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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辭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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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辭別

太微上仙已經平安回到浮空殿的消息不脛而走, 聽聞是玉無缺親自送回來的,修真界的人又提起一口氣,天極宮宮主態度暧昧不清, 無量齋置之不理, 當真是沒人能管這瘋子了嗎?

惴惴不安的修士們開始暗中窺伺, 更加提防著不死城的一舉一動。

不過百姓們倒是十分欣慰,偏遠貧困的小村子受上仙恩惠多年,自從知道白令川一戰後上仙命懸一線便日日禱告求神拜佛,如今終於能松一口氣了。紛紛把自家還能拿得出手的雞鴨魚米面油準備好,待春播時分浮空殿來人,一定要送給上仙。

可是太微上仙遲遲未曾露面, 不止外頭的人不曉得他回宮後的情況, 連天極宮的弟子都沒有再見過他, 只知道玉無缺將人好好地送回來了, 送進浮空殿後,宮主幾乎日日都去探望。

寒冬臘月,大雪依然斷斷續續地下著, 空曠的飛甲坪積起厚厚的一層雪, 空知一早便等在那裏,雖身是傀儡,心卻是人, 不知為何今日總覺得心裏涼透了, 見到來人一步一個腳印緩慢而落寞, 心頭更是沒來由地發酸。

空知強行擠出笑意:“師兄的東西都收好了,你說不要鹿屬, 我便挑了山中最精良的駿馬。”餵得飽飽的, 還帶了足夠的馬糧, 可以一氣兒跑到無量山下。

玉無缺瞥他一眼,吊兒郎當道:“不想笑就別勉強。”

空知嘴角抽了抽,嘟噥道:“都要走了,就不能說些好聽的哄哄我。”

“現在哄了,往後沒人哄豈不是很可憐?”玉無缺掰著他的下巴來來回回看了半天,故意道,“也不是設計缺陷吶,怎麽笑得比哭難看,還說最後一次了,給你修好了再走。”

空知就煩這種氣氛烘托到位本該抱著彼此好好哭一通的時候他偏要破壞得一幹二凈的半吊子脾性,扭開頭沒好氣地說:“有個東西給你。”

他從懷中掏出一枚晶瑩剔透的平安扣,穗子是自己編的,圖案繡的是玉無缺的偃師印,原材是空知和坤達獸在赤金山裏掏了很久才尋到的寶石,極其難得,雕刻了兩只飛鶴張開翅膀,鳥喙相銜成一個圈,寓意平安圓滿。

空知自顧自拴在了玉無缺的腰帶上,垂著眼道:“自我成人,只許過兩個願望,第一個是想師尊平安地回來,這是第二個。”

玉無缺擡手按了按空知的肩,安靜聽著他說。

空知道:“希望師兄……好好活著。”

“會的。”被寒風嗆了一口,玉無缺捂著腹腔直咳,只一會兒便臉色蒼白,他歪過頭啐掉一口膿血,無所謂地將嘴角殷紅擦去,抱了抱空知,“該交代的都交代過了,等他醒了,你盯緊些,切莫讓他做傻事。”

空知眼眶濕熱:“師兄放心。”

“不過他肯定不會做傻事的。”玉無缺笑道,“活著本就金貴,師尊這麽喜歡我,哪裏舍得折騰自己的性命。”

“師兄——”空知連聲音都在發顫。

玉無缺把空知的頭發揉得亂七八糟,盯著他的發旋笑了半天,傀儡不會長個子,如今玉無缺站在他的面前已經高出一個頭了。

想當初還是這小子日日去夏雨苑照顧他,冷聲冷調很難親近,如今想來,還是愛哭愛笑嘴不饒人又略慫的師弟比較可愛。

“走了。”玉無缺把他臉擡起來,擦掉眼角的淚。還想說男兒有淚不輕彈,若在那個人面前掉眼淚,豈非兩個人一起傷心。

不過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才是人生樂事,何苦憋著,於是他把話都噎回去了,只留了一個瀟灑的背影,獨自坐上了飛甲。

空知站在寒風中一直目送著飛甲離開,風雪迷了眼,眼淚大顆大顆滾下去。

他頭次覺得做人也沒那麽好,一旦感知到「離別」心裏就難過得直抽。

而人的一生卻是不斷的離別構築起來的,所以突然便能理解鶴不歸將自己關在浮空殿的緣由。

可待他醒了,這樣的「生別」又要多久的歲月才能徹底消化掉呢?

就連剛做人不久的自己都很難從悲傷裏自拔,何況是他。

……

一月後,無量齋突降雷火,傍晚時分映得半扇蒼穹都是火光,蕭樓主次日下山,宣布玉無缺伏法,已由無量齋的住持親自處決。

消息一經傳出,好事的人都跑去不死城窺伺,卻沒發現任何風吹草動,活傀儡照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做著各自的活計沒任何異常,連情緒都很平靜。

一開始還當他們並不知道,可有人發現每到日落時分,恰好是那日無量齋火光沖天之時,家家戶戶便會在門前點上天燈支起供桌,連城門口大路兩邊也有燭臺水燈搭起的小路,蜿蜒十裏,蠃魚回到不死城後心甘情願當著苦力,竟也默契地送出兩股溪流,把燈臺緩緩送入大海。

燭臺連成螢火一般的錦帶,悠悠然然沒入浪裏,平靜而哀傷,帶著滿城魂魄以及蠃魚的誠心和溫柔,送他們城主最後一程。

無聲的儀式持續了七天,頭七一過,每到傍晚時分這個特殊的時辰,撞鐘人便會準時敲響大銅鐘,聽見這沈郁蒼涼的單調聲響,傀儡們雙手合十目視西北方,默默禱念——壽喜安寧。

也是將玉無缺處刑的同一天,鶴不歸終於醒了,這些日子過去,他早已徹底恢覆如初,自然,如此大的事也無人敢瞞著他。

“你別怪宗煥大師,無缺上不上山,這懲戒都躲不開。”白應遲道,“此事我細細問過無量齋的長老們,也查了許多古籍,那山中但凡種下過心魔便是同天上掌罰的神仙定了契約,凡人奈何不得。”

況且宗煥大師同鶴不歸有私交,數次私下勸誡無果,說到底,玉無缺不肯收手一意孤行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白應遲剪掉燭心淡淡道:“你昏厥之時,宗煥大師便只身前往不死城,可並未強行將無缺帶走,聽蕭樓主說,全因你病體未愈,無缺尚有事情沒有做完,大師便頂著壓力硬是給無缺拖延了足夠的時間。”

“我不會拿他如何。”鶴不歸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半晌才道,“我奈何不了任何人,各個有自己的理由,誰又管我說什麽?”

“師弟,我看看你的傷。”白應遲將手搓熱一些,坐在床榻邊。

鶴不歸拉開衣襟,露出慘白的一片胸膛,再往下,著實讓人有些心驚,赤紅的經咒以肚臍為圓心向四面蜿蜒盤旋,那咒文密密麻麻是用富含靈力和血跡的特殊魚線縫合在傷口上形成的。

經咒的中心縫的是玉無缺的偃師印,用的自然也是他的血。

白應遲在鶴不歸剛送回來那日就知道玉無缺做了什麽,可他並沒有掀開衣服看過,當下看見這堪稱鬼斧神工的傑作,難免感慨萬千。

白應遲道:“玉晶碎掉時,我想過無論用任何辦法,只要吊住你的性命便可,這倒不難實現,可他不同意。”

“嗯。”鶴不歸平靜道,“他知道我不會肯的。”誰要殘廢一輩子,連累旁人這般活下去?

可事實上,修覆玉晶這件事幾乎不可能,哪怕璇璣長老本人親自動手,也只有一成的把握。

當初鶴不歸身體還是幼年,在幾位長老的護法下開膛破肚,璇璣長老是預埋下了所有鏈接經脈的關竅,最後才把玉晶嵌合成一體的,蚩尤打碎的不止是「核」,還有血脈上那些細細碎碎鏈接的「扣」。

“你躺這半年,無缺大半時間都在清理你身體裏碎裂的殘渣。”白應遲將鶴不歸的手腕擡起,輕輕點了點兩處傷口,那裏也有紅線縫合的偃師印,“若非膽子大,對自己的偃術又有絕對自信,誰也不敢冒著如此大的風險將你……剖開。”

一點點劃開,放血,清理取出,同時又要不斷註入自己的鮮血置換,維持鶴不歸的性命,日覆一日,才將會流入心脈的碎渣子清理幹凈,「扣」根據玉無缺自己設計的靈核嵌入,光做這些他就耗了半年的時間。

瑞溯和懷恩離他最近,卻也無人知道他將自己關在殿裏一天比一天虛弱下去是因為這個。

哪怕白應遲被擋在城門外,約好三日開啟水鏡讓他探望師弟近況,宮主也僅僅只是留意到玉無缺臉色不大好,那時只當他是太累了。

至於靈核裏放置了什麽東西,能讓鶴不歸醒來之後整個身體煥然新生,充滿能量,不用言說。

“我不知道他最終的目的是這個。”白應遲說來慚愧,卻也直言,“可救與不救,若他和你都來問我,我也是做不了選擇的。”

鶴不歸掌心按在自己腹部,幽幽道:“他會不知道嗎?比起生不如死,這樣讓我活下去我是最不肯的。”

可也正是因為腹中有玉無缺的金丹,維系著生命,就仿若那個人和自己一起共享跳動的心臟,鶴不歸才會更加珍惜這得來不易的性命。

玉無缺混蛋就混蛋在於,他完全摸準了自己的心思,竟如此荒唐地逼著他要好好活著。

鶴不歸緩緩攥緊拳頭,睫毛撲簌撲簌直抖:“師兄,他可有話留給我?”

白應遲心揪得一疼:“並非要我轉達,但字字句句都同你有關。”

鶴不歸道:“都說了些什麽?”

“與其聽我說,不如自己看。”白應遲握住他的手,“怕你念著他,無缺辭行時我將影像留下了,若你準備好了,師兄就讓你看看。”

“讓我看。”鶴不歸攥緊他的手,用力得骨節都在泛白,“我想親眼看看,他到底是如何狠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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