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千鶴舫

關燈
修真界亂了, 但沒全亂。

妖族被掣肘多年,能修煉的靈脈福地少之又少,沒有多少硬碰硬的實力, 因而只是氣氛上四面楚歌, 實際卻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游擊戰。

四處點火的游擊讓修真界變得混亂而忙碌。

總而言之, 妖族在盡量保存實力的情況下給各大道門持續不斷地添堵,傷亡事件不多。

但道門的人馬被分散於各處蹲點狙擊,卻是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有那麽點焦頭爛額的意思。

腦殼再爛,也爛不到太微上仙這裏, 他帶著天極宮的弟子坐飛甲出游, 飛了五日, 終於高調地抵達了千鶴城。

西海之濱, 人傑地靈,臨海重鎮千鶴城有綿延上百裏的海岸線,與之隔著一條海灣遙遙相對的, 便是有「千妖邦」之稱的碎月群島。

此島遍地妖修, 連極為少見的鮫人也定居在某些小島上,數千小島星羅棋布,從雲端俯視, 就像在碧藍琉璃片上灑了一捧羊脂玉珠子, 珠子聚合的模樣宛如一輪殘月, 碎月群島由此得名。

千鶴城既是港口,又是商業重鎮, 海岸連成一線的畫舫稱為明市, 與之相對的便是碎月群島金桃城的地下黑市, 一明一暗,售賣之物囊括修真界所有奇珍異寶。

哪怕是見不得光的骯臟交易,黑市一樣應有盡有。

空知在船舷眺望:“主人,蘭老板將他的私人停甲坪空出來了,特意給我們用的。”

玉無缺恨不得半個身子伸出去瞧新鮮,聞聲回頭問道:“蘭老板?誰呀?這麽大方。”

“千鶴城五十裏畫舫淩波,都是他蘭明熙的產業。”空知介紹道,“蘭老板是主人的故交,今晚設宴為你們接風呢,主人去嗎?”

“算不上故交,只是經他手出貨出慣了。”鶴不歸語氣淡淡的,“去,咱們是以采辦的名義來的,要他做的事還多,自然得去。”

鶴不歸掀開門簾款款走出來,被陽光刺得瞇著眼:“住的地方定下了嗎?”

空知道:“蘭老板希望主人住他私宅,特意收拾出來,說是四周安靜,戒備森嚴,不會有人擾了主人清靜。”

這老東西,是生怕誰撞上來勾搭鶴不歸,劫走財路才如此殷勤。

“不住。”鶴不歸道,“挑兩艘最大的畫舫包下。”

空知不懂,一向怕熱鬧的鶴不歸,怎麽突然要往人多的地方去擠:“越大的畫舫越靠近鬧市,主人……”

“越鬧越好,最好在人人的眼皮子嘴皮子底下。”玉無缺站在太陽底下伸了個懶腰,沖鶴不歸會心一笑,“咱要金蟬脫殼,就得把戲做足,去安排吧。”

師徒倆一唱一和打啞謎,傀儡琢磨不透。

倒是這迷之默契,和指使人的調調,越來越像了。

空知撅嘴:“那我去忙了,主人交給玉公子照顧,你可用點心!”

飛甲浩浩蕩蕩地飛越千鶴城上空,引來不少百姓側目,鶴不歸的飛甲造型特異,識貨的一眼就能看出來那是誰人手筆,能在千鶴城紮根的人,幾乎沒有不懂經商的,此等商機從頭頂略過,早就在第一時間奔走相告。

飛甲剛停穩當,城裏就傳開了。

太微上仙駕臨千鶴城,今年千鶴舫恐怕又得拍出驚世駭俗的天價寶物。

家底殷實出得起價的火速遣人去打聽這回鶴不歸要售賣的寶物,出不起價又想瞧新鮮的便是去預訂拍賣會場最好的座位,和黃牛打破了腦袋,就連會場外頭的攤位也坐地起價,不能靠得最近,那就退而求其次,裏三層外三層地支攤,硬是大白天就擺出夜市趕集的陣仗。

又聽太微上仙這次帶了人來是要大興采辦,能賣給天極宮的東西必然是頂好的東西,店家集體出動,羅列招牌,寫了拜帖,鶴不歸一行人才住進畫舫,外頭已經排著隊等著往裏遞帖子了。

見一縱傀儡擡著不少被布蓋著的貨品,消息馬上傳開,賭坊都開了多場博戲,有押價的,有押寶的,有押出貨數量的。

總之整個千鶴城,因為大財主的降臨而轟動無比。

此時,財主師徒卻窩在豪華的客房裏,翻了一地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不是挺好?”玉無缺拿起一鼎破障香爐,“是上等法器了,能賣個好價錢。”

鶴不歸嫌棄道:“裏頭熏的香我不喜歡,永樂摻了不少醒腦藥,聞著刺鼻。”

哦懂了,不在你的審美上,玉無缺又撿起一面銅鏡,鶴不歸介紹道:“這個呢,攝心鏡,照人善惡,無所遁形。”

是好厲害,可你這個怎麽賣?玉無缺拿去一邊,委婉拒絕:“世上哪有徹徹底底的好人,買這鏡子回去讓自己難堪,銷路堪憂。”

鶴不歸從亂堆裏拿出一盒縮小的禿頭傀儡:“擬無量齋戒僧的訓練假人,還有一套十八羅漢,他們的功法我都會,外頭可見不到。”

說著還要一一擺出來,沒有連通動力的傀儡就是巴掌大的玩偶,一字排開堆在面前,鶴不歸盤腿坐在後頭,像個長不大只曉得玩玩具的紈絝子弟。

關鍵這小紈絝還一臉得意神色,可愛得玉無缺頭暈:“師尊,這不好吧,高僧被當成訓練假人打來打去,除了你誰敢這麽得罪無量齋,你敢賣,人家敢買嗎?”

他隨手一指:“要不賣兵器。這把,炔星昆吾劍,聽著就超厲害。”

玉無缺拿起就挽了幾朵劍花,瀟灑是瀟灑,鶴不歸卻老大不樂意了:“怎麽這也拿來了,不賣,我不給旁人鍛劍。”

“那刀……”

“刀槍棍棒統統收起來,空知!你是把兵器庫給盤過來了?”

空知無辜道:“主人,這些是你自己收的。”

做了那麽多東西我哪知道都收了些什麽來。

鶴不歸往榻上一躺:“不想挑了。”

手藝人,做出來的東西別人看是樣樣都好,自己看就這不好那不好,拿不出手,玉無缺感同身受,耐心收拾:“我來挑,師尊先歇息,晚上蘭老板接風,還得想法子應付老狐貍呢。”

蘭明熙那家夥,圓滑精明,左右逢源,在商海沈浮那麽些年,沒點本事也不可能有千鶴舫這樣龐大的產業,可正因他太懂人情世故,誰都不得罪,要在妖族閉鎖碎月群島的特殊時期讓他想辦法找門路過去,非得有誘惑至極的利益勾引,否則單單憑著人情,他不可能答應。

鶴不歸瞟了一眼床頭放著的錦盒,那裏面的傀儡是鶴不歸近期的得意之作。

他想好了,若姓蘭的獅子大開口,便挑一個將他嘴堵上,一具開出天價易如反掌,所得油水也夠蘭明熙下半輩子過活了。

只是想法子上島,他定然會答應。

華燈初上,畫舫連成一片淩波絢爛海景,這裏巨賈雲集,酒肆樂坊自是人聲鼎沸,最熱鬧的還屬風月場所,青樓女子船上船下競相攬客,海風拂過,竟半點聞不出水腥,全是勾魂攝魄的脂粉氣。

鶴不歸被玉無缺扶著下船,又醉又氣,香氣彌漫過來,鶴不歸站定:“去城裏醒醒酒,這裏太吵了。”

“好,再買碗玉露羹。”玉無缺哄小孩,“甜絲絲的,不氣那老東西。”

鶴不歸呼出一口酒氣:“嗯。”

接風飯局吃得並不順利,酒喝了不少,事也談定很多,但都是無關緊要的事,諸如拍賣貨品數量,時間,場地,以及天極宮采買貨單,調度,運送問題。

這本就不是他們此行的目的,鶴不歸憋了一整頓飯,最後一個字沒提碎月群島的事。

原因無他,提及近期修真界動蕩,蘭明熙就變得言辭閃躲,態度暧昧,師徒倆不聾不瞎看得真切,這老狐貍有古怪。

再問若是被他聽出意圖,反而壞事,只能作罷。

故而無效酒局讓鶴不歸很是郁悶,他把事情想簡單了。

城裏要安靜得多,走在大街上,鶴不歸始終在琢磨事,玉無缺一口一口餵他甜羹,瞧他兩頰一片緋紅,關切道:“他擺明灌你,你還真接,師尊,和這種人吃酒不能太耿直。”

鶴不歸看著他:“你總是和人喝酒嗎?”

懂這麽多,還敢教為師躲酒?

“沒有,都是庭芳教的。”鍋甩給好兄弟,玉無缺又道,“你分明瞧不上他,一杯接一杯,還攔著徒兒擋酒。”

“酒是好酒,事情談不成,還不許我多喝幾杯?”鶴不歸囁嚅,“就是此人話裏藏話,聊得費勁,沒意思。”

鶴不歸轉過頭:“你聽得認真,又一句話不說,可是有什麽想法?”

玉無缺直言道:“蘭老板一個世俗中人,最在意的無非身家性命,這兩樣他都舍不下,從前巴結師尊,是因為師尊所作之物能給千鶴舫帶來名利和權威,今日我看,他明面上依舊是不敢得罪你,話外之音卻一副獨善其身的樣子,明顯有很大的顧慮。”

鶴不歸對他慧眼識人的見解頗為讚賞,笑道:“還看出什麽了,繼續說。”

“師尊代表了身家,他獨善其身的做法只能說明,他顧忌自身性命。”玉無缺道,“莫不是被人威脅了,或是知道些什麽要緊事,不想惹禍上身。”

酒局上,鶴不歸方一說到妖族之人不安分,千鶴舫的生意怕會受影響,蘭明熙立時就支支吾吾道什麽生意人,安定有安定的營生,亂局有亂局的過法。

擺出不想摻和任何事,只想安穩做個守財奴的窩囊樣子,還借酒裝瘋地哭了一鼻子,見他這般維諾怕事,鶴不歸便不再言其他。

鶴不歸道:“賣貨采辦,交給空知便是,其餘人另有安排。”

玉無缺笑了笑:“師尊要查蘭明熙?”

“近一年他去過何處,跟什麽人有過大宗交易,都得查仔細。”鶴不歸道,“不止是他,包括親眷族人,所有交易和人情往來,都得查。”

玉無缺摸了摸下巴:“徒兒覺得既然要查,便查徹底些,這裏既是港口,便把近一年來進港離港的貨單都查一遍,尤其是和碎月群島有關的。若是有心隱瞞,商家能掛千萬個名頭,貨卻總是那些貨,白紙黑字做不了假。”

“好心思。”鶴不歸誇了一句,又道,“你安排人去辦。”

“師尊放心,此事交給我。”玉無缺靈機一動,“還有一事,我想了個點子,有點浮誇,但許能另辟蹊徑尋到門路,但是得找師尊借好大一筆錢。”

“哦?說來聽聽。”

玉無缺湊過去,嘰嘰咕咕耳語片刻,鶴不歸聽完頗為意外:“你就不怕旁人對你說三道四?”

“怕什麽,他們愛說便說,師尊知道我是什麽人便行了。”玉無缺齜牙一笑道,“撿些不那麽要緊,又明顯看出非你所作的東西去賣,我急急尋個門路出手,千鶴舫不敢做這門生意,師尊也道千鶴舫是明市,隔海相望的那是黑市,這些年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曉得蘭老板私底下沒少往黑市販售浮空殿的東西,找到門路,哪怕只是有可能的門路,就能想法子過去。”

玉無缺:“我就不信,都是生意人,就他蘭明熙一人有路可走,不是都說黑市裏連人都賣,那邊沒那麽七拐八繞的規矩,利字當頭,總能將消息傳遞過去。”

這確實是個法子,就是詭異了點,損了點,損的是自己徒兒的名聲,鶴不歸覺得,此人自己打得罵得,可別人碰不得摸不得,為了尋個沒影兒的門路做這等犧牲,他是不願意的。

玉無缺瞧他猶豫,認真道:“這是我能想到最快的辦法了,師尊,盡快找到神女老巢,才能避免禍事,別在意這些小細節,徒兒無所謂的。”

“可是我有所謂呢?”鶴不歸道,“你會被人指著脊梁罵。”

“那以後你多誇我。”玉無缺瀟灑道,“別人是別人,我真不在意。”

虧了的名節,倒也可以從別的地方名正言順地掙回來。

大義面前,鶴不歸也知道這法子很妙,便只能同意,從兜裏掏出玉扳指,給玉無缺戴上:“好吧,此事不論成不成,為師也會為你正名,這個東西你收好。”

鶴不歸給的這枚扳指,玉石質地一看便不像他會挑的,但扳指上頭浮著鶴字紋樣,還有些許紅泥的痕跡,玉無缺問道:“這是什麽?”

太微上仙財大氣粗道:“天下錢莊,有了這個扳指你便可隨意支取,我不曉得存了多少錢,不過……”

“謔!”

“買那些畫舫綽綽有餘,你只管花吧。”

接下來的日子,上仙閉門不出,最多去甲板上曬太陽,還是從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而他新收下的徒兒,卻在千鶴城揮金如土,惹來重重非議。

表面上,這人簡直不分好次只買貴的,仗著他家師尊家底豐厚賽過舫主,他搖身一變成富貴公子哥,走到哪都有數不盡的商販圍追堵截趁機推銷,更要命的是這小公子來者不拒,喊什麽價都樂意買,實打實是個有錢無腦的冤大頭。

城裏人一邊說小公子像是腦子不大好,可惜了鶴不歸收了個這種敗家徒兒。一邊把他捧成香餑餑,今日請客明日請客,太微上仙被晾在畫舫獨自曬太陽,敗家徒兒吃香喝辣好不快活。

私底下,又多了一些傳言,說小公子不止揮霍無度,還動起了斂私財的心思,他手上有一批浮空殿的精細物件急著出手,這些物件不會出現在拍賣場,有的是挑剩下的,有的是太微上仙不願意賣的,小公子近水樓臺先得月,想偷偷找夠資格的厲害買主,賣一批攢錢娶媳婦。

如若不是連著胡鬧了半個月,這等閑話是沒人信的,加上此前太微上仙突然收徒,就謠傳他對玉無缺青眼有加。

如今見他這般糟踐錢財也不置喙,更是坐實了太微上仙溺愛徒弟的傳言。

那玉無缺手上有一批奇貨急出,可信度直線上升。

沒過多久,真的有人找上了玉無缺,想要搭一條門路。

這日,不孝徒在外演戲還未歸,鶴不歸卻已經將調查的結果理得差不多了。

千鶴城的圖紙找了人尋來,各個秘密布防點都設下,鶴不歸已經派了人手去駐紮,明面上是采辦點,實際都是配了精銳弟子,一邊暗中調查,一邊隨時應對緊急情況。

加上調查結果已出,他揉著太陽穴,給白應遲去了一封信。

“嘎吉——”

窗邊一陣異響,鶴不歸頭也沒擡便道:“都到門口了,還演。”

“噓。”玉無缺偷雞摸狗地開窗,熟門熟路地翻窗,進了屋悄悄掩上,見師尊只批單薄寢衣勾著身子坐在桌邊,後背的骨頭都看得分明,他脫下熱熱乎乎的大氅把人裹成粽子,鼻尖碰著鼻尖那麽近地道:“這幾天沒人嘮叨,師尊又熬上了,我給你扛回床上去。”

“玉無缺,我已經十五天沒有打你了。”鶴不歸瞪他,“是不是皮癢?”

“要打就白天再打,這才好坐實了我孽徒的名聲。”玉無缺收起嬉皮笑臉,正色道,“師尊,我這邊有情況。”

“我也有。”鶴不歸艱難伸出手,把晾好的茶遞給他,又縮回熱乎乎的大氅裏道,“你先說我先說?”

“方才瞧見靈雀飛出去,看來事情小不了,師尊先說吧。”

鶴不歸拿出一沓紙,這是幾日來查清的脈絡:“近一年來蘭明熙和金桃城往來最多的貨物都在這,你看看。”

玉無缺拿過細看,蹙眉道:“物料居多,沒什麽成品,他往年也往金桃城送這些麽?”

“也送,但今年翻了五番。”鶴不歸故意考他,把翻了倍的物料圈出,“這些多了。”

“這些是鍛造兵器不可或缺的媒介,還有這幾樣,特性便是不受海水腐蝕,做船甲軸承最佳。”玉無缺快速瀏覽,“鮫人發……鮫人發所作甲胄金剛不破,他們這是……”

“兵器,甲胄,大型船只。”鶴不歸沈聲道,“是在武裝人馬,大有私販軍火之嫌,碎月群島是妖修對外販售的門面之一,以此大批量購入,再從海路運往各處海域,航路隱蔽。”

“武裝人馬?!難怪!”玉無缺恍然大悟,“師尊,你猜尋我之人找我要什麽?”

“什麽?”

“空知。”

作者有話說:

周末休息,下周一再見咯!

今天還丟稿子了重新碼的,萬幸趕上了嗚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