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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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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蝴蝶

大中午就喝酒, 加之心弦緊繃得太過,鶴不歸不小心將自己喝醉了,待他迷迷糊糊覺得臉頰癢癢的, 睜開眼正好抓住一只叼著狗尾巴草的鹹豬手。

“起床了起床了。”玉無缺把狗尾巴草打著旋搔著鶴不歸的下巴,“太陽曬屁股, 一天倒四覺,晚上不打算睡啦?”

院中吃飯的案幾收拾得幹幹凈凈,熏著一盞香爐,香味很淡,是帶著雨天潮氣的清竹味,玉無缺盤腿坐在案邊, 一只手撐著腦袋, 一只手虛虛攏著鶴不歸的肩, 讓他歪躺在墊子上, 整個人窩在自己懷裏睡了個飽覺。

璇璣長老釀的酒香而不辣,散得也快,這麽點功夫酒勁早就下去了, 只是太陽懶懶地照在身上, 四處靜得只有山風穿竹林的沙沙聲,實在太適合偷懶養閑。

鶴不歸揪住玉無缺的衣角,蓋在自己臉上, 嘟噥道:“師尊他們呢?”

“巡山去了。”玉無缺道,“平時是我去, 今兒你醉成這樣,師祖就同之桃去的。”

鶴不歸露出一只迷糊的眼睛:“巡山?”

玉無缺道:“就是檢查時間線搭建的穩固程度, 偶爾會出現漏洞, 要及時彌補, 否則這裏會被洪流吞噬,我會帶師尊去看的,看過你便知道了。”

鶴不歸又把自己的頭捂住,轉了個身,腦門頂著玉無缺的肚子,不看,要睡。

他現在什麽都不想看也不想管,哪怕只是一天,這樣悠閑放松,和和美美的氣氛最好不要破壞,多停駐一刻也是好的。

玉無缺叼著狗尾巴草,用手去扒拉衣服:“不要捂著頭。”

“你肚子好吵。”鶴不歸語氣帶著笑,用力往肚子上鉆。

“還不是因為你壓飯,吃太多了。”玉無缺弓著身子,整個將人抱住,同他嬉笑打鬧一陣,好不容易才拔蘿蔔似的將人從衣服堆裏找出來。

他勾下頭在腦門上親了一口:“鬧出一身汗,要起來嗎?”

“嗯。”鶴不歸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不自覺地發笑,“勉強可以出去走走。”

玉無缺捏捏他的鼻子:“等我打盆清水過來給你擦臉,擦完咱們去巡山去。”

鶴不歸躺得坦然,伸長四肢:“再給梳個頭。”

玉無缺笑話他:“嬌氣。”

鶴不歸看著藍天白雲:“還要換身衣服。”

“行,你就橫在這得了。”玉無缺揉揉小祖宗的臉,無奈地笑,“我伺候你。”

鶴不歸伸了個懶腰,賴賴唧唧道:“快些快些,我要起床了。”

……

出了小院,外頭的竹林連成碧色竹海,山路雖不窄,但在高聳入雲的竹海之下,這條路頗為幽靜深邃,二人手牽著手一路慢慢地往山下去。

玉無缺拿油紙包裝了一袋兒新鮮做好的點心,走走停停,一邊投餵身邊這個小祖宗,一邊將這個空間的奇怪之處一一說給鶴不歸聽。

景致雖美,但流動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迷失感,好像掌心流沙那般,隨時有逝去的可能。

鶴不歸不自覺捏緊了玉無缺的手:“你當初是怎麽到這裏的?”

“關於這件事,我還真不記得。”玉無缺道,“連我怎麽死的都很模糊,無量齋的心魔根是同仙族交換誓約,違背的那刻起就有聲音在腦海中提醒我,或早或晚報應都會臨頭。”

也就是說,毅然赴死的決定是早就做好了,且為此他做了很久的心理鬥爭,竟然一字半句沒給自己透露過,鶴不歸冷哼一聲:“我沒有要知道你的心路歷程。”

“嘿。”玉無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頭,轉移話題,“是一道天雷劈在了心魔根上,樹根燒焦的同時,我肉身也消失了,應該是一同碎了吧。”

聽到此處鶴不歸頓住腳步,掌心覆上玉無缺的胸膛,用力摸了摸。

玉無缺被他摸得不好意思:“全須全尾,健壯有力,再摸可忍不住了……”

鶴不歸噎了下,當胸一拳:“正經說事,你又嬉皮笑臉。”

“還不是怕你想起那座玉棺。”玉無缺捏住他的臉蛋,趁機塞了塊甜糕去嘴裏,“帶你去個地方。”

玉無缺稀奇的說「某個地方」,正是他初初醒來,生死未知時出現的山洞。連綿數座山頭的竹海擋住了大部分的視線,從半山腰的道觀自然是看不見「海」下還有什麽,直到深入其間,鶴不歸才明白這裏的詭譎之處。

介於穩定和坍塌之間的時空,因著有夏之桃他們努力維護,所以大半的景物是真實的,觸手可及等同於穩定,至於「坍塌」的那些景物。

因為虛化縹緲而迸發出奇異的美——風過林梢,草木搖晃,根莖脈絡和無形拂過的風都流淌著五顏六色的線性光華,它們時而清晰,時而隱去,所以身處「坍塌」領域,就好比置身在流光幻彩的琉璃世界中。

鶴不歸走得很慢,對什麽都感到新奇,四處張望著道:“哪怕是真正的仙界,也沒有景致比得上這樣的流光溢彩。”

看到一塊再尋常不過的石頭,此時一半呈現星河的壯偉,他伸出手即將觸碰,又頓住,小心翼翼地問:“可以碰嗎?”

玉無缺陪他一塊兒蹲下:“只可以碰一下,試試。”

鶴不歸伸出食指,一點即收,玉無缺看著他那豐富多彩的表情,笑出聲:“師尊跟個孩童似的,發現什麽了?”

鶴不歸搓著手指尖,震驚道:“只是一點,便容納萬千。”

“一根根流動的光華便是時間線。”玉無缺耐心講解,“方才你觸碰到它,就會看到某個空間的固定時間,凡塵那麽大,但只談「時」和「空」的時候它僅僅就是一個點。”

由點成線,流動成歲月的長河,才是完整的一個世界。

玉無缺把他拽起來:“還有更漂亮的,前頭就是山洞,進去看看。”

走入這個平平無奇的山洞,一瞬間,時間的光華比外面的日光還要燦爛百倍。鶴不歸倒吸一口涼氣,仰著頭怎麽都看不夠似的,連要說什麽話都忘了。

石壁上全是邊緣不規則的鏡面,每個鏡面同指甲蓋大小,但迸發的華彩裏,有山河萬世的景象。有的在山巒之巔,有的是華燈初上的鬧市,能看見某個空曠的練武場,也有崖邊小亭裏的吹笛人。

數千萬面華彩之鏡組成了洞穴的壁,立在此處,上下四周都在同時發生。

玉無缺道:“師尊是否覺得,拋不開放不下的,在這一刻都不足為懼,站在這裏就站在世界的中心,甚至世界是什麽,都無關緊要。”

鶴不歸靜了片刻,收回視線:“不覺得,拋不開放不下的,還是很重要。”

玉無缺嘴甜道:“我不是指你我,別說上輩子這輩子,哪怕下輩子,一直輪回到盡頭,你都是我的放不下。”

鶴不歸難得回應甜言蜜語,也道:“你也是我的放不下,去裏面看看。”

他扯著玉無缺往洞穴裏走,見到有簡單的案幾草墊,便同他一起坐下。

“在想什麽?”玉無缺伸手摟住他,“愁眉不展的,別當我看不出來。”

鶴不歸捏捏他的胳膊和腿,靠過去嘆氣:“你故作輕松,也別當我看不出來。”

玉無缺:“……”

鶴不歸眼神落在鏡面上,搜尋來搜尋去,沒找到自己想要的:“教我進去。”

“去哪兒?”玉無缺問道。

鶴不歸道:“你肉身死去的前一刻,辦得到嗎?”

玉無缺楞了下:“難不成,你想——”

“我要把你完好無缺的肉身偷回來。”鶴不歸說得斬釘截鐵,“如今你不過是游魂,在這個臨時拼湊的空間裏看上去像是有肉身,實則都是假象,一旦回去又面臨魂魄不安的境地,你是不是以為我會允許將你放進傀儡中一直這樣帶在身邊?”

玉無缺驚得直眨眼:“那不然呢?如若改變過去發生的事,導致時間線紊亂,後續的事態會不可控的。”

輕則改變一個人的一生,重則整個時空崩塌,那裏面的所有東西,不論活的還是死的,都會化作齏粉。

玉無缺一頓分析,說了有半盞茶的時間,但好像一個字都沒進鶴不歸的腦子。

玉無缺改變戰術,柔聲哄:“即便我只有傀儡的殼子,但靈魂尚在,便能陪你長生不老了。”

鶴不歸直言:“我想要的不是這個。”

玉無缺摸摸他的頭發:“這件事沒有人做過,一個不小心,師尊會有危險的。”

“不試試怎麽知道,我要活的你,活的!”鶴不歸充耳不聞,目光堅定而深沈。

喜怒哀樂,生老病痛,我掐你一下你知道疼,撓癢癢你知道笑,天冷知道兩個人的被窩是暖的,天熱知道夏夜微風甜酒微醺的屋頂是最涼爽愜意的。

這才叫活的。

鶴不歸信心十足道:“反正我偷定了!你就說,要不要陪我去?”

在鶴不歸威脅意味的眼神下,玉無缺很快被他震住,只好點頭:“陪!”

……

“胡鬧!”聽完二人的偷「屍」大計,璇璣長老當即否決,“萬萬不可如此兒戲!”

夏之桃也連連搖頭:“會出事的,這樣會出事的,蝴蝶振動翅羽,千裏之外興許就是一場巨大的海嘯,還請師父和玉公子三思。”

鶴不歸淡定喝茶,搖頭道:“思過了,我已做了決定。”

璇璣長老只好看向玉無缺,玉無缺聳肩攤手,勸不住。

璇璣長老嘆氣道:“小西,我知道你想把無缺救回去,可過去的事是確實發生的,再難更改,如今他魂魄尚在,不必你去閻王那搶人,但你也不能搶到天道的頭上啊。”

“師父醒來之前應該見過它了。”它指的就是天道,天道就是時空秩序本身,夏之桃道,“師父好不容易才得以解除天譴,若再違背,恐怕懲罰更重。”

鶴不歸把玩著手中幾片鏡面,像是註意力都在鏡面的世界中,他無所謂道:“便是從天道手中搶又如何,我就搶。”

“小西。”璇璣長老聽得又急又氣,“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

“你們擔心的無非是天道不允許我這樣做,這點可以放心。”鶴不歸擺出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說,“我同它交換了條件,它要我彌補過錯,我答應了。”

璇璣長老愕然:“然後呢?”

“我也要它彌補我的損失。”鶴不歸指了指玉無缺,“天道也答應了。”

夏之桃還是很擔心:“可這樣做風險很大,即便是它答應了,默許師父去……去偷東西,也未必就能成功啊。”

璇璣長老無話可說,鶴不歸都敢同天道討價還價,還有什麽事他做不出來,再勸也是無用。

糟心的熊孩子。

可是糟心也得阻止,璇璣長老狠狠瞪了玉無缺一眼,都賴你,快去勸!

玉無缺做作地移開目光,默默將兩片鏡面推到璇璣長老眼前。

璇璣長老沒好氣道:“做什麽?”

“看看。”玉無缺笑嘻嘻道,“先說好,師祖不許罵人。”

“我何時罵過人!”璇璣長老垂眸看去,登時瞪大眼睛,“那不是我昨日才削的竹笛嗎!”

夏之桃也嚇了一跳:“玉公子你到底幹了什麽!”

兩塊鏡面中,景象都是崖邊一陌生吹笛人,時間錯落大概有半個時辰,一前一後,前的那一面吹笛人手中是一桿玉笛,後的那一面笛子已經變成了竹笛。

正是璇璣長老昨天隨手砍來削的,尚未制作完畢,勉強可以吹一吹。

鶴不歸沖玉無缺彎了彎嘴角。

玉無缺得意地從袖中拿出一桿玉笛,拍在桌上:“我偷偷去換了他的笛子,時間線往後拉,無事發生,那個空間並未崩塌。如此這般偷天換日,我做了三十多次,試驗得出的結論就是,只要符合一定的條件,細微的改動無傷大雅。”

鶴不歸還要火上澆油地總結,擡起手掌:“成功啦。”

玉無缺十分配合地和他擊掌,夫唱夫隨道:“成功啦!”

璇璣長老嘴唇抽動,剛要說話,玉無缺又搶在前面道:“三十次是不夠,三百次還是三千次我都可以做到,師祖說個數,我可以試夠你滿意的次數,再下結論。”

鶴不歸敲敲桌子,笑瞇瞇地看著璇璣長老,怎麽樣,開個價?

璇璣長老:“……”

璇璣長老和夏之桃捧著玉笛看了半天,面面相覷。

夏之桃偷偷拐了璇璣長老一肘子,你的徒弟,你管。

璇璣長老狠狠回拐,熊孩子,管不了!

兩個人瘋到一處去,不得不說,真是般配。

璇璣長老沈默了半天,無奈道:“好吧,為師只能助你們達成心願了。”

夏之桃握著玉笛:“我是這空間裏的主人,師父和玉公子要怎麽做,我全力配合就是。”

“第一步。”鶴不歸豎起一根手指,笑得陰森詭異,“我要那個人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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