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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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燎味嗆鼻,他卻無動於衷。直到火勢大起來,才從樹上一躍而下,漫步往東廂去。不過百息,寂靜的院子裏傳出叫喊。

“著火了,快來救火啊,快救火啊奶奶大奶奶還在屋裏”

少年只著一身白色緞布裏衣,冷肅著一張尚未脫盡稚嫩的清俊面容,從東廂奔出。沖到正屋外,見火勢已大,目露驚惶。

絲毫不懼滾滾濃煙,上前一腳踹開緊閉著的門。沒了阻擋,火舌猛撲而出,少年側身避開勢頭。屋內有微弱的呼救。

“奶奶奶奶,”方臉婆子在屋外急切地呼叫,但又卻步不敢靠近快被火勢吞沒的屋子。眼見少爺冒險進屋,她不禁追上前,只兩步又頓足。老眼盯著丈外那扇如惡獸血口的門,猶豫兩息,終一咬牙投身進去。

那兩母子有一個出意外,她一家都得陪葬。與其在這害怕,還不如搏一搏。

這時客院裏人都已醒來,端盆的端盆,拎桶的拎桶,開始救火。不久運祥客棧的掌櫃帶著一眾店小二也著急忙慌地趕了來,加入其中。

慌亂中,狹長眼青年遲瀟突然想起什麽,瞪直了眼大轉身,目光掃過周遭來往的人:“陌哥兒呢?”

聲才落下,正屋轟然塌頂,與此同時一團火苗撞窗而出,正好迎上撲來的一盆水。遲瀟聞聲看去,大驚丟下拎著的桶,和娃娃臉陳二道沖過去,將被壓在已焦黑了的錦被下的少年拉出。

“陌哥陌哥二道,快找大夫。”

棉被下還有一婦人,婦人臉被熏得黑如鍋底,眼睫都禿了。一頭原本油亮的青絲,此刻亦如幹枯了的雜草。

大夫來時,少年已清醒,披著件輕裘正站在東廂外,面朝著已撲滅火的正屋。正屋頂塌了,房梁只剩兩根。火撲滅都有兩刻了,仍有青煙不斷冒出。

遲瀟一直守在旁,見二道帶著一背藥箱的老頭回來,湊近少年:“陌哥,過去給大夫瞧瞧。”裏屋那個死了沒事,這位可是老楚家的命根,若是出了差子,那他和陳二道也別回楚田鎮了。

少年聞言回身,拱手向老大夫:“有勞您先去看看我娘,她被煙嗆著了,至今未醒。”

留著寸長白須的老大夫,點了點頭,就隨候在門邊的長臉婆子進了屋。

見狀,遲瀟撇了撇嘴,不高興地抱臂轉身,與陳二道開始擠眉弄眼。

若不是裏屋那位大冬天的要來齊州府還願,他們也不會遇著這糟心的事。天幹物燥的,還敢在屋裏點香、燒炭。現把人客棧房子給燒了,這得要賠多少銀錢?

老太爺那麽大歲數了,辛辛苦苦守著百頃良田,還不是想給陌哥多留點媳婦本。她這個做娘的倒好,嫁入楚家都快二十年了,還委委屈屈。整日裏啥事不幹,盡知道霍霍。

陌哥他爹,當年真是瞎了眼了,拼小命下水去救這麽個糟心娘們。要他說,楚田鎮隨便拉個佃戶丫頭出來,都比她省心。

“哎,遲瀟,那個錢婆子呢?”陳二道之前就覺少了什麽,這會才想起來。

遲瀟冷哼一聲,沒好氣地說:“燒得只剩副骨頭架了。還算她忠心,沒臨陣跑了。”裏屋那位醒來,怕是要傷心了。

半盞茶的工夫,老大夫一臉凝重地出來了。少年立馬迎上去問道:“我娘怎麽樣?”

“老夫給她紮了針,過會就能醒來。只是”老大夫嘆氣,擡眼看向還未冠發的少年:“只是濃煙侵入體,傷了咽門、肺腑。你母親餘生,不止咳疾難消,言語上也會有”

雖未言盡,但少年已明了,倔強地忍悲痛但仍止不住淚上湧,汪滿眶,啞聲道:“還請大夫全力救治我娘。”

老大夫搖首:“沒用的,她已傷及根本。”

一夜沒睡實的吉孟氏,今兒早早就起身了。供了多年的兒子,眼瞧著快出息了,可就在這當口卻叫她發現兒子是頭白眼狼。心頭燜火,才一夜嘴裏瘡就生至五個,連耳後都鼓了個指甲蓋大的包。

抓了一把菊花,她要去廚房煮點降火湯。只門一開,就被嚇得心都不跳了,瞠目後退兩步。待看清了人,破口大罵。

“一早上的,你作什死?”

原是黃氏,單衣薄裳披頭散發地跪在門口,淚流滿面:“娘,我知道您在生相公的氣,”說著話就開始磕頭,“我們知道錯了,求您不要”

“黃氏,”吉孟氏一個字都不想再聽下去,心還突突的,顫手指著她喝道:“我警告你,你把我嚇出個好歹,老三這輩子都別想考科舉了。你也可以盡早絕了做官太太的夢。”話音未落,便氣沖沖地跑出去,往廚房。

“日子舒坦是嗎?今兒我就找點事給你做。免得你一天到晚地閑著,心裏生鬼。”

東耳房裏,吉安被吵鬧聲驚醒,拽了件長襖穿上便出屋了。廚房門口,吉誠兩口子也只披著棉袍。洪氏裹著欣欣的小被子隨吉安之後,來到廚房外,伸頭往裏張望。

廚房裏,吉孟氏罵罵咧咧:“我讓你作,老娘今天也不跟你客氣了。反正無論我怎麽忍,外頭都罵我是惡婆婆。既然這樣,我幹脆把惡婆婆的名做實了,也算是沒辜負你費的心思。”

拿了大簸箕,扔到地上。到竈膛裏扒出一畚箕灰倒進簸箕裏。然後開了櫥櫃,拎出一小口袋黃豆,往灰裏一混。拉過跟來跪在一旁低泣的黃氏,摁進灰裏。

“挑,從今天開始,你萬事不要做,就在這給我挑豆子。”

跟她鬧!吉孟氏被氣得快沒了半條命,雙手叉腰,大喘著氣。吉欣然趕來時,她娘才把頭從灰裏擡起來。臉上有淚,草灰黏了一臉,就這樣竟還在抽泣。

“娘”

吉欣然撲過去,將人抱住,也跟著哭了起來。看著這一屋子,吉誠陰沈著臉,正好他大兒在身後,回頭就指向院門:“去縣裏把你三叔叫回來,家裏婆娘這麽鬧,他也別讀什麽聖賢書了。”

“不要啊,”黃氏哭嚷著挪膝向門口撲去:“大哥,不要啊。我知道錯了。再過幾月,相公就要鄉試了”

朱氏窩火:“他三嬸,家裏沒人怎麽你,你一大早地跪在娘門口,是存了心要嚇娘啊?有你這麽當兒媳婦的嗎?”瞧她這樣,真的是晦氣死了。

“三嫂,既然清楚三哥快要鄉試,就當一切以他的前程為重。”吉安看著黃氏,心裏莫名生疑竇:“孝居百行之先,你以為三哥後院若沾上不孝之名,他還能繼續科舉?”

“沒沒有,”黃氏慌忙搖頭,挪膝轉過身,面向吉孟氏:“我沒有要嚇娘,我真的沒有要嚇娘的心思。相公私在外搞營生,娘生了大氣,夫妻一體,我我想求娘原諒。娘”

吉安蹙眉:“原諒?”

“相公不得已的,他那麽做也是為了家中能和睦。不患寡而患不均,科舉花用大,他不能讓家裏一直偏著他。”黃氏痛哭,可憐巴巴地仰望著婆婆。

“別在這咬文,”洪氏聽出音了:“你把話說清楚,誰患不均了?這家裏除了你三房會折騰,還有誰跟誰鬧過?”

吉安吐了口氣,笑了:“三嫂,原來你和三哥心裏頭都清楚,家裏一直在偏著你們。那我可就放心了。”冷眼瞧著那人,“如果僅是擔心大哥二哥會因此不忿,進而對三哥心生怨氣,這事好解決。

今兒大哥大嫂都在,二哥雖不在但二嫂和信宜在。你給他們句承諾,待他日三哥騰達,必定十倍、百倍地回報爹娘與兩個兄長,否則此生仕途無望。”

聞言,黃氏一楞,竟忘了哭。吉欣然詫異,扭頭望向小姑。其臉上雖有淺淺笑意,但眼波平靜。此刻她看她們,就像是在看戲臺上的醜角。

吉安不避吉欣然的目光,又言道:“夫妻一體,三哥又那般愛重三嫂。你給的承諾,想來大哥大嫂、二嫂信宜都會信。”

拐了下邊上的二弟妹,朱氏附和:“她三嬸,你說,我們都聽著,肯定一字不漏地把你說的話銘記在心。”

“三弟妹,原是二嫂我誤會你跟三弟了。一直以來,我還以為三弟被養慣了,不會念爹娘恩,兄弟情呢?是嫂子心眼小,我跟你賠不是。你說,我跟我大兒子聽著。”

洪氏有點子佩服小妹了,到底是爹娘精養著的,心思就比她這憨婦要周全。

看黃氏被架在那,閉口不言。吉孟氏心裏火都沖上了鼻頭,擡腿一腳蹬開她,怒步出了廚房。

吉忠明背手站在正屋門口,淡看鬧的這一出,對之前猜測更是多了兩分確定。黃氏鬧老妻,就是故意的。只是今天的情況,出乎了她的意料。以往家裏每有不平,村裏都會起陣風。這回,他倒要看看會吹什麽風?

廚房裏,黃氏被蹬得摔在地上,久久不動。吉欣然回過神,驚呼:“娘”

杵在門口的吉安,沒有上前。她娘也是有心了,沒這一腳,黃氏可糊弄不過去。

轉身準備離開,只腳後跟才擡起又落下。她知道之前莫名生的那股疑惑在於哪了。書裏吉家未分家時,黃氏懦弱得像只包子,任人拿捏,遇欺也從不還擊。吉欣然重生歸來後,黃氏在她的“引導”下,漸漸有了脾氣。

分家後,她更是一夜成長。隨吉彥到書院生活,家裏家外也是面面俱到。

回頭看向被吉欣然抱著掐人中的婦人,吉安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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