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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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知己

瓔珞不清楚自己在洞穴裏窩了多久, 幾個時辰,或是幾天、幾月,都不要緊。

時間對她來說, 或是對這個不穩定的空間來說不值一提, 她很清楚這裏興許就是生命的終點, 姐姐魂魄消散,肉身更是在千古城的城柱中早就化為了白骨,半口氣吊著,更像是為了愛人憑吊。

蚩尤身死魂消,獨活下的有情人已經一無所有,身為女人, 一輩子為蠻荒諸人熱血, 這個時候她只想捧著最後一點柔情, 去尋個地方, 同愛人待在一起。

可是普天之下,已無他們二人容身之地。

也不知道鶴不歸和玉無缺在玩什麽把戲,好吃好喝地將她留在洞穴中, 既不審問, 也不拷打,甚至沒有提任何要求,就叫她在這待著。

四壁皆是錯落有致的時空影像, 一半是她的蠻荒, 一半是凡塵。

起初, 她的註意力都落在蠻荒那邊,每一個時空所受的疾苦都大相徑庭, 也許因為很小的細節, 後續走向便再難預測, 她見到蚩尤半數以上還是成功統一了蠻荒八十一部落,這半數之中結局只很小的一部分借助應龍的能力撕開了時空裂隙,去到凡塵中。

而凡塵中唯一接近成功的,也唯有這一次。

蠻荒人的命運大起大落,沾滿了血腥和淚水,每一刻都有轉瞬即逝的生命相伴。

那凡塵呢?

鶴不歸所說那些卑微而渺小的凡人,每一天又是怎麽過的?

日升日落,春去秋來,瓔珞看著嬰孩呱呱墜地,看著荒田變成翠綠,看冰雪之後滿城點亮的紅燈籠,看尋常百姓家每天最開心的時刻,便是日落西山暮,熱鍋熱竈的粗茶淡飯。

被稻米壓彎的脊梁怎麽不算用力生存的證據?慈母含辛茹苦養大兒女,其中艱辛要用一輩子去訴說。男人身上挑著全家人的口糧重擔,哪一點又容易了呢?

她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姐姐魂散時,她看見了對方這一千年是如何度過的,這樣尋常的日和夜,也曾刻在流蘇的生命中,她不確定流蘇是否懷念,可瓔珞心裏清楚,凡人一生所求的歲月靜好,平安喜樂,正是他們渺小生命的最大意義。

她也渴望過。

“所以是公平的麽?”瓔珞喃喃自語,“天道沒有虧待任何一方,又或者,任何一方都得在虧待中尋找生機。”

蠻荒也好,凡塵也好,各有各的水深火熱,這是生命的意義,也唯有在這樣的環境下才能淬煉出鬥志,讓生靈得以延續。

瓔珞茫然問道:“我還可以做些什麽,是麽?”

是非對錯,答案皆在心中。

不論功過,信念之火依舊在燃燒,瓔珞緩緩站了起來,認真撫摸過四壁琉璃塊,一腳跨出洞穴。

……

“還是不吃飯嗎?”路過廚房時見裏頭有動靜,玉無缺鉆進去問夏之桃,“三天了,一點沒動啊?”

“可說呢,我剛回來,就喝了一點甜湯。”夏之桃指指湯碗,“總比一點不吃的好,她再這麽熬著,沒等到回回谷崩塌,她那口氣就得散了。”

夏之桃奇怪道:“師父將她留在洞穴裏,到底有何深意?”

“悟道。”玉無缺答。

夏之桃更是莫名:“悟道?都沒人跟她講,憑她自己能悟得出什麽來?”

“還偏只能靠自己悟。”玉無缺道,“人就愛鉆牛角尖,更別說她這樣鉆了上千年的,要想讓執拗的人醒悟,非得她自己想清楚不可,否則說什麽都沒用。”

夏之桃「嘖嘖」兩聲,玉無缺什麽脾性,還說別人執拗,他好笑道:“玉公子也是這樣自己想通的?”

玉無缺坐在小凳上,啃著一截玉米:“想通什麽?”

“大道理。”夏之桃指指天,“智者同師父說的那些大道理,你都明白了?”

“不明白。”玉無缺聳聳肩,“管他什麽大道理,你師父就是我的道理,他要聽我就依著他,他不認的我就反著來,想那麽多做什麽,費那勁。”

夏之桃笑得後仰:“道長說你渾。”

“改不了。”玉無缺笑嘻嘻地說,“我給你說,你師父就喜歡我渾,素日越正經的越吃這套,你來日看上哪家姑娘,我教你怎麽把人追到手。”

他沒個正經地跟夏之桃說了半天,一點不嫌害臊,夏之桃原是不好意思聽的。

可一想,師父在現世就是這麽和玉公子走到一起,兩個人雞零狗碎的日常很是有趣,便也就紅著臉聽,陪玉無缺胡鬧了大半日。

說著說著有人輕輕地扣了門扉,兩個人倏地一頓,即刻去開門。

璇璣長老拉著鶴不歸去巡山,扣門的不是他們,夏之桃打開門後,和玉無缺一起懵在原地。

“是我。”瓔珞微微頷首,“我有些話,想同太微上仙說。”

……

鶴不歸溜溜達達地回來,將蓑衣和鬥篷往門邊一掛,夏之桃就急急忙忙回稟了這件事,說三個時辰前瓔珞就來敲門,也不知道她怎麽從那洞穴裏出來的,明明已經弱得風吹就倒,飯也不吃,竟然能破了結界走到山上來。

來了之後,也就開門時說了那句「要同太微上仙說話」,便獨自一人坐在房中發呆,夏之桃沒鬧明白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去看了好幾次,問她要不要喝水吃飯,瓔珞就跟聾了似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玉公子說她身上沒傷,更沒有動過法的痕跡。”夏之桃跟在鶴不歸身後,遞上茶水,“也不知是被人放出來,還是自己闖的。”

鶴不歸:“是我放的。”

“師父放的?”夏之桃不明就裏。

“那日去看她,我便將結界都撤了,她若是能想通,定會親自來找我。”鶴不歸腳步一頓,想了想說,“晚飯留客,你和無缺多做些好吃的,就當咱們今天過年。”

夏之桃懵懂答應,似是預感到什麽,一溜煙就跑了。

房中,見到鶴不歸回來,瓔珞才從入了定的狀態脫離出來,她含羞帶笑,卻端得是十分莊重:“冒昧打擾。”

“無妨。”鶴不歸在她面前坐下,“姑娘要說什麽,我洗耳恭聽。”

他卷起袖口打算泡茶,瓔珞主動接過來,學著他的樣子雖笨拙但認真地挑揀茶葉,煮茶加水,兩杯倒成推了過去,才開口道:“我快活不成了,你知道的。”

“嗯。”鶴不歸端過茶抿了一口,“如今生死之事,應當是你最不在意的。”

瓔珞笑了笑:“生靈總會叩問上天和自己,活著的意義是什麽。我也一樣,曾找了許多的理由——理想、感情、信仰,甚至具體到某個人,這樣活著,不論環境多麽惡劣艱難,總不至於茫然無措。”

鶴不歸認同道:“在凡塵,我們叫這些「奔頭」。”

“那就說一說我的「奔頭」吧。”瓔珞垂下眼眸,睫毛輕顫,想了許久才道,“被蚩尤哥哥救下前,只知兵主威名,不解其意,和大多數蠻荒苦眾一樣,見到旁人為自己的利益搖旗吶喊,而我又沒有那樣身先士卒的勇氣,很自然的,會被他的無畏和勇敢所吸引。”

“吸引散落的部族聚成一個整體,吸引惶惶不可終日的人找到勇氣,當你擡頭看著前方,永遠都有一個寬厚的後背護著,便不會再懼怕毒辣的烈陽,割人血肉的勁風,他把自己當做盾牌,不論身後站著一個人,還是十萬人,兵主都是大家活著的希望。”

“被他保護著的蠻荒八十一部落,把追隨兵主當成「奔頭」,我也一樣,可蚩尤哥哥呢?”

“難道他只是為了活下去?不是的,這也是我後來追隨了他,出生入死,肝膽相照,才明白了對方的心意。”

瓔珞頓了頓又道:“他深知身體裏的力量比旁人強大太多,此乃天賜,天賜越甚責任越重,其實,他完全可以靠自己的本事比任何蠻荒人活得都好,活在食物鏈的頂端,君臨天下。

可是他告訴我,利用自己強大的力量,改變多數人的命運更加高尚,這才對得起天賜,才稱得上理想。”

“有這樣理想的人,整個人都會發光,他很偉大,值得大家心甘情願的效忠,值得我們應龍最後的血脈,傾力相助。”

說到此處,鶴不歸放下茶杯道:“我倒是相信他有這份魄力和堅持,也信你一直秉持著他的信念,只是換了時空,「多數人」的命運就變成了「少數人」的命運,此念以改變為主,可你們所做之事落點在了族群區別之上。妖族奉兵主和神女為神靈化身,將生的希望寄托在你們的利用之上,才落得如今下場。姑娘,信仰可有貴賤之分?”

瓔珞搖搖頭道:“你說的我明白,姐姐行事太過狠毒,她違背了兵主的信念。覆水難收了,這一路上,為此付出沈重代價的又何止蠻荒苦眾呢。”

她深吸一口氣,擡起頭微微笑著道:“我是個一無所有的人了,臨到最後,還是會在選擇中左右為難,你來找我,雖然什麽都沒說,可是我清楚你想要什麽,我裝作不知,無外乎還沒從這兩個選擇中做出決斷。”

鶴不歸欣慰道:“如今有決斷了,那還好,不論是什麽我都尊重。”

“我既然來了,做出的選擇自然是你希望的那樣。”瓔珞道,“不過我還是想要你明白,即便是走出這一步,我依舊是忠於本心,堅守信念。”

鶴不歸很是客氣:“左右為難的選擇?我願意一聽。”

“方才我說過,蚩尤哥哥的願景,也同樣是我的願景,通過這強大的來自天賜的力量改變命運,遺憾的是蠻荒終於還是走向了毀滅。”瓔珞道,“可我不甘心,一來是心疼並肩作戰的同胞沒有得到好下場,二來是可惜這份心意,明明它那麽偉大且正直,卻沒能給與一個正向的結果,印證我們沒有信仰偏差。”

“失敗了,已沒有重頭來過的機會,至於凡塵的禍根,我沒有義務給與慈悲和幫助,基於這一點,我拒絕你的所求也是應當應分的。”

鶴不歸默默地聽著,默默地點頭認同,他完全理解瓔珞所有的為難和矛盾,更是感恩她之後要說的話。

因為他已經預料到,這個聰慧通透的姑娘最後還是保有一顆慈悲之心。

這是所有凡人的福祉。

“魂術其實是時空之術,將不同空間的魂靈納為己用,因此擾亂了輪回秩序,這不是不能解的,我會把解除束縛的法門傳於你,以我目下的身體狀況,恐怕也做不了那麽大的事,不過即便能做,這件事也必須交給你去完成。”瓔珞向鶴不歸伸出手,特意改口別的稱呼,“姬瑄,把手給我。”

鶴不歸攤開掌心將手伸去,瓔珞隔著半寸距離,掌心相疊,一邊將魂術的核心傳導過去,一邊道:“蠻荒初相見,你費勁千辛萬苦才逃出生天,自那之後,你一介凡人之軀,竟不惜保著千萬人的陰魂與天道作對,兵主敗北,何嘗不是敗給了另一個信念更強之人。在千古城沈眠這一千年,哪怕你轉世而來,萬人的懼怕和唾罵都沒有讓你動搖分毫,從頭到尾,你都在盡自己的全部能力保護弱小和被打成異端的「少數人」,你偃術拔群,又有魂術加身,也算是天賜的機緣,為了改變旁人的命運,生生落得個天譴加身的下場,饒是如此……也沒見你退過半步。”

“我終於知道,不論哪一個時空,同我和蚩尤哥哥有過同樣心意的人,唯有你了。”瓔珞暢快地笑道,“哪怕我們敗在你的手裏,卻不得不說,你才算得上我和蚩尤哥哥的知己。”

鶴不歸輕輕眨了下眼:“兵主和姑娘,確實是在下的知己。”

“所以你想要替無辜亡魂得到解脫的心意,合了改變他人命運的信念。”瓔珞眼底一晃而過的悲切,是遺憾也是感慨,“我們做不到的改變,你可以,如此也算是替我們完成心願了。”

鶴不歸沒有想到,瓔珞最後在兩難的選擇中有了決斷竟然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悲喜交加之餘,猶然生出一絲惋惜。

兩掌之間光華熄滅,瓔珞收回手掌,端莊地攏在膝前,她眼角有些淚光,極力忍著才沒失態,哽咽著說:“姬瑄,都交給你了,來日事成,將它當做蠻荒人的歉意也罷,當做我送你的禮物也好,不必告知。”

蠻荒人已無九泉之下這一說,這口氣盡了,也就徹底煙消雲散。

瓔珞深深鞠了一躬:“你我都得解脫,互不相欠。”

今日所有言語,看似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囑托,卻也沈重無比,鶴不歸多多少少能體諒瓔珞的不得已,但要說解脫,自己是真解脫,對方卻未必。

也許受苦的那些無辜亡魂,被不死城震懾和惴惴不安的凡人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的解脫來自於瓔珞未完成信念的「遺憾」,可能只是靈光一閃,只是一點點惻隱之心。

誰也不會去感謝她,誰也不會再記得她,甚至恐怕只有回回谷的這四個人,知曉她的輾轉反側,知曉她的掙紮和慈悲。

出於道義,鶴不歸豈忍讓她兩手空空的來,再滿腹遺憾地去。孤獨的拓荒者,最終凍斃風雪,困厄於黑暗,未見光明而潦草謝世,哪怕為了這句「知己」,他也該做些什麽。

半晌之後,鶴不歸做了個決定:“還有一心願,我必幫姑娘達成,謝你成全凡塵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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