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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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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主人

仙首議會不歡而散, 白應遲這個做宮主的反倒樂得清閑,雖說是在師弟耍了一通瘋瘋癲癲的威風後強行讓處置有了結果,不過事已至此, 暫時不會再有什麽異議。

而鬧了一場的人, 出了靈樞殿便尋不到蹤跡了, 浮空殿不見人,白應遲讓空知留下:“就按你師尊的決定,先打算起來。”

空知低著頭:“宮主對不起,我事先並不知道師尊會有這樣的念頭,若是早知道也要想法子勸住他。”至少也該先同白應遲商量,如此斬釘截鐵地自立門戶, 說到底傷的恐怕還是自小同他一起長大的白應遲。

“跟你沒關系。”白應遲完全沒受影響, 安慰他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的。”

空知又委屈又有些無措:“不知道師尊心裏頭在想什麽, 定是憋得難受,我同你一起去找吧,他會不會下山去了?之前剛醒, 還一直念叨要去收屍。”

白應遲嘆了口氣, 搖搖頭道:“我知道他在哪,我去找。”

既決定要走,鶴不歸會放不下的無非就這兩個人, 白應遲徑自去了浩然殿, 果然在小妹的寢殿中尋到了鶴不歸的身影。

殿門大開, 如今還是數九寒天,風呼呼往裏直灌, 他坐在白疏鏡的梳妝臺前一動不動, 不曉得在想什麽。

白應遲吩咐人送來炭盆, 又從衣櫃裏找了件小妹的大氅給他披上,熏香燃燭烹茶,坐在他的身側,準備開啟一場長談。

“這裏什麽都沒變。”鶴不歸手裏捏著一根簪子,“熏的還是師姐最喜歡的香。”

白應遲淡淡「嗯」了一聲:“偶爾累了便在這裏坐坐,只是沒人再念叨我了,還有些不習慣。”

鶴不歸握緊玉簪:“是不習慣。”

白疏鏡的寢殿比大多數男子的臥房還要整潔得多,別說姑娘家喜歡的胭脂水粉綾羅綢緞幾乎找不到幾樣,就連男子喜歡的擺件掛飾也沒多少。

最早的時候四面墻壁光禿禿的,白應遲說此屋毫無情趣,她便將收藏的刀槍棍棒全都掛了上去,日日拿下來擦洗,屋中放的最多的是銅盆和磨刀石。

別人的是香閨暖帳,白疏鏡的寢殿彌漫著殺氣和刀劍的冰冷寒氣。

那時師弟倆還笑話她,都只聞行伍出身的男子粗糙狂野,怎的落到她身上也是這般豪放,往後誰敢娶回家。

白疏鏡就從來沒有要嫁人的想法,一拍桌子:“難道不嫁人,就比別人缺胳膊少腿了嗎?我不嫁。”一輩子追求劍道的無上境界不比給人當媳婦做飯生孩子的強?至於胭脂水粉綾羅綢緞,有也行無也行,容顏姣好自然心生愉悅,年華老去也無非是皮相,她不強求。

“也不是逼著你嫁人。”白應遲扶額,“不愛擦胭脂也都罷了,至少把你床頭那把斧頭換下來呀,還有這個梳妝臺,瓶瓶罐罐裏放的都是些什麽。”

“護刀油和滑石粉,怎麽啦?”白疏鏡嘴巴一撅:“那別的我也沒有啊,放這兒方便。”

“不嫁便不嫁。”鶴不歸笑道,“旁人有的,師姐也不能少了,我做了送你。”

白疏鏡眼睛一亮,指指發頂:“這個簪子舊了。”

“好,咱換新的。”鶴不歸杵著下巴,打量著她,“百花嬌媚,蒼松翠竹同師姐更配些。”

“哪有師弟給師姐送簪子的。”白應遲嫌棄道。

白疏鏡跺他一腳:“一天天操心別人還不夠,管到自己家來了,弟弟給姐姐做點首飾有什麽不行?”

“行行行,都行。”白應遲笑著搖頭,“你呀,就寵著她吧。”

……

玉簪都被鶴不歸捂熱了,想起那人一顰一笑,要習慣「離別」是很難的,縱使這樣的惆悵和傷心經歷了數次,依舊無法輕松地去面對。

好比面前這一整個梳妝臺的首飾,幾乎出自鶴不歸之手,人去紅花在,睹物思人,愁思怎麽斬得斷呢?

白應遲也從梳妝臺上拿過一個琉璃盞,笑著說:“還記得這個嗎?”

“師姐將它摔壞了。”鶴不歸道。

“不小心弄壞那天,她著急忙慌地跑來找我,要我幫她去外頭尋個一模一樣的。”白應遲想起來仍然覺得好笑,“怕你知道了生氣,可又實在碎得徹底,補不回來,你做的東西哪是外頭能買得著的,實在無法,她一口氣飛出十裏地,怕是把附近所有鎮子好吃的甜糕都買了個遍,就為了賠罪。”

結果回來的時候鶴不歸一個人坐在她屋子地板上敲敲打打,碎成渣的琉璃盞又恢覆如初,裂痕到成了奇巧花紋,比之前還要好看些。

賠罪的甜糕成了哄小孩的把戲,當姐姐的心疼自己的生辰禮物,因為鶴不歸孤僻的性子所致,他僅有的對世上兩人會表露的喜歡和關心尤其珍貴,白疏鏡才這樣小心翼翼地護著。

鶴不歸將一應事物原封不動地放回去,這才轉正身子看著白應遲:“方才的事我不後悔,但未提前知會師兄,終究是我不對。”

“我來不是找你說這個的。”白應遲很是淡定,“更早之前,我就聽出你話中去意了。”

換做旁人,鶴不歸是一點愧疚都不會有,但面對白應遲,自己這樣決然離去的決定多少還是有些過分,他想解釋又不知道從何解釋起。

“小西。”白應遲輕輕喚他,把手拉住捂著,“還怕我不明白嗎?你這樣做,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我,保護天極宮的聲譽。”

鶴不歸楞了下道:“我沒那麽偉大。”不過想要保護白應遲,免他受更多指責和逼問倒是真的。

除此之外,星宿呈兇不得不避忌,白應遲選擇隱瞞,可自己到底是已經知道了,他也不能不為旁人著想。

如此一人去千古城孤寂終身,很難說到底是自己選擇的,還是天意一早就安排好了。

白應遲道:“無缺留下的手跡我一直在想,時不時也會產生質疑,我沒覺得他錯,也不敢說對,矛盾是因為我並未突破那層界限看到外頭的東西,不過小西,你是認同的吧?”

鶴不歸想都沒想就點了頭。

從頭到尾,玉無缺的所有奇怪想法和執念他都懂,所以對方並非嚴格意義上的「一意孤行」,有他這個做師尊的在背後支撐著,才順理成章地將陽關道走成了獨木橋。

鶴不歸道:“現在說這個為時尚早,師兄,無缺留下了一個謎題待人去解,解開便可真相大白,所以我必須走。”

白應遲「嗯」了一聲:“往後如何打算?”

“既然是自立門戶,天極宮的仙尊名號你得替我除去。”鶴不歸從懷中拿出解禁玉葉,此葉共三枚,皆是從璇璣長老那一輩傳下來的,是鎖住枯水牢的關竅,他交還到白應遲手中,“往後再沒有太微上仙。”

白應遲幹脆收下:“好。”

鶴不歸繼續叮囑:“和天極宮沒關系了,師兄就得拎得清千古城和修真界的立場,不必事事顧忌我。”

“面上自然得如此。”白應遲敲了敲鶴不歸的腦袋,笑笑說,“這還用你提醒我麽。”

“放心。”鶴不歸仰起頭,舒了口氣,“就算我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當真瘋到不識好歹,也不會認不得你。”

白應遲問道:“準備何時動身?師兄送一送你。”

“明日一早就走。”鶴不歸道,“我要先去一趟無量山,不管還剩下什麽,總得帶回去。”

“今夜在我那用膳吧。”白應遲替他把大氅系緊,握住手腕站起來,“看你身體恢覆得不錯,咱哥倆喝點小酒,當為你踐行了。”

“師兄,你能否答應我一件事。”鶴不歸看著自己身上的鵝黃大氅出了會神,轉頭殷切地盯著白應遲,要東西:“替我準備一件紅衣。”

白應遲一楞:“紅衣?”

“嗯,紅衣。”鶴不歸道,“待尋到他的屍骨,我要同他一起入城。”

說好了的,功成那日娶我為妻,就算死了也不能食言,既然是嫁衣,自然該娘家人準備。

當時當下只覺得自家師弟介於平靜和瘋癲之間的白應遲,當然不敢刺激他的神經,自然是要星星不摘月亮,一件嫁衣有什麽難的,他一口答應:“這是大事,一輩子就這麽一次,師兄連夜替你準備,保準讓你滿意。”

……

病中如一場大夢,夢醒時分已經過了除夕,只是天地仍舊白茫茫一片,鶴不歸暗自尋思著,那人連生辰都沒來得及同自己過便走了。

如若他在,今年正巧滿十八,是最好的年華。

鶴不歸離山的消息沒有大肆宣揚,不過薛易聽到消息仍舊趕了來,觀夏婆婆牽著花如淵立在傘下,小孩兒脆生生地喚他:“大哥哥。”

鶴不歸蹲下摸了摸他的臉蛋:“乖乖聽婆婆和宮主的話,嗯?”

“如淵還能見到大哥哥嗎?”花如淵忍著沒問,大哥哥冒著風雪也要急急下山,是不是玉哥哥還沒死,還能找回來。

鶴不歸笑道:“還會再見的。”

鶴不歸和空知,一人一馬輕裝簡行,浮空殿有偃甲馱著也會於今日啟程飛往千古城。

白應遲將備好的嫁衣放在鹿屬馬背上,摟著鶴不歸道:“師兄就送你到這了。”

鶴不歸回身上馬,一勒韁繩:“保重。”

鹿屬快如疾風,在雪地上踏起白練霧氣,馬蹄聲漸行漸遠,身後的人影和宮門也越來越小。

鶴不歸並未回頭看過一眼,他想起第一次帶玉無缺下山,那時同樣身披風雪入紅塵,誰會想到後來,這紅塵裹腳讓兩個人身陷囹圄,卻僅僅是想堅持自己的「道」而已。

不論是太微上仙的尊號,還是同鶴不歸本人相關的所有凡塵事,都於今日煙消塵散,做了千古城主,便是一力對抗天地的秩序。

所有為人不能舍棄的都得舍棄,他和玉無缺一樣有了這樣的覺悟。

十日後,鶴不歸抵達無量山,宗煥大師帶他去深山裏尋了半日,找到了玉無缺心魔根的原址,意料之中的屍骨無存,因為當時他對天立下的毒誓是粉身碎骨,如今都應驗了。

鶴不歸幾乎沒有問當日是何狀況,只是拿出一個精致的玉棺,將心魔根四面所有的泥土一抔抔掬在其間,就這麽帶走了。

又過半月,千古城迎來了他們的第四任城主。

整座城池同金丹互為感應,一大早便有無數城民在外迎候,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就連蠃魚都激動不已,靈力攪動得城中水車轟隆作響,他這麽一鬧騰,白令川的浪都要比平日高出幾丈,鯉魚跳躍,海鳥鳴飛,和城中喧天鑼鼓交相輝映。

瑞溯和懷恩等在城門下,終見視線內出現了一抹紅。

空知牽著馬走在最後,在他前頭踟躕獨行之人一身殷紅如血的嫁衣,一手牽著鹿屬,一手拖著金繩,安放著心魔根泥土的玉棺就這麽被他一路拖到了城門下。

“恭迎城主回城!”

鶴不歸在城門口頓住腳步,擡眼見高聳入雲的城墻上缺了一塊匾額,便拂袖一揮。

剛勁有力的三個字「千古城」,用的正是《千古風物志》中拓下的姬瑄的真跡,如今原封不動地放回,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物歸原主。

凡人眼底的鬼哭狼嚎,卻是萬人簇擁下真心實意的擁戴和呼喚,鶴不歸只聽出一層意思,生靈對於活著的渴望有多麽熱切,三千大道找不出一條能比這個有意義。

姬瑄沒有做錯,玉無缺也沒有做錯,他不過是接下了這個不輕不重的膽子,護著這些可憐的異端,一點活下去的希望。

富麗堂皇的大殿內,鶴不歸啟開了玉棺,他強迫自己不去目視泥土裏那些細碎的殘渣,註意力全在主座上那尊玉人那裏。

真正的「玉」是不朽的,它有著和玉無缺一模一樣的臉,都是那般俊美無雙,只是少了些生氣。

鶴不歸勾了勾手指,註入「玉」的身體裏一點靈力,只聽嘎達一聲,「玉」那琉璃眼珠恢覆了神采,它像是做了很久的夢被人突然叫醒,懵懵懂懂地看著殿中的人,僵硬地站了起來。

而這尊玉傀儡的腹腔赫然有一個大窟窿,鶴不歸輕移視線,落在玉的臉上。

鶴不歸問他:“你認得我嗎?”

“當然。”玉姿勢怪異地走過來,跪在鶴不歸的身旁,十分虔誠地捧起他的一只手,吻在了手背上,“你是我的主人。”

“我回來了。”玉人的嘴唇並不柔軟,還有些玉質的冰涼,鶴不歸卻並沒有抽手。

“玉一直在等你,主人。”玉將鶴不歸的手背貼在自己額上,呢喃道,“等了許多年。”

“是麽?”鶴不歸突然掐住玉的下巴,強迫它擡起頭來,即便註入靈力,殼子終究只是殼子,裏頭的東西已經不見了,玉無缺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

玉無辜地與他對視,問道:“主人生氣了,是玉做錯了什麽嗎?”

“沒有。”鶴不歸垂下眼眸,變幻的覆雜情緒都被纖長的睫毛藏在了陰影裏,他松開玉後輕笑一聲,半點譏誚半點瘋狂地問道,“你想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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