這位阿姨,您就是觀世音菩薩啊!”管紅花回應:“哪裏哪裏,我只是一名共產黨員,一位國家幹部。”“我娘就是單做了幾樣菜給她留在鍋裏偷偷溫著,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她就把桌子掀了!”

小王泣不成聲。小張也低頭抽泣。

安心說道:“現在我們的嘉賓都過於激動,我們的金牌調解師史航老師和策劃人譚飛老師將到調解室去給他們做心理輔導。我們稍事休息,一會兒回來。”

史航起身的時候俯身對譚飛耳語。

“你不覺得主持人話多了一點嗎?”譚飛頻頻點頭:“多!多——哎,您什麽意思?”史航說:“時間就這麽點時間,她說得多,咱倆就說得少啊。”譚飛使勁想了想:“還真是這麽回事兒。我都沒怎麽撈著說。以後我們是不是得多搶點兒話?”“搶,代表你還沒有地位。”“那該怎麽辦?”“史航老師認為,一個字:拿。”

趁著中場休息的時間,安心把管紅花和尚得志也請到了化妝室,一邊補妝一邊和兩人聊著。

管紅花向安心問道:“我說的那段兒能播出來嗎?”“能啊。你說得很好。”管紅花有點兒得意:“是嗎?大家都這麽認為嗎?”安心回應:“是啊。我們在錄這期節目前一直找您這樣的觀眾,全北京打著燈籠都沒找著,都覺得男方那邊不對。您代表了傳統文化的一種頑固態度,沒有這種態度,我們這期節目是不完整的。”管紅花有些尷尬:“哦,這樣啊。我其實倒不頑固,我很開明的。”

安心轉移話題道:“尚晉什麽時候結婚來著?”“十一。”“喲,就比我早二十來天呀。”“金秋時節,好——您愛人做什麽工作?”安心輕描淡寫地回應:“做點小生意。”管紅花面露同情:“哦。小不怕,慢慢來做大。其實只要感情基礎好就行,物質方面可以雙方共同努力。”

化妝師沒忍住,撲哧笑了。

管紅花覺得有蹊蹺:“我是不是理解錯了?”化妝師笑著說:“安姐那劉先生連續五年都在福布斯富豪榜上呢。”尚得志驚訝道:“這是什麽買賣!”化妝師不知道這是尚得志的口頭禪,還以為真在詢問:“鋼筋王子劉一手您知道吧?日不落集團的老總。”尚得志搖搖頭:“不知道。”

管紅花說道:“我在報紙上看到過劉一手同志的慈善報道。”她驚訝地看著安心:“您要嫁的是他?”安心點點頭:“對我的生活不會有什麽改變的啦,也就是吃飯更方便了。改天送您張日不落的打折卡。”管紅花百感交集:“好,很好,恭喜。他不是賣鋼筋的嗎?怎麽又改賣飯了?”安心一臉得意:“日不落現在已經是一個綜合集團,涉足很多領域和行業。”化妝師接了一句:“太陽照到的地方,都有劉一手的產業。”管紅花明白了:“哦,怪不得叫日不落呢——卡就不要了。”

管紅花一時竟不知再說什麽。

安心轉頭問:“阿姨,尚晉女朋友叫什麽名字?幹什麽的啊?”管紅花回應:“叫李貌。開了個工作室,搞裝修。”安心驚訝:“搞裝修?一女孩子幹得了這個嗎?”管紅花解釋道:“哦,情況是這樣的。她大學裏學的是室外環境設計專業,沒找到對口工作,就改給人做室內設計了,從設計到裝修,一條龍服務——一點小生意。”

安心笑笑:“李貌水平怎麽樣?水平OK的話,我的別墅可以由她來接單啊。”管紅花稍感意外:“您不介意?”安心一楞:“為什麽要介意?”瞬間又明白了管紅花的意思:“哦,阿姨,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跟過去過不去,就是跟未來過不去。現在我跟尚晉不都很好嗎?”管紅花點點頭:“對對。都過去了。但尚晉當年放棄您還是他沒眼光,他那時候還是莽撞。”安心驚訝地問:“他說他放棄我?”管紅花有點遲疑:“難道不是嗎?”安心笑笑:“哦。是。但也不能說他沒眼光,年輕時我們都不懂愛情。”

現場導演匆匆進來了:“安姐,該上場了。”安心不慌不忙地回應:“就來。”現場導演有些為難地說:“安姐,史航老師讓我帶句話給您。”“說。”“史航老師說,下半場您只負責穿針引線就行,有關調解的事情交給他和譚飛老師,節奏由他來把握,現在嘉賓情緒已經平靜了,但他還要把矛盾再激化一次,然後再化解,這樣才能把收視率頂上去。他說——”

現場導演欲言又止。

安心看了他一眼:“說原話。跟你沒關系。”現場導演:“他說他要一波三折,

您把控不了這個節奏,希望您別添亂。”安心淡淡地說:“知道了。現在上場。”

安心站起身來問道:“阿姨、叔叔,下半場你們還看嗎?”

管紅花笑了笑:“安心,我們還有事,不看了。”

安心微微點頭,往外走去。

管紅花忙站起身來:“安心,保重。”安心回頭一笑:“阿姨、叔叔,常聯系。我們會再見的。”

管紅花和尚得志從節目錄制現場出來,走到停車場,剛要上車,三名男子快步走了過來。三人皆西裝西褲,打頭的三十來歲,戴著墨鏡,後邊倆跟班二十多歲。

打頭的說道:“尚先生、管女士,請留步。”

管紅花、尚得志停住。三人走至近前,很自然地呈包圍狀。

“打擾二位,有幾個問題想咨詢一下。”尚得志打斷打頭的話,問道:“誰啊你們?怎麽知道我們姓啥?”打頭的說:“尚先生,看了你們的觀眾登記表,故知道二位貴姓。鄙人老郎。”管紅花驚喜地問:“同桌的你?唱歌那老狼?”老郎搖頭笑道:“本人幹力氣活兒的,不唱歌。請問二位,你們跟安小姐什麽關系?”管紅花回應:“我們跟安小姐什麽關系這事兒跟你有什麽關系?”老郎說:“不瞞您二位,我為日不落集團的劉一手先生工作,負責安保。安小姐是我們安保工作的一部分。我們需要了解跟她接觸的社會各路人馬,以保證她的安全。”尚得志不耐煩地說:“你說啥我們就信啥?誰知道你們什麽人!”管紅花也說:“對。老郎同志,在你證明你身份之前,我們不會告訴你什麽的。”尚得志催促說:“上車。”

尚得志伸手去拉車門。老郎身後一個小夥一步上前,按住尚得志的手。

“大爺,還沒問完話呢。”尚得志沖小夥喊道:“問得著我話嗎你?起開!”

尚得志手一甩想把小夥甩開,沒想到小夥也是練過功夫的,順勢一個擒拿動作。這下徹底惹惱了尚得志,他右臂回帶,左手一掌推在小夥的下巴上,小夥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另一小夥“哎!”了一聲,一個箭步上前伸手去鎖尚得志的喉嚨,尚得志手架來臂,擡膝頂在小夥的腹部,小夥抱腹倒地。老郎警惕地後退一步。

管紅花問尚得志:“要不要報警?”“報啥警。我一人就拾掇他們了。” 尚得志對老郎說:“怎麽樣,跟我走還是我把你也打倒一塊兒送派出所?”

老郎賠笑:“尚先生,誤會了。我們不是壞人。”說著掏出名片遞給管紅花:“這是我名片。”管紅花轉臉過去:“不看。名片你想印什麽都可以。把你身份證拿出來。”

老郎聽話地從身上掏出錢夾,取出身份證,遞給管紅花。

管紅花接過來,用手機拍了張照,把身份證還給老郎,對尚得志說:“走吧。”

這時倆小夥已經爬起身來了,都虎視眈眈地看著尚得志。

尚得志怒吼道:“是不是還想趴下?想站著就別瞪眼珠子!”

倆小夥有些畏懼地轉移了目光。

尚得志拉開車門上車。

管紅花正要上車,老郎又道:“管女士,有一事相求。”

管紅花看著老郎。

“今天停車場的事兒希望您別跟安小姐說,也別跟任何人說。萬一傳出去我們被尚先生擊敗,我們就失業了。”管紅花答應道:“尚先生是中華武林名宿,跟他交過手是你們的榮幸。不過我承諾,此事封口。”

老郎鞠了一個躬,趁管紅花和尚得志上車的時候,偷偷拿出手機拍下了車牌號。

尚得志駕車駛離了停車場。

尚得志問管紅花:“咋不送派出所?”管紅花回應道:“不是壞人。我判斷得出來,他們就是安心她那對象派來的。”尚得志又問:“這得告訴安心吧?”管紅花說:“不幹涉別人家內政是我們基本家策之一。但今天來收獲巨大。”尚得志笑笑說:“我也是。沒想到吵是真吵鬧是真鬧,開眼了!”

管紅花若有所思:“不是這個,這我早就知道。我說的是,今天現場觀摩讓我感悟出一個道理,就是有些敏感關系不宜直面交鋒。比如,婆媳關系。我跟李貌就不宜直面交鋒。”尚得志長出了一口氣:“你終於想通了。我就覺得你不該去跟李貌說那保證書的事兒。”管紅花轉過頭:“所以,得志同志,這事應該你去。”尚得志一驚:“啥?!”

尚得志一打方向盤,把車子停到了路邊的緊急停車道,轉頭看著管紅花:“你說啥?”管紅花認真地說:“你去談,比我去談好。公媳關系,不是敏感關系。”“不是敏感關系我也不去!”“你是一家之主,關鍵時刻你得站出來。”“拉倒吧管紅花同志,關鍵時刻還是稀松時刻,我都不是一家之主。這從結婚那天起,我就認清了形勢。”“你這不是很會認形勢嗎?當年尚晉跟安心分手,我們就沒有把握好形勢。你看人家安心現在!如果有安心這麽一個兒媳婦,我出書會是問題嗎?”“這是一回事兒嗎?怎麽扯到你書上了?這是什麽買賣?”“我剛才有點激動,跑偏了。但跟李貌談,必須你打頭陣。”“我去了也談不成。”“談不成,我再出面。這是個雙打配合。總而言之,為了兒子未來的家庭幸福,我們都要做到三點:與時俱進、突破自我、銳意進取。”“這是什麽買賣。”“這不是買賣!上路——我現在就給李貌發微信約她。”

李貌和毛毛在工作室裏聊天,說起管紅花想讓她寫保證書的事。

毛毛一拍桌子:“豈有此理!我要是你,我就當面撅她!你撅她沒有?”“她還沒找我談呢。”“哦,對,還沒找你談,尚晉先給你透的風兒。尚晉什麽意思?”“他反對他媽。”“那他怎麽不把他媽拿下?他不挺能的嘛!”“他家是一個封建專制家庭。尚晉能從青島考上大學投奔自由生活貿易區,已經很不容易了,不能指望他再搗碎舊世界。”

毛毛笑了:“聽著像解放前。還沒進門就讓你寫保證書,這是要給你個下馬威啊。你可得撅她啊!她以為他們家是豪門啊。”“豪門也不寫。”“對。豪門也不寫。等咱們‘家是一座城’工作室上市了,咱們自己就是豪門。”“咱們還能上市?”“馬得路跟我說,不管大小,只要是個公司,有個門頭,會運作就能上市。但是得有點業績。咱們目前這業績差點意思。”

李貌想了想:“毛毛,我覺得咱們的定位錯了。”“錯了?面向最有裝修欲望最有實力買單的中產階層,這不是咱們再三考察斟酌才定下的偉大策略嗎?”“我繞個彎兒跟你說。你在等出租車回家或出門,路很堵,一輛也沒有,於是你繼續等——”“我沒那麽傻,我讓馬得路來接。”“假設馬得路掉鏈子來不了。”“他敢!”“假設他敢——然後,突然同時來了十輛出租車,你能坐幾輛?”毛毛突然有點兒蒙:“不是腦筋急轉彎吧?”“不是。”“一輛啊。”“對,你看,無論有多少車,我們只能坐其中的一輛去目的地。這很像咱們現在,規模太小,只有仨人,無論迎來多少客戶,都不能量化生產,只能一家一家幹。”毛毛恍然大悟:“明白了!宰就宰大的!”“對的。所以我們要調整戰略,走高端路線,賺有錢人的錢。”“歐了。就這麽戰略大轉移。也省得我地毯式轟炸了,弄堆各類富豪榜挨個騷擾他們就行。”

毛毛說著立即抓起手機,撥通了蘇潔的號碼:“蘇潔,你現在忙嗎?”蘇潔回應:“忙。”“忙?忙什麽呢你!我跟李貌都沒讓你幹什麽,你忙什麽?”“我來圖書館給李才老師找一點民國時期的武術資料,講座要用。”“幹私活,罰款五百——你現在給我把全國富豪名單統計出來,重點統計北京富豪以及在北京有房產關系的富豪。”

毛毛掛斷了電話。

李貌提醒道:“對蘇潔好點。她已經想走了。”“對她還不夠好?仁至義盡了。她老覺得咱這兒委屈了她,覺得自己應該成為莎士比亞。”“是委屈她了。人中戲學編劇出身,給咱打雜跑腿,專業也不對口啊。等忙過這一陣,她想走就走吧。錢就別真罰她了。”毛毛笑了笑:“我嚇唬她呢。”

李貌深吸一口氣:“你說,尚晉他媽怎麽還不找我呢?沒顧上?”毛毛略一思忖:“不是,我認為這是她的心理戰。你看,她先去跟尚晉交底,尚晉的態度她知道,而且她也知道尚晉會告訴你,而你會是什麽反應,她在等你的激烈情緒過去,等你冷靜下來再跟你談。你現在是不是比尚晉剛告訴你的時候冷靜了?”李貌:“是。”“是不是不像剛聽到那樣憤怒了?”李貌點點頭:“嗯。的確。我一早還在想,是不是這個保證書沒我想得那麽嚴重。”毛毛嘆口氣:“看,你上當了。有句名言你一定要記住:作為女人,永遠不要低估另一個女人。”“誰的名言呀?”“我媽。”

這時李貌手機響了,一看,是管紅花發來的微信。

“她約我了!”“約哪兒?”“下午三點半。幸福西裏的震雲咖啡一樓。”“她怎麽說的?”“就說喝咖啡聊聊天。”“藏得很深啊。你把她約到咱理想胡同。這是咱主場。”“幸福西裏就不是咱們主場了?全北京都是咱主場。不跟她挑這個。”“喲,正宗北京姑娘的範兒出來了。不愧是我的好閨密。要不要我去補刀?”“不用。人多顯怯。你趕緊忙活正事兒去吧。”

管紅花很快收到了李貌的微信回覆,說會準點到。 “好。約好了。幸福西裏有家震雲咖啡,我已探好地形,你在一樓見她,我在二樓給你坐鎮。”尚得志問道:“你說是我見她了嗎?”“沒有。以我名義約的。”“有點心虛啊我。不帶勁。不帶勁。”“一代武林名宿,這麽窩囊。”尚得志一笑:“其實我只是個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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