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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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晉接到李貌電話,叫他到幸福裏九號會合。尚晉匆匆趕到,李貌正在單元門口等他。李貌本是叫尚晉來商量婚禮的事,忽然想起讓奶奶住院的罪魁禍首——尚晉送的那箱酒還在奶奶家,於是拉著尚晉先去了奶奶家。

兩人一進門立刻聞到一股刺鼻的酒味兒。茅臺酒瓶子和箱子還胡亂放在地上。

李貌皺眉擡手在鼻子前拂了幾拂:“酒味兒到現在沒散。李掌櫃還沒來得及搬呢,趕緊搬走。”

尚晉收拾好酒瓶,抱起箱子出門。李貌跟了出來,卻見尚晉要往上走。

李貌詫異地叫住尚晉:“幹嗎去?”“送樓上去。”“來就是要轉移物證,幹嗎送樓上去?這不成心惹我爸生氣嘛!”“事是我惹的。責任我擔。這箱酒就是把它變沒了,它也堵李掌櫃胸口那兒。我是調解員,不害怕一切人際關系。”

李貌只好跟著尚晉上樓。剛上到六樓,迎面遇見常有麗。常有麗似乎經過了一番用心打扮,雖然是素色系,卻比較隆重,胳膊上還挎著一個名牌包,也沒牽著小狗呼嚕。

常有麗一看見尚晉:“嗬!新女婿又來送酒?”尚晉訕訕一笑,避在一邊。

李貌連忙轉移話題:“真漂亮!有演出啊常姨?”“沒演出。看你奶去。”李貌一楞:“哦。明後天就回了,甭麻煩跑一趟了。”“那不行。你奶她跟我關系怎樣你還不知道!就是今兒回,我也得去看望她一下。走了。回見。”

常有麗腳步輕快地下樓去了。

李貌下意識地掏出手機:“她這就是演出去了呀。我得告訴萬師傅一聲。”尚晉趕緊打住:“不妥。”李貌問:“為什麽?”尚晉快速思索了一下:“邏輯是這樣的:你告訴了萬師傅她會去,萬師傅就會不安,再告訴她常有麗是有備而去,她更會糾結,必然肝腸寸斷,心神不寧。因為她面臨兩個選擇:一、避開;二、不避。要避開吧,顯得她怕了,所以她肯定不會避,對不對?”李貌覺得有道理:“對。萬師傅好面子。”尚晉繼續分析:“要不避呢,還是面臨兩個選擇:一、裝作不知道對方來;二、裝作早知道對方來。裝作不知道,顯然不自然,她渾身別扭;裝作早知道,橫眉冷對,還是橫刀立馬?那是醫院,也不允許橫刀立馬啊?所以,一和二都沒法選擇。”李貌一臉茫然:“那會怎樣?”尚晉想了想:“會出現第三種情況——失態!”

李貌猶豫:“可我要不說,萬師傅會措手不及啊。”尚晉說:“措手不及最自然。而且你把萬師傅想得太簡單了。凡是成年人,都有一套自我應急的人際處理系統。萬師傅在突然遭遇戰中,會選擇最適合自己的反應。這樣以後她才不會糾結懊惱。另外,李掌櫃還在現場,有他緩沖,兩人沒準還就此打破友誼堅冰了呢。”李貌一想也是,收起了手機:“嗯。有李掌櫃在,應該不會出什麽事兒。”兩人邊說邊開門進了屋。

送走管紅花和尚得志,李才立刻找到蘇潔,讓她幫忙看看自己的星盤。

蘇潔對著筆記本電腦煞有介事地看了半天,說:“從星盤來看,你命裏是有這麽一個師父。”李才問:“他克我嗎?”蘇潔搖搖頭:“他克不著你。但你上次找我看的那個星盤,那郭純希能克著你。她星盤太怪咖了。”李才說:“先不說那人——你再瞅瞅,我師娘能克著我嗎?”蘇潔轉過頭說:“李才老師,從你的星盤裏,只能看見跟你有關系的人。師娘跟你還拐著彎呢,信息過不來。要看得拿你師娘的星盤。當然,八字也行,五行也可,屬相也湊合。”李才感嘆:“看來在玄學方面,你已經學貫中西,融會貫通了啊。”蘇潔沒聽出李才語氣裏的揶揄之意,有些自得:“我自己也這麽認為。反正有個抓撓我就能看清你命運的霧霾。但如果沒你師娘的具體信息,我找不到信號。”

李才點點頭:“好。那就先不說師娘,只說師父。我本來是想拜尚晉他爸為師——”蘇潔驚訝:“你想進軍武林界?不混文藝界了?”李才一笑:“我這笨胳膊笨腿的進什麽武林界啊。我本來是想找個由頭,讓尚晉他爸幫我擋一下砸場子的那個劉克弱。但我看尚晉他爸把這事給弄隆重了,要擺宴布席,要磕頭奉茶,逢年過節還要上禮。為解決一個麻煩,引來一輩子的麻煩,得不償失啊。不美。那我還不如直接找劉克弱認

呢。一了百了。”蘇潔嘟囔著:“劉克弱倒是不用找。”李才一楞:“為什麽?”蘇潔嘴向李才身後一努:“因為他已經來了。”

李才大吃一驚,轉身看過去,劉克弱正朝李才這邊走過來。

劉克弱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李推手,別來無恙啊。”李才笑道:“無恙,非常無恙。請坐。”

李才拉開一把椅子,劉克弱也沒客氣,大咧咧地坐下。

劉克弱問李才:“郭純希在哪兒?”“她自己走了。去向不明。”“她若出了事兒,就是你的原因。我跟警方都不會放過你——你為什麽放她走?”“我若不放她走,警方才不會放過我。她是成年人,想去哪兒去哪兒,想跟誰在一塊兒就跟誰在一塊兒——克弱兄,我們都是成年人。”“對啊。虧你還記得這一點,既然我們都是成年人,說話要算話,那你為什麽還不開講座應戰?”“信息社會,瞬息萬變,講座好講,選題難選啊。”

劉克弱盯了李才一會兒,忽然笑了:“是怕了我吧?”李才幹笑:“克弱兄真會開玩笑啊。我雖善良,但無所畏懼。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劉克弱突然收住了笑,眼神淩厲起來:“猛士,你若再不應戰,我可就不挑日子了。”

一旁的蘇潔有些看不過眼了,朝劉克弱瞪眼:“你屬藏獒的啊,咬住人就不放。別欺人太甚啊。”劉克弱有些詫異地望向蘇潔:“你怎麽看出我屬狗的?”李才趕緊介紹道:“哦,這位是江湖上人稱星座小巫女的蘇潔。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知天文地理,通古今之變——當然了,她也是我的粉絲。”劉克弱擔心地朝蘇潔:“你可別被他騙了。”蘇潔故意氣劉克弱:“我是李才老師的腦殘粉兒,不存在騙不騙的問題。”說著竟深情地唱了起來:“你騙我越深,我愛得就越真……”

劉克弱一臉認真:“嗯。確實是腦殘了。”轉向李才,嚴肅地說:“本來咱倆只是個人恩怨,你搶走了我女朋友,我對你打擊報覆,但從這位能看出我屬狗的小巫女智商感人的表現來看,你騙了太多中國單純女性了。所以我必須把你打垮,讓全世界看清你的真面目。”李才無奈道:“克弱兄,我沒搶你女朋友。”“那我女朋友為什麽在你房間裏?”“沒在我房間裏。在我家裏——現在也不在我家裏了。”“事情越來越嚴重了。李猛士,李推手,現在我給你下最後通牒,下周六你必須在這兒搞一期講座。我踢館,你應戰。”“沒選題,主要沒選題啊。”“選題是你的事兒。選擇踢你是我的事兒。下周六見!”

劉克弱站起身大步離開了。

李才沈吟良久,猛地一拍桌子:“欺人太甚!欺名人更甚!是可忍孰不可忍!”蘇潔在一旁問道:“李才老師,你要應戰?”李才義正詞嚴地說:“作為一個男人,決不能讓另一個男人風光太久。這種猖狂之徒、囂張之輩欠的就是收拾。”蘇潔崇拜地看著李才:“漢子!爺們!Man!大處女座威武!”李才不自覺也豪情萬丈起來:“哼哼,這師麻煩再大我也拜定了!不就點醫藥費嘛!”

廚房裏,榨汁機正在自動榨汁。尚晉和李貌擁抱在一起熱吻著。

尚晉還想進一步動作:“……到你房間吧。”李貌強忍著意亂情迷把尚晉推開:“別惹事。不清楚這是哪兒嗎?李掌櫃地盤!不要輕舉妄動。我有心理陰影。”尚晉認真嚴肅地一把捧住李貌的臉:“貌貌,你要突破自我,化蛹為蝶,擺脫掉李掌櫃給你的束縛。”李貌掙脫開:“別洗我腦。在家裏決不能做。是束縛我也認了。李掌櫃打人你是沒見過!”尚晉一臉不屑:“我是被打大的!不可能有比我爸打人還厲害的!貌貌,我問你,咱們結婚這麽倉促,房子還沒買,婚後住哪兒?”李貌一楞:“總不能住你那酒店裏吧?”尚晉故意露出愁容:“我倒是同意。李掌櫃能同意嗎?”李貌搖頭:“要不咱們借住常姨隔壁那房子?現在蘇潔住著。”尚晉撇撇嘴:“萬師傅不會同意——我告訴你,很大的可能,就是先暫住這兒。所以,現在突破你的心理陰影很有必要。”李貌想了想,似乎被說動了:“還真是。”

尚晉忽然一把抱起李貌就往外走。

李貌趕緊掙紮:“哎我的意思是說咱們很有可能暫住這兒,不是你想的這個意思。”尚晉笑著:“都一回事兒!”

奶奶躺在病床上打點滴,萬山紅坐在床邊昏昏欲睡。旁邊床鋪的兒媳婦正在跟她婆婆湊一塊拿著一個iPad看一個相聲節目,兩人咯咯低聲直樂。

奶奶拍拍萬山紅,低聲道:“我要小便。”萬山紅打起精神來:“哦,好。走,我扶你去。”

奶奶指了指吊瓶,才剛到三分之一。

萬山紅小心地問:“能再憋一會兒嗎?”奶奶為難地嘟囔著:“我剛才已經憋了一大會兒了。”萬山紅沒經驗:“那應該怎麽辦啊?”奶奶有些為難地提醒萬山紅:“盆兒在床下。”“盆?什麽盆兒?”

萬山紅忽然明白了奶奶說的是尿盆,頓時有些崩潰:“尿盆啊?我笨手笨腳的哪會這個呀!這我幹不了!”

兩人都僵住了。萬山紅忽然想到一個轍:“我找護士去!讓她先把點滴摘下來!”

萬山紅起身正要往外走,常有麗一手拿著一束鮮花一手提著一兜水果迎面進了病房。萬山紅一楞停住了。

奶奶催促道:“快點去吧,我快憋不住了。”常有麗快步上前:“怎麽了?”奶奶說:“我要小便。”常有麗看了看正在打的點滴:“有盆兒沒有?”旁邊床鋪的兒媳婦接了一句:“床底下。”

常有麗二話不說,放下手裏的東西,從床底下掏出尿盆,起身觀察了一下,嘩地將隔簾拉開,轉頭吩咐萬山紅:“山紅,去打盆清水來。”萬山紅還楞著,奶奶卻催了:“去呀。”

萬山紅回過神來,逃也似的抄起地上一個臉盆出了病房。來到水房,萬山紅一邊接水一邊掏出手機給李貌打電話,想向李貌求救,李貌卻沒接。

萬山紅無奈,打好水端著臉盆走回病房。

萬山紅收起手機,往自己臉上拍了點水,將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端起臉盆往回走。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裏面幾個人在說話。

臨床的兒媳婦正問奶奶:“阿姨,這是您兒媳婦還是您閨女啊?”奶奶說道:“我哪有這福氣啊。不是兒媳婦,也不是閨女。我們是街坊。”常有麗道:“不是您沒福氣,是我沒福氣。”奶奶和常有麗默契地笑了。

萬山紅很是尷尬,進也不是,退更不行,一咬牙還是進了屋。奶奶一見萬山紅就停了笑,別過了臉去。萬山紅尷尬在那兒,端著一盆水不知如何是好。常有麗主動上前接過臉盆,端到床邊。

“阿姨,我給您洗洗手。”

常有麗拿起奶奶沒打點滴的那只手洗,眼睛故意往地上的尿盆瞅了瞅。萬山紅順她視線看見了地上的尿盆,又是一咬牙,拎起尿盆去了水房刷洗。刷著刷著,心中越發覺得既無助又委屈,忍不住掉下淚來。

尚晉和李貌在房間裏一通雲雨,心滿意足地躺在被窩裏聊著婚禮的事。

尚晉分析著:“為什麽拼婚?一是環保,二為省錢。八萬絕對不行,太浪費,不哲學。”李貌轉過臉:“你算了嗎?就說絕對不行?一場婚禮下來,針頭線腦的事多了。”尚晉頗有自信:“這不用細算,推算就行。馬得路和毛毛,劈頭蓋臉大手大腳下來,預算16萬,咱倆深思熟慮精打細算加入,不省個三分之一那絕對是智商有問題啊。”李貌有些疑惑:“毛毛挺摳門的一人,她這預算可不是大手大腳。”尚晉一樂:“那得看什麽事兒。遇到婚禮,一般女人都摟不住。除非是你這種有頭腦的優秀女性。”李貌警覺道:“你爸媽那一套你也學會了?別拿話擡我!”尚晉立刻澄清:“我是那種人嗎?你還不了解我?我一向實話實說!”李貌白了一眼:“切!以前你可沒用優秀和有頭腦描述過我。”尚晉笑著:“那是對你認識得還不夠深入。”

兩人又摟抱到一起嬉笑著。就在這時,李雙全回家了。李雙全一進客廳,猛然聽到一個男人的笑聲,嚇了一跳,本能地擺出了一個太極拳的姿勢。再一聽,笑聲似乎來自李貌的房間。李雙全不及多想,一個箭步上前,“砰”的一腳踹開了房門,和尚晉、李貌一打照面,三人都呆住了。

李雙全血脈僨張,渾身顫抖,嘴唇囁嚅了幾下,竟發不出聲。

李貌先反應過來,尖叫:“爸,你先出去!”

李雙全咬著牙,顫抖著手一指尚晉:“你,起來!”

尚晉還楞著。李貌在被窩裏用胳膊肘兒拐了拐尚晉,意思讓他聽指揮。

尚晉連忙道:“起,我起!麻煩您先出去一下!”

李雙全虎著臉盯著尚晉。

尚晉有些尷尬:“……我可沒穿衣服!”

李雙全臉上怒氣更盛,一扭頭轉身出去了。

尚晉迅速從床上彈起身,下地穿衣服。

李貌趕緊叮囑:“示弱!示弱!”尚晉極力控制著緊張情緒:“放心!我臨危不懼!”

尚晉穿好衣服,深呼吸了幾下,趕緊出門去,還不忘把門帶好。李貌也急忙起身穿衣服,剛把衣服穿好,就聽見外邊咕咚一聲,伴著尚晉一聲悶哼。

李貌趕緊沖到門外,只見尚晉右手捂著左肩膀,半躺半倚窩在客廳把角,一臉痛苦。

李雙全站在離尚晉四五步遠的地方,瞪視著尚晉。

李貌叫道:“李掌櫃,你又打人!”趕緊上前去扶尚晉:“有事沒?”尚晉咬牙忍著痛:“沒事。我自己摔的。”李貌轉頭朝李雙全瞪眼:“李掌櫃,你要對這事負責!”李雙全哼了一聲:“不是我要負責,是他要負責!還有你,寫一份檢討給我!”

李雙全氣沖沖地摔門出去了。

李貌趕緊扶起尚晉:“感覺怎麽樣?”尚晉扶著肩膀皺眉咧嘴:“脫臼了。疼。”李貌起身:“我找李掌櫃去!”尚晉一把拉住:“幹嗎?”李貌著急道:“讓他給你覆位啊。”尚晉擺擺手:“別!他現在渾身冒火星子,一點就著,不要自取其辱。我有辦法。”李貌有些不知所措:“去醫院?”尚晉忍著疼:“尚掌門不還在北京嘛,找他就行。”李貌問:“他會正骨?”尚晉說:“何止會,跌打損傷他都是專家。你給我媽打電話吧,問問他們在哪兒。”

李貌趕緊摸出手機來,一看有個未接來電:“哎呀,萬師傅給我打過電話。”

李貌本想撥回去,但看了看尚晉疼得直咧嘴,又改了主意,調出了管紅花的手機號撥打起來。

管紅花和尚得志正在一個自動取款機前取款。

管紅花念著取款機邊上的溫馨提示:“在取款之前請註意觀察四周有無可疑人物……”左右看了看,自語:“沒有。首都的治安還是令人放心的。”尚得志催促道:“別磨嘰,趕緊的吧。有也不怕!我就不怕事大。”

這時候管紅花手機響了。管紅花接起來:“貌貌。”“阿姨,哪兒呢你們?”“我們在街上瀏覽首都的風景,想感受一下首都的文化氣息。”“離我家近嗎?尚晉胳膊脫臼了,想讓叔叔給接上。”管紅花臉色變了:“我們馬上過去!”

尚得志和管紅花迅速趕往李貌家,見尚晉兀自疼得齜牙咧嘴,也顧不上詢問詳情,趕緊幫尚晉接肩膀。

“放松!徹底放松!這是什麽買賣,怎麽放松不下來?”尚晉疼得直抽冷氣:“我已經放松了。”“還不夠!肌肉都還疙疙瘩瘩團著呢!再放松,必須徹底放松。”管紅花在一旁看著心疼:“行了,你趕緊弄吧。孩子受著罪呢!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孩子在誰面前都放松,就你跟前放松不下來。他徹底不了。你要弄不了咱們就還是送醫院吧。”尚得志說管紅花:“你別瞎摻和,肌肉不放松就覆位容易挫傷!”又朝尚晉說:“你盡管放松,我早就管不了你了,以後我也不操你的心了。”尚晉一聽:“真的?”尚得志嘆氣道:“真的!”

尚晉神奇地放松下來了。

尚得志趕緊抓緊時間慢慢將尚晉上臂外旋,內收,使肘部沿胸壁接近了中線,再內旋上臂,一聲脆響,脫臼的部位接上了。

尚得志松了一口氣,放下手:“好了!這是什麽買賣!被人打了?”尚晉揉著肩膀:“對。”管紅花氣憤地說:“我剛剛還表揚了首都的治安,怎麽轉眼就有人打人。怎麽回事?”

李貌有些緊張地看著尚晉。尚晉沒敢說實話,含糊道:“嗐,處理一對父子糾紛,打起來了,我上前拉架,被推了一把,腳下一出溜,就這樣了。”管紅花朝尚得志埋怨:“都怪你!”尚得志一頭霧水:“怪我?這是什麽買賣!為啥怪我?”管紅花說:“他小時候你把他打脫臼了兩次,都脫滑輪了!”

管紅花忽然想起什麽:“這算工傷吧?”尚晉搪塞道:“工作失誤,算不上工傷。”管紅花說:“這是不可抗力。我要找你們領導反映。這得列入工傷條款——哎你在單位受了傷,怎麽跑這兒來了?”尚晉繼續圓話:“李貌陪我來找李掌櫃正骨,但李掌櫃不在家,才又想起你們在北京。”管紅花心疼地看著尚晉:“你不是很講邏輯性嘛。也不知道提前打電話問問。還疼嗎?”尚晉轉了幾圈胳膊:“好了。沒事了。”管紅花又問:“還能堅持工作嗎?”尚晉輕松一笑:“必須。”

管紅花松了口氣:“能堅持就堅持。剛開始工作,不要給領導留下松松垮垮的印象。對了,正好通知你倆,下了班到山東人家吃李才的拜師宴。”李貌一楞:“拜師宴?尚掌門,李才拜您為師了?他不是學武的料兒啊。”尚得志得意地說:“你哥雖然學武的資質平平,但他心很誠,那真是苦苦哀求啊,我心一軟就應了。”李貌抿嘴一笑:“成。我哥有靠山了。”

尚晉又想起一件事,拿過自己的隨身挎包,從裏邊取出一摞錢,遞給管紅花。

“媽,幫個忙,五點鐘蹄花店開門的時候你去把折扣錢退給群眾。”管紅花沒接,從自己包裏取出更厚的一摞錢:“早備好了!下午我跟你爸去辦!”李貌有些擔心:“我覺得不去更好。”管紅花一臉認真:“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不能讓尚晉剛工作就丟了威信。”李貌又說:“李掌櫃不會讓尚晉難堪的。”管紅花看著李貌:“可他明確表示不打折啊。”李貌解釋道:“他好面子。不會口頭上認的。”尚得志點頭:“是爺們。像我。”李貌繼續勸說:“根據我對我爸的了解,這事咱們最好不管不問。”

管紅花轉向尚晉:“尚晉,你覺得呢?”尚晉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脫臼的肩膀:“要不,聽李貌的?”管紅花沈吟了一下:“不行。萬一李雙全同志固執己見,不肯打折,我們的工作就無法挽回,因為沒法一一找到買豬蹄的群眾。我在政界屹立這麽多年,一直強調,工作有三頭兒:記在心頭,做在前頭,落在腳頭。所以要主動,不要被動。五點鐘,我和得志同志,準時出動!”

五點差五分,蹄花店門口如往常一樣排著長隊,三個山寨李雙全也早早地各自推著三輪車遠遠地守在一旁。

尚得志和管紅花不知道從哪兒借來一張小桌子,擺在隊伍旁邊。桌子上放著一塊臨時寫就的紙板,上書“折扣退款處” 五個字。管紅花坐在桌前,尚得志筆直站在管紅花身邊。

隊伍竊竊私語:“真退呀?”“看這架勢不是走嘴兒。”“這倆人兒誰啊?”“李掌櫃雇的夥計?”“不會吧,李掌櫃從來不雇夥計!”

李雙全正在店裏做開售的最後準備,聽到外面的嘈雜聲,從窗縫裏向外看,看到了尚得志和管紅花以及桌上的紙板。

李雙全有些吃驚,想了一會兒,下定了決心,嘩地拉開了窗板。隊伍立刻唰地繃緊,往窗前湊過去。

排在首位的顧客:“李掌櫃,來一對!”

李雙全熟練地將一只豬蹄裝進塑料袋,又舀了一小勺湯,遞向首位顧客,隨即大聲地喊:“李氏蹄花,百年店慶,為謝主顧,今兒免費。一人一只,多不贈送。謝了!”

首位顧客驚喜不已,拿著蹄花轉身大叫:“免費免費!今兒免費!”

隊伍群情振奮,顧客們紛紛鼓掌歡呼。

旁邊三個山寨李雙全也不禁站直了身子看著,都有些發蒙。

李山寨心虛地說:“李掌櫃這是要火並咱們啊!難道這是沖我來的?”趙山寨氣不過:“沖咱們仨來的!火並就火並,他成本比咱們高,他還有房租呢。”孟山寨咬牙道:“我不信他能天天白送,咱跟他耗!”李山寨嘆氣:“看來也只能打持久戰了!”

尚得志和管紅花有些驚愕地看著隊伍和店裏的李雙全。

尚得志一疊聲地感嘆:“這是什麽買賣!這是什麽買賣!”管紅花不由得說道:“得志同志,這李掌櫃不簡單啊。這一舉措知道叫什麽嗎,叫壯士斷腕。”尚得志點頭:“當然。好歹也是一派掌門,用你的官場術語來講,他跟我平著級呢,都是正掌門級。”管紅花白了一眼尚得志:“你們是江湖人士,不要胡亂模仿我們體制內的級別劃分——目前這個結果,對於我們的雙邊關系來說,是雙贏。我很滿意。當然,也都在我預料之中。”尚得志看不慣管紅花的吹牛做派:“你都預料到了還費這麽大勁幹嗎?”管紅花嘴硬:“我雖然一向高瞻遠矚,但也不能不防患於未然。”

尚得志:“現在咋辦?”管紅花手一揮:“轉移戰場!”

病房裏,奶奶、常有麗跟鄰床的老太太和兒媳婦相聊甚歡,萬山紅反倒如外人一般被冷落在一旁,很是尷尬。

常有麗正說著跳廣場舞的趣事:“……來砸場子鬥舞的多了,都讓我給攆跑了。”鄰床兒媳婦頗有興致:“我也想去跳,就是怪不好意思。”常有麗說:“跳舞啊,就是跳頭一回不好意思,跳第二回有點意思,跳了三回,再不跳,人生沒有意思。你來,我教你!”奶奶插話:“我也能跳嗎?”常有麗笑著說:“能!廣場人人都可以來,廣場舞人人都可以跳。你看,它動作是很簡單的。”

常有麗起身,演示了幾個簡單動作。

奶奶開心地笑著:“不過癮,有麗,你給我們跳一回看看!”鄰床兒媳婦說:“這得有音樂。”常有麗一拍手:“簡單!”

常有麗掏出手機,打開裏面存放的音樂,把手機擱到窗臺上。

手機播放著TFBOYS的《青春修煉手冊》:“左手,右手,一個慢動作……”

常有麗跟著音樂跳起廣場舞步來。萬山紅冷眼看著,暗自撇嘴。常有麗瞧在眼裏,卻跳得更起勁了。奶奶和臨床婆媳倆也拍掌叫好,萬山紅越發憋屈。

一曲跳完又說笑了一會兒,常有麗看時間差不多了,起身告辭。

“阿姨,我走了。得空兒我再來看您。”奶奶突然問道:“你那駕照學出來沒?”常有麗說:“沒呢。屢敗屢戰。一定會學出來的。”奶奶又問:“學了有年頭了吧?”常有麗笑著說:“沒幾年,才學了不到五年。”奶奶搖了搖頭:“老聽電視裏說現在的教學質量在降低,沒想到連駕校的教學質量都這麽不著調了。”

萬山紅忍不住撲哧笑了,一笑就停不下來,趕緊豎起二指禪,朝自己的肋骨狠戳了兩下,這才止住笑聲。鄰床婆媳看得有些詫異。

奶奶跟常有麗有些依依不舍:“再來提前言語一聲兒,我讓李才去接你。”常有麗擺擺手:“不用。公交車方便著呢。”又跟鄰床打了個招呼:“回見。有空去公園找我。”奶奶看了萬山紅一眼,語氣禮貌而客氣卻透著冷淡:“麻煩替我送送客人。”

萬山紅只好起身送常有麗出門。常有麗知道萬山紅跟在後邊,一晃一扭地顯得很得意。萬山紅窩著火跟著,忍不住擡腳虛擬著踢了常有麗兩下。

走了一段常有麗站定:“送君千裏,終有一別。就到這兒吧。”萬山紅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是出來喘口氣兒。”常有麗一副勝利者姿態:“狂犬疫苗沒耽誤打吧?”萬山紅眉毛一揚:“你說呢?狗跟我過不去,我不能跟我自己的寶貴生命過不去。”常有麗說:“沒耽誤打就好。先保命。一定要先把命保住。別的都能解決。”萬山紅聽著別扭:“放心。我福大命大,唐山大地震都沒把我怎麽樣,小小一只狂犬還能把我咬死?有些賬還沒算呢,我會把命保好的。”常有麗糾正道:“呼嚕倒不是狂犬——請問,我的道歉你收到了嗎?”萬山紅一楞:“什麽?”常有麗說:“我讓雙全替我捎個道歉的口信兒給你,不知他捎到沒有?”

萬山紅有些出乎意外,一臉茫然。

常有麗明白了:“看來雙全還沒跟你說。那這事咱們回頭再聊。回見了——哦,另外,山紅,我覺得你身體可不如以前了,剛才你在走廊裏高擡腿,為什麽擡不高知道嗎,筋兒抽抽了,抻不直了!老話兒說得好,筋長一寸,壽延十年。你瞧,我這渾身的筋兒可全都挓挲著。舒坦!你得加強鍛煉了。到我地盤來吧,我教你跳我獨家的廣場舞。免費喲。”

常有麗笑著搖搖晃晃地走了。

萬山紅一肚子氣,掏出手機給李雙全打電話,想質問他怎麽回事,李雙全卻沒接。萬山紅悻悻然又回到病房。

天已經黑了,鄰床那對婆媳正在吃飯。飯香飄過來,奶奶直咽唾沫。

見還沒有人來接班,萬山紅有些坐立不安,給李貌打電話。李貌說正在路上。

萬山紅催促道:“你讓師傅開快點啊。是不是又遇見了肉司機?你來開!”李貌覺得奇怪:“媽,司機不肉,晚高峰,堵死了。我奶餓了?你先到醫院門口小攤給她買倆茶葉蛋墊補一下。”

萬山紅無奈掛斷電話,朝奶奶問道:“餓了吧?想吃什麽我買去。給你買倆茶葉蛋?”奶奶淡淡地說:“不餓。貌貌什麽時候到?”萬山紅回應:“不好說。路上堵著呢——您真不餓?”“我真不餓。”“好。不餓那就等等貌貌。餓了我就去買。”

奶奶其實餓了,卻不願意明說。見萬山紅果真不去買茶葉蛋就這麽等著,有些生氣,閉眼休息。

萬山紅正等得著急,突然尚得志和管紅花來了,手裏還拎著一個打包袋。

管紅花熱情地打招呼:“他奶,我們來看您了!”

奶奶微笑而狐疑地看著管紅花、尚得志。

萬山紅連忙介紹:“這是尚晉他爸,這是尚晉他媽。”奶奶臉上立刻樂開了花:“你們從山東來?坐,快坐。終於有個人說說話了,可把我憋壞了!”

萬山紅的臉色又是一沈。

尚得志把折疊小飯桌打開擺到床上,管紅花打開打包袋,先取出裏邊一個小碗,又遞給奶奶一把小勺:“來,他奶,先吃這個。”奶奶驚喜道:“雞蛋羹,好,好。你怎麽知道我愛吃這個?”管紅花笑著說:“我這人做工作都是想在前頭,落到實處,不打無準備之仗。來之前我問了一下尚晉您愛吃啥。”奶奶開心地笑著:“哦,尚晉是個好孩子,我一眼就相中了。以後你也要常來北京走動。我代表北京歡迎你。我聽電視裏說,山東發展很快啊。”管紅花點點頭:“很快,欣欣向榮。這跟國家整體的發展是分不開的。您趕緊吃。”

奶奶喜滋滋地吃起來。

管紅花對萬山紅說:“山紅同志,值這一天班累了吧?”萬山紅竟不知如何回答好:“哦,累嗎?還行——李貌一會兒就到,你倆盯一會兒,我身體有點不舒服,先告退。”管紅花關心地說:“山紅同志,不舒服你可不能走,這兒就是醫院啊,就是治不舒服的地方。哪兒不舒服你?讓得志同志去掛個號。”萬山紅想趕緊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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