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九號的運動會如期而至,前一個星期，周遠崢加緊了訓練進程，孟影進步很快,但依舊不太能打,況且還是跟國航的比，上場也是個中溜水平。

女子三千米長跑是十一號周日下午。

周五晚上,孟影跟著周遠崢練了兩個小時,這一個月來，成效她還是能感覺到的，周遠崢的訓練方法很科學，沒有只一股腦讓她跑，給她定制了契合體力的訓練讓她回宿舍帶著做。

“只有前六名才有名次。”周遠崢提醒她。

孟影點頭：“我知道，肯定給你拿個六名開外,名次就別想了。”

“這麽沒信心？”

“我自己幾斤幾兩還是有數的。”

每天來訓練的又不止他們兩個,那些身高腿長的國航小姐姐跑起步來風馳電掣,她跟在後面像只亡命逃竄的糯米團子。

“周遠崢，你傷不是好了嗎,你自己上場拿獎的可能性可比我大多了。”

周遠崢認真想了想她這個提議,似乎覺得可行：“那我重新想個能抵平咱們恩怨的事。”

“算了,別了，”孟影阻止他，“都練這麽久了臨時改主意,我又不傻。”

其實這個項目周遠崢也是被程夜南死乞白賴拉進去的,畢竟體能長跑沒幾個人能堅持的下去，剛把他拉進來那段時間，他們一個專業可都翹首以盼，畢竟航院內部競爭相當激烈,高手如林，取勝本來就是個難事。

之後周遠崢受傷，名字被從名單上劃走，旁觀者都挺遺憾，但程夜南又把孟影頂上去，按他們兩人的關系，很難不引起關註。

比賽前一天晚上，程夜南加了孟影微信，開頭第一句話就是：【孟影同學，明天做好心理準備。】

孟影：【本來已經做好了，你一問又開始緊張了。】

她高中體育是強項，參加過學校舉行的各種項目，次數多了，基本不怎麽緊張，可明天的比賽是真沒底。

程夜南：【名次咱們別太關註，就是我想跟你說一聲，明天估計挺熱鬧。】

孟影：【什麽意思？】

程夜南：【咳，就是那個嘛，咱們老周的名氣你也知道，然後學校不少人都猜出來他在教你長跑，所以你明天的比賽……嗯，大概很多人會關註。】

孟影：【……】

往年運動會其實挺冷清，大冷天的，大家基本不願意往冷風肆意的操場跑，想想到時候人山人海的看臺，孟影就頭皮發麻。

要丟臉一塊丟臉，江文冬倒是很看得開：“重在參與！我們明天一塊給你加油！”

孟影：“千萬別，盡力降低我的存在感。”

周日下午，本來陰冷冷的天陡然轉晴，太陽光芒萬丈，偌大的國航操場暖洋洋的。

男女子長跑是壓軸項目，女子三千米下午三點半開始。

孟影一行四個人趴在看臺欄桿上，操場烏泱泱全是人，看臺觀眾也成群結隊。

徐詩蕊：“這天陰半個月了，今天突然轉晴，天降奇瑞！”

孟影乜她一眼：“是別人的天降奇瑞吧，都是來看笑話的。”

“怎麽能這麽說呢，那三千米可不是人人都能跑的，你看看國航傍晚的訓練場，全是練習的運動員，說明任何一個對手都不容小覷！”

“人家估計沒把我當對手。”

孟影現在的願望就是不跑倒數第一。

時間越來越逼近，她坐在觀眾席上手腳冰涼，為了保持體溫，來之前她還特意加了厚外套，眼下也不怎麽管用，雙腿直打哆嗦。

口袋裏手機振動兩下，是周遠崢發過來的信息：【提前半小時下來，我幫你抽簽，你過來找我。】

孟影本來想讓他別去，她不想引起更多關註，但幾個學校怕都知道這事了，也不用再多此一舉。

孟影：【行。】

三點鐘，她如約離開觀眾席去抽簽區找周遠崢，對方人高腿長，人群裏極為顯眼，孟影不費勁就準確找到他，從身後拽了拽周遠崢的袖子。

厚外套脫給江文冬了，她下來提前原地熱身，此時身上只穿了件黑色短袖。

周遠崢皺皺眉，“還有半小時，你就這麽凍著？”

“沒事，我到處動動，沒那麽冷。”

旁邊人流來來往往，周遠崢拿著剛剛從負責人那裏抽來的撲克牌，把人牽到不礙事的墻角下。

“拿著。”他把牌遞給孟影，一擡手，利落脫了身上的黑衛衣，說完也不管孟影意見，兜頭就往她身上套，“穿上。”

“我不冷。”

“不冷能抖成這樣？”

他態度強硬，旁邊還有別的同學，孟影沒跟他繼續爭執。

她看了眼手裏的撲克牌：“外圈，你手氣挺好啊，不過你怎麽沒讓我自己去抽？”

周遠崢裏面只穿了件短袖，寒風獵獵，衣服貼在身上勒出他清晰有力的線條，少年好腰線，寬肩窄腰，線條流暢。

聞言，他笑了聲：“早上查了下，獅子座今天水逆。”

“不是不信這個嗎。”

第一批的運動員已經開始就位，發令槍一響，“砰——”一聲震得人心頭一跳。

孟影被分在第三批，看著面前一排人呼啦沖出去，那股悚勁越發強烈。她們快得像風一樣，自己全然沒有可比勁。

指尖愈發涼，為了保持鎮靜，她把手插進衛衣口袋。衣服上還帶著周遠崢身上冷冽的淡香，混著一點點煙草味，有些莫名好聞。

“孟影，”周遠崢突然在背後叫她。

孟影轉過頭，“怎麽了？”

“你要是擔心，可以不跑，真的。”

此刻他臉上沒有往常的打諢勁，皺著眉，極為認真。

昨晚程夜南還一身興奮勁的和他說要是今天孟影表現差勁，絕逼被嘲到哭。

他之前倒是這麽想的，覺得周圍兄弟們那些損招真是一個比一個坑人帶感，可現在又有那種詭異的搖擺不定，看著孟影那雙杏眼，甚至萌生出種自己不是個東西的罪惡感。

孟影頭縮在他那件衛衣的領口裏，插著口袋跟個鵪鶉一樣搖搖頭：“我的目標是跑完，反正今天過去咱倆就扯平了，你別擔心太多。”

他站在原地，本來想給她理一下兜帽，眼下動作生生楞在那裏，剛抽出來的手重新插進褲兜，看了她整整半晌，最後吐一句：“行。”

冷風簌簌，這人的語氣跟這天一樣冷。

很快，輪到第三組。

孟影擡手脫了衛衣，單穿裏面的短袖，把衣服塞給周遠崢，搓搓手臂，“走了。”

她在最外圈，一溜排人的最前面。

看臺上人山人海，起跑線的發令槍已經準備就緒。

擡頭望過去，時不時能看到對她指指點點的人群，孟影收回視線，擡手把馬尾拽緊一些，鬢發勾到耳後。

“砰——”

伴隨槍響，十幾道身影瞬間沖出去，最外圈是占據一點優勢的，前面三圈基本是孟影領跑。

三圈一過，孟影體力明顯開始落下風，接連被兩三個人超。

7.5圈。

漫漫長途，別說運動員，觀眾看著紅彤彤的跑道都腿腳發軟。

江文冬三個人舉著彩球，聲嘶力竭給孟影加油：“孟影！加油！孟影！沖沖沖！”

談頌站在旁邊看戲，這姑娘一副瘋狂的樣子他不由自主的往一旁挪了兩步，“別喊了，孟影贏不了。”

“關你屁事！我愛喊！孟影加油！孟孟你是最棒的！”

“……”

第五圈。

孟影喉嚨發幹，她喘著粗氣，口腔彌漫開一股鐵銹味。此刻她的速度比訓練快很多，兩腿跟灌了鉛一樣，幾乎快擡不起來，身體的任何重量此刻都是累贅。

前面一共七個人，她努力拉開與第九名的距離。

前五名幾乎快她們一圈，孟影維持在中游位置。

第七圈。

還有一圈半。

頭腦快要爆炸，她感覺自己所有感官都停下來了，只剩雙腿在機械的擺動。

拐彎處，站著周遠崢，他沒穿衛衣，還是裏面的那件襯衫，恍恍惚惚間，孟影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了。

只是腦子裏閃現出一幕幕高中時他迎著陽光肆意奔跑，看臺全是屬於他的高聲呼喊，他是男子長跑項目雷打不動的冠軍，那會的她是在觀眾席上為他默默加油的一員。

盡管身旁有別的文科班女生在撕心裂肺喊著“周遠崢加油”，孟影也不敢加入她們，她只會站在觀眾席第一排，屏息看著那個風華正茂的少年跑完全程，捏著手心，在心裏祈禱——

勝利屬於周遠崢，勝利永遠屬於周遠崢。

她可以眼睛一眨不眨看完他十分鐘跑完全程，寸頭閃著瑩亮的汗，昂首讓硬朗的五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她可以目睹他沖刺時，在心裏為他搖旗吶喊，沖線的那一刻，扒著欄桿看別的女孩給他送水，替他拿衣服，扶他回座位，明朗而又落落大方。

都是很簡單的事，但她曾經肖想好久好久。

她可以在五樓四樓乃至二樓停水時，拿著水杯沖到一樓，故意路過七班的門口小心翼翼找那個身影，而其實路過一趟並不容易。

她可以……

耳邊風聲凜冽，孟影眼角一片濕潤，不知道是想到什麽還是被風灌的。

可這種艱難的時刻，越是不該想太多，她越是會想到他。

周遠崢有這樣疲憊的時刻嗎？他是怎麽熬下去的？又是怎麽克服的？是不是因為前方有鮮花和掌聲，有無數的喝彩，自己也是這些喝彩中微不足道的一個？

從前，我也代表你的榮譽。

看臺的聲音愈加激烈，談頌總算被江文冬說服，借了她們小蜜蜂，還跟她們一塊喊。

舞蹈社都在，路暉還有課，但今天翹了來給她加油。

第一排的看臺，呼喊她的聲音沒有被龐大的人海湮沒。

日覆一日，我也沒有淪陷在一個叫“周遠崢”的少年裏迷失自我。

曾經我是你的榮譽，我沒有想過我們兩個會有什麽交集，我是你萬千追捧者中的一員，為你鼓掌過，歡呼過。

但好在那都是“過”了。

面前恍惚的，迷蒙的萬事萬物都清晰過來，她還有最後一絲力氣，擡腿向前猛沖，每一步跨得都格外大。

呼嘯而過的不止有風，還有先前超越她的人。

前面已經有兩個人過線了，最後五十米，她是第三個，與第四名只有毫秒之差。

天旋地轉，孟影腳步虛浮，過線的一瞬控制不住腿腳，慣性朝前沖了好幾步。

熱汗揮發，渾身冰冷，找不到支撐點的一瞬，有人接住了她。

孟影鼻子堵得慌，鼻頭通紅，眼淚毫無征兆的往下掉。

那人說：“孟孟，第三名，你很厲害。”

她想，周遠崢，我厲害的不止這一刻，卻都是因為你。

下次勝利，能不能只屬於我自己。

只屬於孟影的勝利。

作者有話要說：在你無從知曉的某個時刻，你已經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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