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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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雙全忙活了一個多小時,一桌菜終於齊活了。眾人落座開席。李才給大家斟酒,斟到李貌的時候,李貌拒絕了:“哥,我今天就不喝了。”尚得志勸道:“這是什麽買賣!在我家你喝得很帶勁啊!”管紅花忙打住:“姑娘家不喝挺好。你別瞎勸!”

酒都斟上了,李雙全舉杯:“歡迎尚師傅和管科長來到北京。薄酒小菜陋室,不成敬意。”說著抿了一口。其他人也都淺淺抿了一口,唯獨尚得志一仰頭吱溜一聲幹了。

尚得志朝李雙全一亮杯子,才發現李雙全沒幹,有些詫異:“不幹呀?”李雙全淡淡地解釋:“我每天只喝一杯,要是現在幹了,就陪不了大家了。咱們各隨其便吧。”尚得志不解:“你酒量不行?”李雙全說:“我酒量倒是還可以。”尚得志追問:“多少?”李雙全想了想:“五十度以上的白酒,喝過一斤半。”尚得志驚訝:“醉了沒?”李雙全:“就是有些口渴,但店鋪照開,倒也沒算錯賬。”尚得志倒吸一口冷氣,又生出疑問:“這麽能喝為什麽不喝?難道你讓著我?”李雙全招呼大家:“來,大家吃菜。邊吃邊聊——尚師傅,這麽說吧,我每天這麽一盅酒,是個科學規矩。最新的科學研究結果是,人每天喝酒不可超過一兩。”尚得志嘆息道:“不帶勁!不帶勁!”

李才說道:“尚掌門,我爸習慣成自然了,今兒我陪您喝!”說完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尚得志高興:“豪爽!帶勁!我看好你!”

管紅花吃了幾口菜,覺得有必要誇獎一下,朝萬山紅說:“萬師傅,你真是人生贏家啊!”萬山紅正咽一口菜,差點被噎著:“我怎麽就成人生贏家了?”管紅花高深一笑:“我的政壇生涯開始於二十三歲,曾經是全省最年輕的副股級幹部。”萬山紅一臉茫然:“這麽說你是人生贏家才對啊!”管紅花放下筷子:“請聽我娓娓道來——我是在宣傳口兒,最重要的一項工作就是吃喝。”

尚得志插了一句:“什麽吃喝,是吃吃喝喝。來,喝一個!”跟李才碰了一下杯,幹了。李才又給尚得志續酒。

管紅花繼續:“這麽說吧,沒有我沒吃過的菜系,沒有我沒嘗過的風味。但是,我敢說,今天我吃到的這幾道菜是最好吃的。李掌櫃的手藝,首屈一指。”說著如領袖般帶頭鼓了鼓掌。眾人也都只好跟著鼓掌。

萬山紅笑了笑:“管師傅,不,管科長,這麽說起來,李掌櫃是人生贏家啊!不是我。”管紅花解釋道:“李掌櫃是人生能手。人生能手進了誰的家,誰就是人生贏家。李掌櫃做得一手好菜,誰吃呢?不還是你吃嘛。你不是人生贏家誰是人生贏家?”萬山紅樂了:“那是李才。我們家最能吃的是李才。”李才嘿嘿笑:“這我還真就不謙虛了。”管紅花又說:“還不光是個吃,還在個做。不說遠的,就說我,我外要應對政壇事務,內要拾掇一日三餐。得志同志,咱們家廚房什麽樣你是真不知道吧?”尚得志笑著說:“這還有假!我從不幹預你的工作!”

管紅花又朝萬山紅說:“我如果像你這樣清閑,級別肯定還能再往上鼓湧一下——”萬山紅一楞:“鼓湧?什麽意思?”管紅花解釋:“哦,我們那兒的方言,就是說級別再往上躥一躥——我說你是人生贏家,就是你有口福,享清福。”萬山紅心中有些不悅:“合著我是游手好閑啊?!管科長,你剛才說級別,你是什麽級別退下來的啊?”“區委宣傳部理論科副科長。但我雖是副科長,卻是主持工作。科裏並沒有科長。”“管副科長,這是為什麽呢?”“我的業務能力在我市宣傳系統首屈一指,就跟李掌櫃的廚藝一樣。我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所以科長的位置就一直空著。由我主持工作。”“那為什麽不讓你做科長?”管紅花幽怨地說著:“你是工人階層,很難理解官場規則和潛規則。官場鬥爭是很覆雜的。有時候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萬山紅不屑地說:“一樣。我們公交車也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路線都是提前定好的。”管紅花微微點頭:“這倒也是。你有級別嗎?”“有啊。”“什麽級別?”“正司機。”管紅花疑惑地問:“還有副司機?”“有。售票員嘛。”

眾人都笑了。管紅花感覺自己被調侃了,略微有些不快。

李雙全目光望向尚晉:“尚晉,剛才處理什麽事了?”李才手哆嗦了一下,夾著的一塊魚掉在了桌子上,趕緊又飛速夾起扔進了嘴裏。李雙全疑惑地看了李才一眼,又朝尚晉說:“當然,如果跟我有關就說,無關就不要說了。我不是要詢問你的工作。因為李貌給我打電話跟我說蹄花店門口可能有事兒。”尚得志插話:“不是有事,事很大啊。我們都瞧見了!”管紅花忙打住:“吃你的魚吧。”

尚晉看了一眼李才,李才眼中有懇求之意。尚晉鼓起勇氣:“才哥,兩點之間直線距離最短,咱們還是實話實說吧。”說完又轉向李雙全:“叔叔,據我了解和梳理,事件軸線是這樣的:我離開這裏以後,您決定今日停售,將一張停售告示交給了李才,李才去貼到了蹄花店的玻璃上,中間不知為何不翼而飛,不明真相熱愛蹄花的群眾繼續排隊來買,到了時間點您卻沒有按時出現,這時三個山寨您的小販便開始兜售,其中一個小販在兜售過程中惹惱了顧客常有麗——”

一聽常有麗,萬山紅來了勁頭:“常有理又惹事了?”尚晉回應:“是的。阿姨——常有麗跟小販互不相讓。小販罵常有麗狗眼看人低——”萬山紅脫口而出:“很準確啊。”尚晉繼續:“常有麗將一只鞋踢進了小販的蹄花桶。”萬山紅一樂:“這都是練跳舞練的。該!”“因此事態擴大,造成了馬路擁堵,我趕到現場,采取了一項非常措施,及時疏通了路況。然後趕來這兒跟大家集合。”

李雙全目光如炬射向李才。李才趕緊辯解:“我真貼了!不知為什麽沒了!”李雙全板著臉問:“貼哪兒了?”李才聲音微弱:“貼窗外邊了。”李雙全又問:“以前都貼哪兒?”李才支支吾吾:“裏邊——這次忘帶鑰匙了。”李雙全追問:“為什麽忘帶鑰匙?”李才汗都下來了:“爸,我錯了。”

李雙全沒再就此事追問,舉杯對尚得志和管紅花說:“來,再喝一杯。多吃菜。”

尚晉趁機說道:“叔叔,我想跟您匯報一下我采取的那一項非常措施。”李雙全並不感興趣:“大可不必。這是你單位領導應該聽的。”尚晉微笑:“跟你有關。”李雙全疑惑地看向尚晉:“跟我有關?”尚晉點點頭:“叔叔,為了疏散群眾,我承諾他們,明天的李氏蹄花一律打六折。”

此語一出,目光都集中到了李雙全的身上。這一著倒真出乎李雙全的意料了,他驚訝地看著尚晉,竟一下沒回過神來。李貌怕李雙全急,趕緊往自己頭上攬:“是我給他出的主意。”尚晉有些不安:“當然了,叔叔,另外四折的錢我出。這是為了疏散群眾緩解交通壓力的無奈之舉。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李雙全平覆了一下情緒,目光投向李貌:“這主意真是你出的?”尚晉搶先回答:“不是。是我臨場發揮。”李雙全意味深長地看了李貌一眼,轉向尚晉:“你的發揮是你的發揮,我的蹄花是我的蹄花。我不能打六折。”

尚得志替尚晉著急,脫口而出:“孩子都答應人家啦!”

李雙全沈吟了片刻:“尚掌門,我們家裏的生活沒什麽規矩,沒大沒小,他們叫我李掌櫃也可,叫我老李也可,當然,叫爸爸也可。但我那蹄花店倒確實有兩條規矩不能破。”尚得志問:“哪兩條?”“這是李氏蹄花的不傳之秘。今天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不說的話解釋不了為什麽我不能降價,我就給你們透露一下。但出了門,這話就得給我留在這屋裏。”管紅花趕忙表態:“我跟得志都是久經考驗的同志。知道保密紀律。”李雙全開口說道:“李氏蹄花,膾炙人口,百年招牌。除了蹄花本身味道過硬,還有兩條鐵律:一、永遠不開分店,知足常樂,小富即安。二、一口價。不促銷,不降價。愛吃不吃,不冤不樂。促銷無硬貨,降價勢必衰。這規矩,我不能破,更不敢破。”

管紅花覺得自己應該發言了,清了清嗓子:“李掌櫃,我不多說,只說三點。一、堅持自我,堅持走有李氏特色的蹄花經營路線,這都是值得提倡的,也是小手工業經營者的一個方向。二、同時我們也不能不看到,社會在發展,經濟在轉型。令祖令宗在制訂最早的經營方案的時候,交通不便,生產力落後,社會還處於自給自足的商業狀態,我想他們不會考慮到今天這樣蓬勃發展的商業大潮。三、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所以,我覺得您是不是也應該與時俱進,重新審視一下這兩條規矩?”

李雙全回答得幹脆利索:“不想。”

管紅花被噎了一下,還想迂回:“李雙全同志,你這是以書為禦,以古制今。”李雙全沒聽懂:“什麽意思?”李才在一旁解釋:“爸,這句話出自《戰國策》。以書為禦者,不盡於馬之情;以古制今者,不達於事之變。”說完朝管紅花稱讚道:“行啊,阿姨,出口成章。”管紅花矜持地回應:“我是搞宣傳的,書還是讀了一些!”又朝李雙全:“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人不能食古不化,做事應隨機應變。當然,我不是讓您改規矩,是我們可以重新解釋規矩,靈活執行。”

李雙全看向尚得志:“我還是欣賞尚師傅對規矩的看法。敲門就是敲門,用哪個指節就是用哪個指節。改不得。您說呢,尚師傅?”尚得志腦子一時沒拐過彎來:“改不得,改不得。”想想,又撓頭:“不過,為了孩子,是不是可以改一下呢?就改明天這一天!”李雙全說:“你剛才也沒為孩子改啊。”尚得志有些語塞:“我這規矩,它是死的啊。我沒權力改。你這規矩你可以改。”李雙全搖頭:“我也沒權力改。接手這鋪子的時候,我答應過我父親。”

氣氛一時僵住了。李貌靈機一動,掏出了手機,找出之前在蹄花店門前拍攝的視頻,打開,舉到李雙全跟前:“爸,您看一下現場情況,就知道尚晉為什麽這麽做了。”

眾人都伸長脖子去看。視頻是尚晉站在三輪車上勸導圍觀人群的場景。

視頻播完,李貌收起手機。管紅花鼓了鼓掌:“急中生智!急中生智啊!尚晉,你的領導如果有領導水平,應該對你提出表揚。貌貌,你能把這段視頻轉發給我嗎?”李貌笑道:“一會兒就發給您——爸,你看到當時情形了吧,尚晉不那麽處理能行嗎?您打個六折,就當為人民群眾做點貢獻唄。”李雙全脾氣有些上來了:“話不能這麽說。貢獻我可以做,明天一天的營業收入我都可以捐出去,但是,折,不能打!”李貌有些著急了:“爸,明兒您的蹄花我包圓兒了。”尚得志一聽:“萬萬使不得。閨女,哪能讓你出!李掌門,明天你的那些豬蹄子的錢包我身上!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那不能收回來啊!咱不能只考慮自己,得考慮孩子們的臉面,還有工作!”

萬山紅也勸:“雙全,要不明天破個例?”

李雙全目光忽地凜然射向李才:“都表態了。那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得打折呢?”李才一激靈,猶豫了片刻,還是壯起膽子:“李氏蹄花,百年聲譽,打一次折倒不了!我們要有道路自信和文化自信。”

李雙全見自己已然被孤立了,有些懊惱,卻依舊不肯改變主意:“折,我就不打了。湯,還沒有上。我給大家去端湯。”

李雙全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起身去了廚房。眾人面面相覷。尚得志感嘆:“這是什麽買賣!這是什麽買賣!親家是個驢脾氣啊!”管紅花沖尚得志說:“少說幾句吧你!”

一會兒李雙全端著一盆湯回來了,將湯擱到桌子中間。李貌給大家盛湯。

尚得志看了看管紅花。管紅花會意,清了清嗓子開了口:“李掌櫃,萬師傅,我們這次首都之行呢,一是登門拜訪,互相認識一下;二來呢,婚姻是大喜之事,眾人拾柴火焰高,作為男方長輩,我們不能不有所表示。”

管紅花從口袋裏取出一張銀行卡:“這張卡裏呢,有五十萬元人民幣。卡的前三位密碼是尚晉手機號的後三位數,卡的後三位密碼是李貌手機號的後三位數。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管紅花將卡遞向李貌。李貌猶豫著看了一眼尚晉,又望向李雙全和萬山紅。萬山紅也看李雙全。李雙全輕輕搖了搖頭。萬山紅會意:“這錢,還是尚晉收著合適吧。”

尚晉怕大家尷尬,伸手想替李貌接過去:“好。先擱我這兒。”管紅花手卻往旁邊一閃:“你大手大腳的,放你這兒哪行啊!”尚得志最煩這種膩歪的情況,一把從管紅花手中奪過銀行卡,道了一聲:“姑娘,收著!”

尚得志手腕一抖,銀行卡竟被投進了李貌的裙兜裏。李才禁不住喝了一聲彩:“好功夫!”李雙全眼中也掠過一絲佩服的神色。

尚得志朝管紅花問道:“該派送禮物了吧?”管紅花點點頭。尚得志起身去拖過帶來的箱子,打開,手一拎,竟先拎出一棵大白菜,抱在懷裏。眾人都有些詫異。

管紅花微笑著介紹:“李掌櫃,萬師傅,這是一棵大白菜。”萬山紅回應:“認識。”管紅花又繼續介紹:“但這又不是一棵一般的大白菜,這是膠州大白菜。是我們鄉下的親戚自己種的!魯迅先生曾寫過的“膠菜”,即膠州大白菜。1949年,斯大林七十大壽時,毛主席親自指定送膠州大白菜五千斤作為壽禮;1957年,毛主席贈送膠州大白菜給宋慶齡女士,宋女士十分感動,專門寫信感謝了毛主席;1958年,山東膠州北三裏河小學又送給宋慶齡一棵40斤重的膠州大白菜——得志同志懷裏這一棵大白菜,就更不一般了,喝過牛奶,聽過音樂,是大白菜中的佼佼者。特送給李掌櫃和萬師傅品嘗。”

尚得志將大白菜往李雙全面前一遞。李雙全接過,用鼻子聞了聞。

“這是一棵母白菜!確是上品!”

李雙全把白菜往旁邊一舉。李貌趕緊上前接過,送去廚房。

尚得志疑惑:“什麽叫母白菜?”李雙全沒有直接回答:“以後再解釋,你不還有東西嘛,先拿出來吧。”

尚得志又從箱子裏拎出一個大信封,從大信封裏摸出一張宣紙,抖開,是一幅行書書法。

管紅花看向李才:“李才,聽說您是我國文藝界著名人士,我在網上搜了一下,發現您喜歡書法,正好我書法是童子功,這麽多年一直沒擱筆。所以就鬥膽獻個醜,給你寫了一幅行書——中國夢!管紅花題。”

李才趕緊道謝,伸手接過書法。尚得志卻又從信封裏摸出五百元錢,遞給李才。李才有些愕然。

管紅花解釋:“送人玫瑰,手有餘香。如果我只送你這書法,禮物只能算送了一半。我本想在山東給你裱好以後帶來,但確實攜帶不便。因此,這五百元人民幣整是這條幅的裝裱費。多不退,少補。請笑納。”李才略一猶豫接了過來:“那就卻之不恭了。謝謝管科長,謝謝尚掌門。”

尚得志又俯身從箱子裏托出一塊石頭,形似蟠桃。

管紅花繼續:“這塊蟠桃形的泰山石,出自天然。我跟得志同志想把它獻給令堂,蟠桃祝壽,祝她老人家壽比南山、福如東海。”李雙全站起身:“我替家母謝謝二位了。改天我轉交給她。”

李雙全接過泰山石,轉手遞給了萬山紅。

萬山紅打量著:“你們去撿的?”管紅花回答:“請的——也就是買來的意思。”萬山紅忍不住問:“貴嗎?”管紅花義正詞嚴地說:“國家反腐倡廉以來,泰山石價格降幅比較大。不貴。這要感謝政府。”萬山紅松了口氣:“不貴我們還可以收。太貴不合適。一千塊以上我們就不收了。”管紅花有些尷尬:“我想還是在你們可收的範圍之內吧——李掌櫃,萬師傅,我跟得志同志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就是我們大老遠來一趟,希望能當面拜訪一下令堂,表表我們的心意。”

尚得志插話:“李貌她奶奶不就住樓下嘛,還是讓我們拜訪一下吧,給她老人家請個安。”李雙全不好拒絕:“我給她打個電話看看她睡了沒。”

李雙全拿起手機撥打電話,電話通了但沒人接。李雙全掛斷手機:“沒接。估計睡了。不好意思。”管紅花有些遺憾:“哦,那就算了。”李貌看了看表,有些疑惑:“不能啊。今天有她愛看的一個動畫片,應該還沒播完。她不會睡的。我再撥一遍。”說著用自己的手機又撥了出去,依然沒有人接。

李雙全說:“應該是睡了。”

李貌掛斷手機,略一思忖:“不行。我得下去看看。”

李貌抓起自己的包就要往外走。萬山紅忙叫住:“你就別去吵醒她了!”李貌不聽:“那節目她逮住就不放。這點兒她肯定沒睡。”尚晉跟著起身:“我跟你一塊兒下去。”李雙全也緊張起來,背後囑咐了一句:“有事兒趕緊言語一聲。”

李貌和尚晉匆匆下樓到了奶奶家門口,按了半天門鈴,沒人應。李貌趕緊掏出鑰匙開了門,一進門就發現不對:“怎麽這麽大酒味!”打開燈,頓時大吃一驚。只見奶奶趴在地上,旁邊躺著個空的茅臺酒瓶。

李貌和尚晉趕緊上前,將奶奶翻過身子來。奶奶嘴角歪著,渾身抽搐,已醉得不省人事。李貌覺得事態嚴重:“得趕緊送醫院!”說著迅速掏出手機撥通李才的電話:“哥,奶奶喝酒了,情況嚴重,你們馬上下來,帶上你的車鑰匙。咱們得去醫院。”

掛斷電話,李貌這才註意到放在墻角的那箱茅臺酒,吃驚地問:“你把酒送奶奶這兒的?”尚晉點了點頭:“嗯。”李貌懊惱道:“你惹大禍了!快把酒搬外邊扔了去!”尚晉剛要去搬,樓道裏已傳來嘈雜的腳步聲。李貌一聽:“來不及了!算了!”

話音剛落,李雙全、萬山紅、李才、尚得志、管紅花就依次沖了進來。

李雙全急忙問道:“怎麽了?”李貌掩飾著:“爸,奶奶喝酒了,先去醫院吧。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李雙全掃了一眼屋內,也看到了那箱茅臺酒,目光銳利地瞥了尚晉一眼。

李雙全轉頭叫道:“李才,送奶奶上車!”眾人手忙腳亂地把奶奶背到李才的車上,李貌開車,李雙全、萬山紅、李才陪同一起將奶奶送往醫院。尚晉另外叫了輛出租車,和管紅花、尚得志隨後也趕到了醫院。

毛毛和馬得路在居委會和常有麗分開後就沒敢回家,開著車滿北京轉,尋找常有麗之前穿的那款鞋的正品。常有麗在家等著跟倆人算賬呢,左等右等倆人還不回來,常有麗給毛毛發了條語音微信:“毛毛,跟媽玩兒消失呢?”

微信發出去以後一直沒動靜。常有麗索性撥打毛毛的手機。

毛毛和馬得路這會兒終於在某個高檔商場找到了那款鞋,正準備結賬。毛毛見常有麗打來電話,不理睬。馬得路說:“你接呀。”毛毛仍不理:“不能接。接就挨罵!”馬得路皺眉:“一會兒不更得挨罵呀!”毛毛一笑:“有雙鞋頂前頭,罵不狠!”

常有麗打不通電話,悻悻然又給毛毛發語音微信:“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趕緊回來吧我的好閨女。”

毛毛和馬得路回到常有麗家,呈上那雙鞋。

馬得路說:“這次絕對是真的。”常有麗單刀直入:“上次為什麽買假的?”馬得路解釋:“上次最早也不是假的。我東西買太多了,過不了關,得退點,就把您那雙退了。”常有麗沒好氣地問:“鞋買了幾雙呀?”馬得路數著:“毛毛一雙,我爸一雙,您一雙,我自己一雙。”常有麗嘴一撇:“退一雙,就把我的退了?這從道理上講不通啊。你爸是長輩,不能退,這我理解;毛毛是你女朋友,得寵著,不能退,這我也理解。可我也是長輩,按說也不能退啊?要說退,也得退你那雙吧?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馬得路被問住了。

毛毛打圓場:“媽,我讓退你那雙的。不怪得路。”常有麗目光由毛毛掃向馬得路:“她讓退,你就退。挺實在呀得路,以前沒發現你這優點。”馬得路訕笑:“人都是在不斷進步的。”毛毛又解釋說:“這鞋,其實國內也能買到。就是貴點。當時就想回國給你買一雙就行了。”常有麗哼了一聲:“那怎麽後來買了雙假的呢?蒙我呢吧?”

說到這兒常有麗不由自主心頭一酸,眼圈一紅竟然泛起了淚花,情不自禁地抱起了小狗呼嚕愛撫著。

毛毛嘆氣:“行了,沒這麽悲情!就是當時沒找著正品,又不願讓你失望,就湊合著買了這麽一雙尾貨。”常有麗傷心道:“穿著正品才能正步走向生活。你們這是成心把我變成尾貨。”毛毛無奈:“你是幸福裏響當當的名牌!”常有麗看著他倆問:“別捧殺我!買尾貨誰的主意?”毛毛、馬得路異口同聲:“我!”常有麗頓了一下:“喲,還挺齊心!行,既然你們這麽齊心,那這事我也沒法追究了。就這樣了。退朝吧。”

毛毛舉著鞋盒:“您試試鞋啊,看合不合腳。”常有麗不屑地推開:“不要。這點小便宜我還就不占了!”毛毛瞪大眼睛:“這事您真不追究了?”常有麗調整了下情緒:“我沒法追究了。但通過一雙鞋,看清了兩個人,我也不虧。”馬得路有些遲疑:“您說的是我跟毛毛?”常有麗一樂:“切!毛毛我還用看?打生下來她在我跟前兒就是透明的!”馬得路忐忑地問:“那您說的是誰?”常有麗脫口而出:“你跟你爸啊!”馬得路一臉茫然:“這跟我爸丁點兒關系都沒有啊!”常有麗看著馬得路:“有其父必有其子。他知不知道你把我的鞋退了?”馬得路囁嚅著:“……退的時候不知道。後來知道了。”常有麗突然又激動起來:“知道了為什麽不登門道歉?不亡羊補牢?不負荊請罪?我要重新考慮我們兩家的關系。說實話,萬山紅都沒這麽傷我,這雙鞋踩到我臉上來了。”毛毛聽不下去了:“沒勁了啊媽,一雙鞋不值當生這麽大氣。”常有麗怒氣沖天:“人活一口氣。我現在正式宣布:你們的婚事暫時擱置。”

常有麗說著自顧自抱著小狗進房間去了。馬得路和毛毛面面相覷。

馬得路氣呼呼地從常有麗家出來,毛毛跟在後面。

馬得路憤憤然:“跟我拿什麽糖啊!我待她比親娘還親!還想怎樣?”毛毛說:“能實事求是一點嗎,你都沒見過你媽。”馬得路已經忍無可忍:“所以我才拿她當親娘待嘛!三天兩頭敲打我,三天兩頭敲打我,當我是棒槌啊,再敲打我可就不客氣了!”毛毛問:“怎麽個不客氣?”馬得路鼻子一哼:“不是擱置嗎?擱置就擱置。反正我越擱越值錢。”毛毛停下腳步:“你的意思是我越擱越掉價?馬得路,我娘不講理,你也跟著她犯渾啊?”馬得路看毛毛生氣了,立刻

了下來:“我沒說。這是你自己說的。”毛毛無可奈何地看著馬得路:“沒一個省心的!我回家搞定她就行了。你就別再小心眼了!”

奶奶在手術室搶救。眾人在外面焦急等待。等了將近兩小時,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一名穿著手術服的大夫走了出來。眾人連忙起身圍上去。

大夫問:“誰是家屬?”李雙全連忙舉手:“我!病人怎麽樣了?”大夫說道:“病人暫時安全了。知道她有遺傳性酒癮,怎麽還讓她喝這麽多酒?”

萬山紅偷瞄了管紅花一眼,被管紅花敏銳地捕捉到了。

李雙全松了口氣:“偷著喝的,我們沒發現。對不起!失職!嚴重失職!給你們添麻煩了!”大夫囑咐道:“酒精中毒,引起高血壓並發。以後必須看住,她可經不起再折騰這麽一回了。”李雙全連連點頭:“哎!哎!”大夫說了句:“快去辦理住院手續吧。”

聽說奶奶沒大礙,眾人都松了口氣。眼見時間不早了,李貌和尚晉開車送管紅花和尚得志先回酒店休息。

管紅花一上車就悄悄打開手機百度,搜索“家族遺傳性酒癮”的信息。

李貌邊開車邊說:“爸,媽,我跟尚晉先把你們送回四季。”管紅花慌忙說:“別別別。我們不回四季。”李貌一楞:“那你們要去哪兒?”尚得志也看向管紅花:“對啊,去哪兒?”管紅花反應很快:“去哪兒?還能去哪兒?去兒子住的地方看看呀!”尚得志也馬上附和:“對對對。尚晉,我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尚晉一頭霧水:“我住的地方沒什麽可看的。”管紅花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我們去看看。”

李貌瞥了尚晉一眼。尚晉無奈:“那就去我那兒吧。”

車子開到了一家酒店門口。尚晉和管紅花、尚得志下了車。

李貌說:“爸,媽,我不上去了。我得回醫院看看。”管紅花關切地囑咐:“哎。你趕緊回去。有事兒言語一聲。”

李貌上車走了。管紅花和尚得志這才註意到酒店的牌子。

管紅花問:“尚晉,咱們到這兒來幹嗎?”尚晉笑著說:“我就住這兒。”

管紅花和尚得志都很吃驚。尚得志皺起眉頭:“這費多少錢啊?這是什麽買賣!這是什麽買賣!”尚晉語氣輕松:“我早就算過了,這比租房子便宜。”管紅花搖搖頭:“還不是錢的問題,住酒店,這哪像過日子啊。”

尚晉領著爸媽到了自己租住的酒店房間:“你們先坐會兒,我給你們燒水。”管紅花叫住:“別燒了。坐下。有事問你。”尚晉只好坐下。

管紅花問尚晉:“李貌家的遺傳性酒癮是怎麽回事?”“我不知道。”“真不知道?”“真不知道。”“那就是他們瞞著你。你得盡快問清楚。在這之前,我們給你們的那錢得收回來,婚事得暫停。”尚晉楞住:“怎麽了?”“萬一這酒癮遺傳到了李貌身上怎麽辦?”尚得志插話:“一點酒癮算什麽。我就有酒癮。”管紅花轉頭瞪著尚得志:“你能在你不懂的領域不發言嗎?”尚得志嘟囔著:“酒我懂啊。”管紅花厲聲問道:“酒癮你懂嗎?酒癮癥你懂嗎?家族遺傳性酒癮癥你懂嗎?”尚得志有些不解:“我不懂,你也不懂啊。”管紅花理直氣壯:“我是不懂,但我問度娘了。”尚得志沒聽清:“誰他娘?”“百度他娘。”尚晉解釋:“就是網絡搜索。”管紅花一臉嚴肅:“我網上查了一下,家族遺傳性酒癮還是非常要提前註意和預防的——尚晉,你要盡快弄清楚李貌她家的這個情況。有這麽幾個要點:一、李貌對你是故意隱瞞還是無意隱瞞?二、李貌現在有沒有酗酒的這個傾向?上次在青島我看她還是有的。”尚晉只好點頭答應:“好,我了解一下。”

管紅花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行,我跟你爸該回了。”尚晉問:“你們住幾天啊?”管紅花站起身:“看情況。”尚晉抓起背包:“我送你們回去。”管紅花摁住:“送什麽送,你趕緊睡吧。明天還得上班呢。”

奶奶住院手續辦好了,從手術室轉移到了病房,躺在床上打點滴,李雙全、萬山紅陪在旁邊。旁邊病床上躺著一個胖老太太。胖老太太睡著了,床邊坐著一個跟萬山紅年紀差不多大的中年女人。李才找了個護工,剛好李貌也回來了,幾個人一商量,今晚上李貌留在醫院值班,照看奶奶,其餘人各自回家休息。

李才回到家,見客廳沒人,燈卻亮著。李才喊:“郭純希,又不關燈。浪費。再不記得關燈收你電費!”沒人應。李才有些疑惑,走到郭純希房間門口,發現門沒關,推門一開,裏面空空如也,郭純希的鋪蓋和行李都不見了。

李才有些吃驚,在屋子裏四處查看,不見郭純希的人影。楞了會兒神,忽然發現茶幾上有一封折疊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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