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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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才匆忙到了蹄花店外,這才發現忘了帶店裏的鑰匙,進不去,只好找隔壁小賣部借了個透明膠帶,把李雙全寫的那張告示貼到了窗戶玻璃上。

李才剛走,李山寨蹬著三輪車來了。看到玻璃上的告示,李山寨眼睛一亮,見左右無人,敏捷地上前把告示給揭下來了。

尚得志和管紅花站在路邊等車。尚得志腳邊放著一個箱子,裏邊裝有給李雙全一家人的禮物。兩人都換過了一身衣裳,看得出是經過了一番精心打扮。尚得志似乎很不適應身上的西裝,時不時用手上下左右拽拽。

“我就不適合穿西服!”管紅花囑咐道:“牛仔褲也是西方傳來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到了人家裏可別這麽多小動作!”

一輛出租車駛來。尚得志問:“是這輛嗎?”管紅花看了看:“不是。我預約的車沒有出租標志。”尚得志驚訝:“黑車?”管紅花解釋:“我能打黑車嗎?專車!比出租車高端。”尚得志擔心道:“價錢也比出租車高端吧?”管紅花無奈地看著尚得志:“得志同志,不要賣水的過河眼裏全是錢。”尚得志苦笑:“你這矯情勁兒快趕得上我伺候過的那些一把手了!”管紅花語氣從容:“別發牢騷。我在家裏不就是一把手嗎?你聽指揮就行。”

等了一會兒,管紅花叫的專車來了。兩人上了車,往幸福裏社區駛去。

司機熱情周到:“先生,女士,前排椅背的掛袋中有礦泉水、濕巾、紙巾——”尚得志打斷:“我們不渴。”司機繼續介紹:“車內還有充電設備。都全程免費,歡迎使用。”尚得志瞥了一眼礦泉水:“這礦泉水多少錢一瓶啊?”“六塊。”尚得志一驚:“好家夥!想喝多少喝多少?”

管紅花對尚得志的問話非常不屑,又不好打斷,瞇起了眼睛。

司機微笑著說:“對,不限量。就是可以敞開了喝。車上不夠我後備廂還有,都備著呢。您喝嗎?”尚得志推辭:“我不喝。你遇到老喝的人沒有?”司機來了興致:“遇到過啊。想占便宜的人多了。有一哥們,打我這車,聽說礦泉水免費,一路灌了六瓶多。”尚得志笑道:“六瓶也沒多少。”司機接著說:“問題是堵在長安街上了。長安街路邊沒廁所。”尚得志追問:“結果呢?”司機嘆氣:“這哥們怕我笑話他,硬憋著,最後我直接給拉醫院去了,膀胱破裂。”

管紅花不禁睜開了眼睛,感嘆道:“人民群眾愛貪小便宜的還是不少,看來還是得限量。”尚得志不住地搖頭:“嗬!這是什麽買賣!”司機笑著說:“先生,您放心喝。您去的那幸福裏社區從來不堵車。一路暢通。”尚得志謹慎回答:“我不渴。”

像往常一樣,還不到五點,蹄花店門口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常有麗牽著呼嚕也在排隊。隊伍旁邊,三個山寨李雙全站在自己的三輪車前,眼巴巴看著長長的隊伍,又羨慕又嫉妒又不忿。這其中只有李山寨知道怎麽回事,賣力地吆喝:“來來來,買買買,早來買不到,晚來吃不著啊。我這全是前蹄兒,往家扒錢,買個吉祥,吃個吉利!”

眼看到五點了李雙全還沒露面,隊伍開始躁動起來,議論紛紛。

常有麗嘀咕著:“怎麽還不開呀!”林姐也納悶:“對啊,李掌櫃他都是準時候來啊!”旁邊一顧客有些著急了:“家裏來客了,點名要吃李氏蹄花。酒都斟上了!急等著呢!”李山寨不失時機地插話:“急等著可以買我們的呀。買個吉利,吃個吉祥。”另外兩個山寨李雙全急忙附和:“對對對。買我們的。買我們的。”李山寨搶著吆喝:“我們的不比李掌櫃的差!尤其是我的,沒這個那個啊。”

常有麗聽到這話不服了:“嗬,好大的口氣。有這本事自己也去立個牌子啊,在人家的屋檐下蹭賣算怎麽回事!”李山寨爭辯道:“李氏蹄花的牌子也是三代人立起來的!我爸爸和我爺爺要是早年打下一片屋檐,我現在就能打下一片江山!我就是正宗的富一代!”常有麗不屑地說:“這話你回家跟你爸爸爺爺說去,跟我們說不著。我們就是想吃李氏蹄花。”李山寨仍吆喝道:“別怪我沒提醒你們。都這點兒了,李掌櫃還沒來,興許今天不出攤了呢。”常有麗白了一眼:“你甭想晃點我們,李掌櫃不出攤都會寫一個告示,貼在那玻璃窗裏頭。”

隊伍裏有幾個和常有麗相熟的顧客。有人就說:“常姐,你不是認識李掌櫃嗎?”常有麗回應:“認識啊。”那人說:“你打個電話問問嘛。”常有麗隨口應道:“沒問題啊。”

常有麗掏出手機,又覺得別扭:“要不咱們再等等?”旁邊的顧客急忙央求:“常姐,幫我們問問吧。大夥兒這麽幹等下去也不是辦法啊。”其餘人也紛紛附和:“常姐,幫問問吧,就看您的了!”常有麗尷尬地笑著:“那就給你們問問。”

常有麗撥打李雙全的手機,竟不自覺有些緊張。李雙全此時正在廚房裏忙活,沒聽見客廳裏的手機響。倒是萬山紅聽見了從房間裏出來,拿起李雙全的手機一看號碼,認出是常有麗的,楞住了,本想直接掛斷,轉念一想還是接了起來,“餵”了一聲。

常有麗一聽是萬山紅的聲音頓時有些慌亂,沒說話迅速掛斷了電話,對周圍的人說:“沒接。再等等吧。”隊伍發出一片失望的嘆息聲。

萬山紅拿著李雙全的手機想去找李雙全質問,走到廚房門口又改了主意,拿出自己的手機把李雙全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常有麗的來電拍了下來,然後把李雙全的手機放回了原處。

李山寨看出常有麗在這群人裏邊有點號召力,動了個心眼,掏出一個塑料袋,裝了倆豬蹄進去,走到常有麗跟前一遞。

李山寨討好道:“大姐,看出你不是糊塗人,送你倆豬蹄帶回家嘗嘗。看看我是不是吹牛。全是前蹄兒!”常有麗心裏還在為剛才的電話七上八下,很不耐煩:“怎麽這麽沒眼力見兒啊!有你這麽做買賣的嗎?強買強賣啊!”李山寨賠笑解釋:“你們是強買,非要買李氏蹄花;我可不是強賣,我是免費出血大贈送——白給!”常有麗一臉抗拒:“你白給我就要白吃啊?我從不買盜版產品,包括你們的盜版蹄花!”

李山寨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嘟囔著:“有眼不識金鑲玉!”常有麗一聽來氣了:“你說誰有眼無珠呢?”李山寨回應道:“我沒說有眼無珠,我說有眼不識金鑲玉。”常有麗不由得激動起來:“有眼不識金鑲玉不就是有眼無珠嗎?你說誰有眼無珠呢?你賣不出去豬蹄怨我們呢?你得想想為什麽自己蹄花做得爛!”

一聽說自己蹄花做得爛,李山寨不幹了,嚷道:“我做得不爛!是你有眼無珠!”常有麗逮住了話頭:“看,剛才還不承認,現在又說我有眼無珠!大家夥聽聽!聽聽!買誰蹄花不買誰蹄花是我們的自由!他倒罵上人了!”

排隊的人都附和常有麗,紛紛譴責李山寨:“——怎麽能這麽說話呢!”“——你憑什麽罵我們有眼無珠啊?”李山寨辯解:“她憑什麽說我做的蹄花爛啊?她吃過嗎她就說我做得爛?”常有麗爭辯道:“我沒吃過我見過,我一眼看上去就覺得你做得爛!我打保票你賣不出去!”李山寨急了:“那我就說你有眼無珠,我還說你狗眼看人低呢!”常有麗怒了:“嘿你還跟我杠上了!”

常有麗火冒三丈,一腳朝李山寨的三輪車踹過去,不過不自覺使用了街舞動作,腳踢高了越過了三輪車的車沿,鞋子飛了出去,好巧不巧掉進了李山寨的蹄花桶裏。

眾皆嘩然。常有麗也楞住了。

李山寨氣急敗壞,上前猛一把揪住常有麗:“我的豬蹄呀!”常有麗“哎喲”大叫:“打人了!有人打人了!”

小狗呼嚕見主人受了欺負,狂吠著撲上去要咬李山寨,李山寨狠狠一腳,呼嚕被踢飛了出去,哀嚎不已。常有麗紅了眼,朝李山寨撲了過去:“敢踢我兒子!我跟你拼了!你今兒甭想走出幸福裏!”蹄花店外頓時亂成一團。

這時尚得志和管紅花乘坐的專車已經駛到了幸福裏社區大門口,結果被堵住了。管紅花說:“司機同志,你不是說這兒從來不堵嗎?”司機也奇怪:“以前它是不堵的。今兒它怎麽就堵了呢?估計有突發情況。要不您現在就下,溜達過去。”尚得志巴不得趕緊下車:“我覺得可以,咱們就溜達過去吧。”

管紅花打了這輛專車就是想擺擺譜兒,不舍得下去,想了想說:“還不知道有多遠呢。等我打個電話。”

管紅花撥通了尚晉的電話。尚晉問:“媽,到哪兒了你們?”管紅花說:“我們剛進幸福裏社區大門就被堵住了。我想問一下離你那兒還有多遠。我原想到你那兒拉上你,再到李貌他們家去。”“不遠。你們就那兒下吧。我正好下班了,現在過去接你們。”

尚晉掛了電話正要往外走,周茉莉卻又打來電話,說李氏蹄花店門口出事兒了,你馬上過去。現在正是晚高峰,麻利點!

尚晉一聽,趕緊給李貌打電話:“李氏蹄花店門口出了點兒事,你爸沒去出攤吧?”李貌說:“沒去呢。跟李掌櫃肯定沒關系。出什麽事兒了?”尚晉稍稍松口氣:“不知道。我現在得過去處理。我媽我爸已經到社區大門了,你過去接他們一下。”

尚晉匆匆趕到李氏蹄花店,只見看熱鬧的人、等著買蹄花的人,把路給堵得嚴嚴實實的。尚晉拼命往前擠,喊著:“讓讓!讓讓!借光!借光!”

人群中央的常有麗和李山寨還在互不相讓地爭吵。

常有麗的聲音:“我告兒你,我這鞋是我女婿從國外給我購買的。世界名牌!不光是值錢,還有一種紀念意義!”

尚晉終於擠了過來:“怎麽回事?”

常有麗看見尚晉立刻底氣足了:“尚晉,你來得正好!你給斷斷這案子!”李山寨瞪眼看著尚晉:“憑什麽讓他斷啊?他誰啊他?”尚晉自我介紹:“我是幸福裏社區的調解員尚晉,這是我證件。”

尚晉掏出證件在二人面前一晃。

李山寨看了看,說:“好!那您就給說道說道。”

尚晉見圍觀的人還在增多,必須抓緊疏通,於是對常有麗和李山寨說:“人群已經造成了道路擁堵,不管誰對誰錯,我想請二位到我辦公室調解。”常有麗氣呼呼地說:“可以。但得讓他先給我當眾道個歉!這麽多街坊鄰居都瞧著呢。我個人面子不要緊,不能給幸福裏跌了份兒。打我記事起,就沒外人能在幸福裏撒野!撒野我就讓他跌進痛苦裏!”李山寨向尚晉辯解道:“調解員同志,您瞅瞅,現在她的鞋還在我這蹄花桶裏。我要給她道歉,這一桶豬蹄子會答應嗎?!我對得起我的豬蹄子嗎?”常有麗沖李山寨嚷嚷:“你腦子聽豬蹄子的啊?”李山寨毫不示弱:“我腦子就是豬蹄子也甭想讓我道歉!我不能喪權辱國!”

李貌匆匆趕到社區大門口,剛好看到尚得志和管紅花正蹺腳張望。

“阿姨,叔叔。”管紅花回頭意外地說:“貌貌,你怎麽來了?讓尚晉來就行。”“尚晉工作上臨時有點急事,我就先過來接上你們。”“剛才他還跟我說下班了呢,什麽急事啊?”李貌一指前方擁堵處:“事就在那裏。”尚得志皺眉:“這是什麽買賣!”管紅花往擁堵處走去:“哦。走,咱們過去看看。”

李貌伸手要幫著提行李,尚得志已經一把拎起大步朝前走去。

管紅花笑著對李貌說:“讓他拎。風雷十二掌不是白練的,他一身力氣沒地兒扔!”

前方兩百米開外就是李氏蹄花店所在。李貌、尚得志和管紅花三人走至近前,就聽見人群裏傳出常有麗的叫嚷聲:“甭跟我耍橫使楞,你在幸福裏這片兒打聽打聽我常有麗的名字你就知道該不該道歉了!”

李山寨不屑道:“你就是叫常有理你也大不過理去!”

他無意中說出了常有麗的外號,人群轟地笑了。

尚晉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一急之下站到了李山寨的三輪車車座上,對眾人喊著:“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幸福裏社區調解員尚晉,現在正是晚高峰時期,為了道路的暢通,大家散了吧。”有人喊:“我們還等著買蹄花呢。”尚晉解釋:“感謝大家對李氏蹄花的支持,今日停售。”一位老主顧喊:“你別忽悠我們!李掌櫃以前停售都有告示啊!”尚晉又解釋道:“我以李掌櫃女婿、李氏蹄花傳承人的身份通知大家:今天蹄花停售一日!大家散了吧!”

這時李貌、尚得志、萬山紅也擠到了中間。有人認出了李貌,喊:“李掌櫃閨女在這兒呢!”

眾人齊刷刷把目光投向李貌。

李貌只好高聲喊:“今天蹄花的確停售了!謝謝大家!明兒再來吧!”林姐問:“李掌櫃今兒怎麽不貼告示啊?”李貌也不明白怎麽回事:“抱歉!抱歉!失誤!失誤!”林姐有些失望:“這事弄的!不賣言語聲兒啊!”眾人附和:“對啊!真是的!”

尚晉見人群還不肯散去,忽然開口:“我宣布,為表歉意,明兒李氏蹄花全場六折銷售!拜托了,大家明天再來吧!”

李貌一怔。人群發出一片哄笑聲。一人喊:“女婿當家啦!”另一人:“忽悠我們呢吧?”尚晉喊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眾人眼見今兒是肯定買不著李氏蹄花了,只好不情願地散去。圍觀的人見沒啥熱鬧可看了,也紛紛散去,道路終於暢通了起來。

尚晉從三輪車上跳下來,抹抹腦門子上的汗,走到李貌和爸媽跟前。

“爸,媽。我這現場辦公呢。貌貌,你先帶爸媽回家。我還得回辦公室處理一下這事。”

李貌應了一聲,一眼看見常有麗只穿著一只鞋有些狼狽:“常姨,我讓毛毛給你送雙鞋來。”“不用!”常有麗索性將剩下的那只鞋脫下來,拎在手裏,笑道:“一般高了!”

李貌見常有麗好奇地打量管紅花和尚得志,便介紹:“尚晉爸爸,尚晉媽媽。”常有麗忙問好:“哦,你們好。”李貌又對管紅花和尚得志介紹:“這就是我閨密毛毛她媽,常阿姨。”管紅花微微點了一下頭:“您好!”常有麗:“歡迎你們!今天不巧,我這邊正忙著給大家講理,改天再聊啊!”

常有麗轉頭招呼李山寨:“走吧,找個清靜地兒說理去。”又召喚小狗:“呼嚕!呼嚕!走啦!疼不疼啊?一會兒我給你出氣!”

常有麗牽著小狗赤著腳向前走去。李山寨推上三輪車跟了上去。

尚晉囑咐道:“你們先回家。我完事就過去。”趕緊也跟了上去。

管紅花打量著李氏蹄花的門臉:“貌貌,剛才那些不明真相的群眾都是來買你家豬蹄的?”李貌點點頭:“嗯。每天都排隊。”管紅花又不解地問:“今天為什麽停售呢?”李貌一笑:“為了迎接你們嘛。”

管紅花對這個回答顯然很滿意,矜持地微笑點頭。尚得志也有些感動:“哎呀!哎呀!這是什麽買賣!這是什麽買賣!”李貌笑著:“走,回家!”

李貌領著管紅花和尚得志往家的方向走,路上順便給毛毛發了個微信,叫她趕緊去居委會尚晉辦公室給常有麗送鞋去。

三人到了幸福裏九號,進入單元樓門,經過奶奶家,李貌輕聲介紹:“我奶奶住這兒。”管紅花一聽:“那得去拜訪一下啊。”李貌:“噓!改天,改天。”示意尚得志和管紅花跟自己輕手輕腳往上走。

奶奶的屋裏沒有開燈。奶奶一個人坐在桌前,打開了一瓶茅臺,拿著個小酒盅,沒就菜,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著。聽到樓道裏傳來的動靜,奶奶警覺地捏著小酒盅起身輕手輕腳走到門後,似乎生怕有人進來。直到外邊的腳步聲消失了,奶奶才松了口氣。

李貌一邊領著尚得志、管紅花上樓,一邊解釋:“我奶就喜歡熱鬧,一聽說你們來,非得跟上來不可。”管紅花說:“那就讓老人上來啊。我們本來也是要拜訪她老人家的。”李貌面露難色:“我奶高血壓,不敢讓她高興過頭。跟她說一件好事,就得立即跟她說一件能壓住這件好事的壞事。今天這麽大的事,怕壓不住。年紀大了,安全要緊。”尚得志說:“我也高血壓。每天一趟拳,血壓就正常。一天不練,血壓上躥!要不讓你奶奶跟我練風雷十二掌。”管紅花轉頭白了一眼:“你有點譜沒有!你那風啊雷的人老人家能練嗎?!”尚得志笑了:“老少皆宜,童叟無欺!”李貌撲哧笑了。

萬山紅穿著寬松舒適的簡單家居服在拖地。李雙全從廚房出來,看看萬山紅:“你不捯飭一下啊?”萬山紅一臉不屑:“捯飭什麽,又不是見外賓。就是想捯飭我拿什麽捯飭呢?多會兒都沒添件衣裳了!再捯飭也比不得那些桃紅柳綠蹦來蹦去的。”

萬山紅話裏有話,李雙全也沒在意,拿起手機看了看,沒發現剛才常有麗的來電,隨手把手機又放下了。

萬山紅說著話偷偷註意著李雙全的反應:“哎!你怎麽不捯飭捯飭呢?”李雙全一楞: “我?犯得著嗎我!”萬山紅找著了話柄:“合著你是說我不體面需要捯飭?”李雙全無奈地說:“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我一會兒還得下廚呢!”

門鈴響了。萬山紅放下拖把過去開門。

門一開,看見李貌:“萬師傅,李掌櫃,客人到啦!”

萬山紅眼光掃了一下尚得志和管紅花,見對方都穿得比較正式,不禁有些懊悔自己沒捯飭一下。萬山紅趕緊把身子一讓:“請進。”

李貌領著尚得志和管紅花進屋,李雙全也迎了上來。

李貌向尚得志和管紅花介紹:“我爸,李掌櫃。”管紅花問候道:“李雙全同志,您好。”

李雙全剛要伸手跟尚得志握手,尚得志卻將手裏拎的箱子往地上一擱,雙手一抱拳,行了一個武林中的抱拳禮,剛勁有力地說:“李掌門,幸會!”李雙全也只好回了一個抱拳禮:“幸會。”

李貌又介紹:“我媽,萬山紅。”管紅花微笑點頭:“山紅同志,您好。”

萬山紅沒繃住撲哧一下笑了。自覺失禮,卻笑得止不下來。管紅花尷尬在當地,尚得志也莫名其妙。李雙全趕緊擡手一指點在萬山紅的肋骨處,萬山紅疼得嘴一咧,這才止住了笑。

萬山紅一連聲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來,這邊先坐。”

幾人在沙發區落座。

萬山紅問:“住下了嗎?”管紅花淡淡地回答:“來之前就預訂好了,住四季酒店。”萬山紅皺眉:“四季酒店?沒聽說過。條件怎麽樣?能洗熱水澡吧。”李貌差點笑出來,趕緊忍住:“能洗,能洗,當然能洗。”管紅花不緊不慢地說:“條件還可以,畢竟是個五星級。”

李雙全引開話題,指指茶幾上的工夫茶具:“咱們來點茶?”尚得志點頭:“中。”管紅花回應:“客隨主便。”

李雙全擺弄茶具泡茶。

萬山紅一邊揉著肋骨被點處一邊繼續解釋:“尚師傅,管師傅——”管紅花打斷:“叫我管科長也可以。別人都這麽叫。”萬山紅忙改口:“哦,管科長,剛才我為什麽笑呢,是因為從小到大沒聽人叫過我同志,覺得很好玩。這你們能理解吧?”管紅花微笑:“能理解。因為從小到大也沒人稱呼過我師傅。師傅是工人階級的稱呼,我不大習慣,我一直在政壇。”萬山紅賠笑道:“能理解就好。這我就放心了。”尚得志不解地問:“親家母啊,能理解是能理解,但有一點我不明白。為什麽一點你的肋骨你就不笑了呢?難道這是親家公的點穴手?”萬山紅回應:“叫我萬師傅就好——這你得問李掌櫃。”尚得志看著李雙全:“我們風雷十二掌倒沒有點穴功夫。”李雙全淡淡地答道:“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尚得志沒喝過工夫茶,見李雙全把洗茶的水潑了,有些奇怪,脫口而出:“這是什麽買賣!怎麽潑了?”管紅花眉頭一皺:“別大驚小怪,這叫洗茶。我在家洗茶的時候你沒看見過嗎?”尚得志倒很老實:“我都沒註意你喝茶。茶還需要洗我倒第一次知道。”李雙全介紹說:“茶其實不需要洗。洗茶是民間的一個誤會,以為是把茶葉的灰塵洗去,工序完整的茶葉不會有汙垢灰塵的,實際上這道工序應該叫醒茶,用水把茶葉喚醒,然後再泡出它的滋味。”

管紅花有些尷尬。尚得志朝管紅花說:“看看!親家公多有學問!”李雙全看向尚得志:“叫我李掌櫃就可以。”管紅花有些悻悻然:“跟著李掌櫃又學了一點知識。看來,李貌的優秀,跟李掌櫃的博學多才和人文素養是分不開的。”

李雙全將茶倒到小瓷杯裏,李貌將杯子分別遞到尚得志和管紅花手裏。

尚得志一口喝下:“好茶!這茶我喝過,經泡耐喝!我用當兵那會兒發的大茶缸子抓一把進去,一喝喝一天,一喝喝一天!你這小盅太小,不帶勁!”管紅花面子有些掛不住:“得志同志,在李掌櫃這樣懂茶的同志跟前,我建議你還是少說幾句吧!”李雙全微微笑了笑:“要不給您換大杯?”尚得志嘿嘿笑道:“那倒不用,我入鄉隨俗。”李雙全提壺又給尚得志倒了一杯:“好喝就再來一杯。”尚得志端起茶杯朝李雙全一舉:“幹杯!”李雙全無奈也只好舉起茶杯跟尚得志碰了一下。

李貌想起蹄花店歇業告示的事,悄悄給李才發微信詢問。

李才跟蘇潔坐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蘇潔看著面前筆記本電腦上的一個星盤,煞有介事地觀察著:“……這星盤誰的啊?”李才說:“一叫郭純希的女孩的。”蘇潔問李才:“郭純希誰啊?”“甭管誰的。你有一說一。”“這人跟你不合!”“沒問我跟她合不合。你就給我分析一下這人的命運。”蘇潔幹脆地說:“命是苦命。運是黴運。”

李才楞住。這時李貌的微信來了,李才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氣。

蘇潔皺起眉頭:“這郭純希的星盤很麻煩,我給你詳細分析分析……”李才打斷:“改天吧。我現在有個比這個麻煩更大的麻煩。”說著拔腿就走。

蘇潔喊道:“才哥,我還得提醒你,那人的星盤跟你不合,你可別招惹她!”李才頭也不回:“不是所有男女關系都是男女關系!你腦子裏就不能有點別的嗎?”“我在適婚年齡,腦子裏主要就是這個。你懂的。”“我不懂。回見。”

李才匆忙出門去了。蘇潔小聲嘟囔:“裝!再裝!”服務員小白湊了過來:“蘇潔,蘇潔,有門兒嗎?有門兒嗎?”“什麽有門嗎?”“你追才哥的事兒啊!這世界上還有誰不知道啊——”“胡說什麽呢!我追他了嗎?”“這應該問您自己啊!這事您不問自己問不出答案啊——”“去!追不追關你什麽事兒啊!”“關系大了去了!要是成了你不就是我老板娘了嘛!你是我老板娘了我就得好好討好你啊對不對——”蘇潔露出了一絲狡黠的笑容:“有備無患。你最好現在就討好我,先去給我弄杯蘇打水來,加檸檬。檸檬片要雙數。”小白一臉不解的神情:“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蘇潔看著小白:“好事成雙!因為所以!Ok?Ok?Ok?Ok?”小白心領神會:“Ok!”

李才匆忙去了蹄花店門口一看,窗戶玻璃上根本不見歇業告示的蹤影,心裏暗暗叫苦。

尚晉領著常有麗和李山寨進了居委會辦公室,徑直去了減壓室,打開燈。常有麗和李山寨詫異地看著屋裏的假人和各種減壓工具。常有麗問:“尚晉,這什麽意思啊?趕緊讓他賠我鞋錢,給我道歉,我好回家啊!”扭頭朝向李山寨說:“這事說簡單也簡單,賠我一雙鞋,給我道個歉,就了了!”李山寨一臉不服:“我就問你,我那一桶豬蹄子誰賠?”常有麗輕描淡寫道:“責任自負。”李山寨生氣地吼道:“我負不了!一家老小就靠我每天這一桶豬蹄子呢!”

尚晉趕緊勸解:“消消氣兒!二位先消消氣兒!”又問李山寨:“您貴姓?”“我姓李。”常有麗撲哧笑了:“連姓都盜人家的!”李山寨瞪眼:“我就姓李!”說著掏出身份證遞向常有麗:“你看!你看!”常有麗轉過臉去:“不看!你愛姓什麽姓什麽!”

尚晉接過身份證看了一眼:“是姓李——李先生,常女士,現在你們都在氣頭上,話兒趕話兒容易把事兒鬧大!這是一個出氣的地方,你們先出出氣,休息一下。”

尚晉說著飛起一腳踢在假人身上,又抓起一個蘋果摔在地上。常有麗和山寨李雙全嚇了一跳。假人像不倒翁一樣。蘋果在地上覆原了。

尚晉說:“你們先把火出一出,憋在心裏容易憋出毛病來。請便。”

尚晉坐到了一張音樂沙發椅上。

常有麗一笑:“有點意思!”也坐到了旁邊一把沙發椅上。

李山寨飛起一腳踹在假人身上,接著就是一頓暴打。

常有麗看得心驚肉跳,又從沙發椅上站了起來:“他這什麽意思啊?他這是挑釁啊!”尚晉輕聲安慰著:“打的是假人!”常有麗心有不甘:“那假人象征我啊!”尚晉笑著說:“你也可以打!”

常有麗咬咬牙,走上前對著另一個假人也是一頓暴打。兩人邊打邊不甘示弱地互相瞪視著對方,直打得氣喘籲籲,都不肯先停手。到最後還是常有麗頂不住了,大喊了一聲:“停!”兩人這才停手,癱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喘著氣說不出話來。

尚晉趕緊拿紙杯倒了兩杯水遞給兩人:“喝口水。”

兩人大口喝著水。

尚晉看著兩人:“氣兒消了吧?”

兩人相互看看,又別過臉去,不說話。

尚晉開口說道:“先說物質損失。常有麗女士損失了一雙鞋。”李山寨糾正:“是一只。”常有麗氣呼呼地說:“鞋一只能穿嗎?你們家買鞋買一只啊?”尚晉想了想:“一只不成雙,沒法兒穿。常女士這個概念是準確的。”

常有麗得意地哼了一聲。

尚晉又對李山寨說:“您損失了一桶豬蹄。”李山寨爭辯道:“要照你們剛才那麽說的話,也不能說是一桶豬蹄,應該說是一百一十只豬蹄。”常有麗打斷:“別誇張,是五十五對!”李山寨怒氣沖天:“豬腳跟人腳不一樣,能分開!單只我也是賣的!”

尚晉轉頭問道:“常女士,您這雙鞋是多少錢還記得嗎?”常有麗微笑地看著尚晉:“叫我阿姨就行。記得啊,三千八!”李山寨驚訝:“三千八?就是全膠原蛋白做的也不值三千八啊!蒙誰呢你!”常有麗說:“哎,它還就是三千八!我女婿出國時給買的。”又朝尚晉看去:“我跟毛毛一人一雙。他要不信我可以出示發票!”

尚晉又問李山寨:“您這一桶豬蹄能賣多少錢?”李山寨脫口而出:“一只三十,一百一十只就是三千三百元。”常有麗直咂嘴:“嗬,真敢要啊!”李山寨冷哼一聲:“李雙全就是這價格!”常有麗嘟囔著:“盜版跟正版能一個價兒嗎?!”

尚晉微笑地說:“常女士,您的鞋是沒法兒穿了。”常有麗嘆氣:“絕對沒法兒穿了。”尚晉又說:“李老板,您的豬蹄是沒法兒賣了。”李山寨板著臉:“明擺著沒法兒賣了!賣了虧良心!”尚晉點頭:“這件事從法理來說,應該是常女士賠償李老板的損失。”常有麗驚詫地轉頭看著尚晉:“什麽?尚晉,你講不講理?”尚晉安慰道:“您別急。我講的就是理。我剛才在李氏蹄花店門前的時候,大概觀察了一下,那兒至少有五個攝像頭,實際可能更多,能夠全方位拍攝下當時發生的情況。您把鞋踢進那桶裏去是一個事實,肯定被拍下來了。”常有麗一臉委屈:“他不侮辱我我能踢嗎?”尚晉繼續說:“即便有侮辱性話語,攝像頭是錄不下來的。”常有麗說:“我有人證。”尚晉分析道:“這裏的街坊四鄰你都認識,照法理來說,人證不會被采信。”常有麗一時難以接受:“嘿,我還遇見拉偏架的了!尚晉,你對我有成見啊!是不是你丈母娘跟你說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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