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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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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吉彥詫異,目光自地上鼓囊囊的麻袋移向板著臉的老太太,見老太太不像是在說笑,又轉眼看向他大哥。

吉誠父子不約而同地撇過臉去,他們只負責聽差使,旁的摻和不了。

“怎麽?”吉孟氏口氣很沖:“你那手太金貴,只能握筆拿書,剝不得落花生是嗎?”以往都是她太縱著了,才叫這一個個的不拿她當號人看。好挺好,真當她有氣只會往肚裏咽?

吉彥連忙搖首:“當然剝得,”面露難色,“就是兒子前天向縣學張教諭借了《戰國策》,書上有三霖書院山長張共簡先生的釋義。兒子正想抄來細讀。”說完又笑開,“不過娘既然有事叫兒子做,兒子無有不從。”

還在這跟她玩花花腸子,吉孟氏都想掄起巴掌給他兩下子:“家裏供你讀了這麽些年的書,若因差著兩天,就沒考中舉人,那便是你的命,也是我和你爹的命。”

“娘說得是。”

“別站著了,趕緊去剝。”

“是,”吉彥心中苦笑,原還想救妻女出水火,不料這會自己也空不出手來了。垂目看向地上這兩大麻袋,還真是實實在在。他都有多少年沒剝過落花生了?

嘴上已冒青茬的吉信耘,等他奶離開了,才敢小聲問一句:“三叔,要我幫您把落花生搬到廚房嗎?”正好三嬸和大妹在那撿豆子。

吉彥看向他大哥。吉誠心裏還堵著,也不想理會他,轉身走了。

“您別指望我爹會幫著剝了。”吉信耘拉起一麻袋:“後院倉房裏還有十三口袋落花生,奶正愁沒人剝。”

現家裏也就爺跟小姑沒在怕,旁的都繞著奶著走。他娘說了,奶在立威。

正屋東耳房裏,吉安收針,習慣性地將手裏繡好的錦囊來回翻看兩遍,才放下。拿開腿上的湯婆子,站起身,伸展發僵的腰。

活動開手腳,便擺開陣勢開始打太極。前世,她是上了大學,才知道體育課也不太好蒙混。

太極,她苦學了兩年,都形成身體記憶了。擡手分腿抱球,忙活了四十天,終於將六十只錦囊繡完了。接下來可以空兩天,然後再繡小桌屏。

桌屏上的經文,她準備請爹來寫底本。爹在縣裏西陳書齋掛名,抄了十來年的書,筆下功夫那是十分了得。

連著打了三套太極,吉安才覺身子徹底舒展開了。將繡囊收回床尾箱子裏,拎了茶壺出去。院裏擺了幾排大白菜,他爹好吃酸菜,家裏每年都會腌制一些。

推開廚房的門,吉安見她三哥坐在矮木墩子上,面前大簸箕裏,冒尖的落花生。

“小妹。”吉彥一身幹凈的儒衫與這煙火氣重的廚房是格格不入,但他臉上神情自然,剝起落花生也熟練得很。哢哢的

吉安瞅這一家三口,突覺很順眼。撿豆子的撿豆子,剝花生的剝花生,這才有個平頭百姓樣。

“三哥。”吉安提著壺走到水缸那,拿了葫蘆瓢舀水。

白凈的臉上沾了灰的黃氏,直起腰板看向連背影都透著冷情的小姑子,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了:“小妹,娘心裏有氣,我知道。但大好時光,你三哥不能在這耗著,他還有更緊要的事要”

“三嫂,”吉安打斷她的話:“三哥苦讀多年,腹中早有累積。我以為娘讓三哥剝落花生實屬用心良苦。讀書人,不能死讀書,偶也要體悟一番人間疾苦。”壺裝滿水,轉過身來,回視正看著她的吉彥。

“人縱有高志,但腳踏的是實地,不能忘本。三哥,你以為呢?”

“忘本”兩字入耳,吉彥心一墜,再聞小妹問話,他扯起唇角笑回:“最近又讀什麽書了?”

“沒讀。”這只是她在發現黃氏有兩副面孔後的感悟。吉彥該是知道黃氏本性的,但多年來,他任由黃氏不斷挑釁娘。所求的不過是騰達後無累贅,他一家獨善。

真是好算計!吉安也不知該說他涼薄,還是該罵他天真?拎著壺,不管三人,回去自己的耳房。

她才走,吉孟氏就來了,從爐子裏夾了幾塊燒紅的木炭,端著離開。吉欣然看了她爹娘一眼,將手中的豆子丟進簍子裏,追了出去:“奶,既然家裏有活要幹,那我跟娘可不可以不撿豆子了?”

撿了這麽些日子,她指甲都黑了,怎麽洗都洗不幹凈。從前總覺爹不在家,娘又不得奶喜,他們三房日子過得戰戰兢兢。現有了對比,她不那麽認為了,奶以往真的沒在針對他們。

吉孟氏腳下沒停:“眼裏有活好。那今天把豆子撿完,你們就開始剝落花生。倉房裏剩下的十多口袋,便交給你們娘倆了。離過年還有一個多月,應該能剝完。”

奶在說什麽?吉欣然楞在原地,久久不想回神。

黃氏在娘家時,吉孟氏就想好怎麽治她了。只一句話,不讓她閑著。黃氏若無事再敢掉一滴淚珠子,她就讓老大送她回娘家過年。

以前顧著老三體面,如今她恨不能連那混賬東西一塊送去黃家。

傍晚,吉俞提著兩大掛豬板油回來,一進廚房,還以為自己走錯地了。稀奇呀,老三怎麽在這剝落花生?

剝了一下午,吉彥手指頭都癟了:“二哥。”

“二伯回來了,”吉欣然也跟著叫人。

吉俞將提著的豬板油,交給在竈上忙著的媳婦:“爹給的。”

洪氏接過,湊了湊鼻子,皺眉問道:“你怎一身豬屎味?”這男人幹什麽去了?人老三在縣裏還趕在午飯前到家。她等了一天,他倒好,這會才著家。

“我在鎮上遇見三哥了,聽說今天家裏豬出圈,便跟著去了潦河下村幫忙。”老丈人帶著他們,一天殺了十七頭豬。吉俞現在都覺兩條胳膊不是自己的,萬幸岳母沒讓他倒豬大腸。

原是去了她娘家,洪氏沒再不高興了:“我給你燒水,你趕緊洗洗。”

“好,”吉俞來到吉彥對面蹲下,伸手抓了一把落花生,剝著往嘴裏丟。吃了幾顆花生仁,他突然轉眼看向在撿豆子的黃氏:“三弟妹病好全了?”

黃氏尷尬:“好好全了。”

“娘歲數大了,你以後要真想跪她,挑白日裏”

“哪來那麽多話?”洪氏在他背著的包袱上踢了一腳:“回屋把東西放下,去正屋瞅瞅你閨女。她又長了兩顆小牙,這兩天哼哼唧唧的,吃啥都不香。”

“是嗎?那我帶回來的炒米糖,豈不是要便宜那幾個小子?”吉俞不快活了,他就喜歡看他胖閨女往嘴裏塞吃的,然後小嘴一鼓一鼓的,別提有多可愛。

冬至這日,天沒亮吉忠明一家就起身了。今天要祭祖,吉孟氏親下廚,準備兩道公婆生前愛吃的菜。這也是記著當初分家時,公婆私下貼補他們三兩銀子的情。

等忙好,一家子吃完早飯,時候也差不多了。吉忠明領著兒孫往村西大哥家。

今年這個冬至,過得非常平靜。主要會折騰事的手頭空不下來,壓根沒心思劃拉別的。吉安對此很滿意。

吉彥在家剝了兩天落花生,第三日,早飯都沒吃就坐村裏的牛車跑了。吉孟氏說話算話,油壺倒了都不用黃氏去扶,她和吉欣然母女就負責剝落花生。

待倉房裏十三麻袋落花生剝完,年都過完了。元宵前日,吉孟氏叫了黃氏到正屋:“後天老三就要回縣學了。你也跟著一起。”

聞言,低垂著首的黃氏十分愕然,不由地擡起頭。

吉孟氏撇過臉:“不止你厭惡我,我也不想每日裏看見你。”

撲通一聲,黃氏跪到地上,想為自己辯駁兩句但又不知從哪說起,眼淚在眼眶裏打滾:“娘,我沒有厭我心裏沒有不敬您。我會和相公一起孝敬您和爹。”

“我沒那妄想。”有這幾個月的緩和,吉孟氏早想通了。她這一輩子就靠著老頭子,哪天老頭子要要走她前頭,她也沒什活頭了,便隨他一塊去。

屋裏沈寂片刻。黃氏還是有些不信,她想了多少年的事,真的能如願?

“娘,您您剛說的?”

吉孟氏抄著手:“你回去收拾東西吧,老三不能總一個人在外。”

這回黃氏信了,連忙磕了三個頭,哽著聲保證:“娘,我一定照顧好相公,讓他一心讀書,早日考中舉人,報您和爹的養育之恩。”

“但願你心口如一。”

西廂三房,吉欣然正用脂膏按摩著手:“爹,州府的那位大人還沒尋著嗎?”

“沒有,”吉彥看著兩個兒子練字,大的還不錯,小的這個手腕力道尚不足。

吉欣然裝作無心地小聲念叨:“失蹤了都快三個月了。”

吉彥扭頭看向閨女:“你好像很關心?”

“就是有些好奇,一個那麽大的人,聽說還帶了護衛,竟突然不見了,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吉欣然歪頭,擺出一副想不通的憨態。

“別想了,”吉彥笑之。駱斌雲失蹤一案,裏頭摻雜了政黨之爭,不是他等凡夫可窺。現縣學暗裏都在猜,接任齊州府知州一位的會是哪位大人?

齊州府在陜東轄下,陜東雖不比魚米江南,但小麥、粟米、苞米產量極豐。內閣首輔張大人將親外甥插到齊州府,未嘗沒有要把持陜東糧倉的意思。只是誰也沒想到,竟有人敢對駱斌雲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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