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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貓貓見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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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傅思所預料,周墨坐著輪椅來到館驛,肅然告知傅思:“地動儀動靜不小,方向在東南。”

傅思眉頭緊皺:“東南有陳州、陵州,陵州多丘陵山崗地廣人稀,若是此處地動損害還不大;若是陳州,與吳國相鄰又是千裏平原人口稠密,後果不堪設想……”

兩人說話並不避著方正,傅思瞧方正神情,不像不知道他將地動儀交給周家,心裏不禁猜測兩人關系。

聽到陳州二字,方正看周墨一眼,道:“若是地動儀果然有效,不巧地動又剛好發生在陳州,此事盡早報給朝廷,朝廷盡早拿出賑濟維持的辦法,哪怕只是提前一日半日,也是造福百姓,當算是大皇子大功一件。只是此事玄妙,準則有功,不準又是大罪,不知該如何上報朝廷。”

周墨笑著接話:“我來之前已經拜托祖父帶著地動儀去拜見陛下。這會,陛下該已經知道消息了。”

方正聞言皺眉:“這未免太過草率了。太傅大人怎會同意?”

周墨指尖在膝頭輕快地叩擊,“殘廢的孫子就求祖父這一次,他難道還能不答應麽?”

“胡鬧!”

“呵,方大人頭一天知道我胡鬧?”

兩人一來一往,倒把傅思晾在一邊,傅思猜想兩人大概是同窗舊友相識已久,不過看起來未免太過……親近?

傅思來不及細想,太監八寶滿頭大汗地叩開了驛館的大門,“喲,大皇子在呢!奴才好找!哦,周大人也在!”八寶哈著腰對周墨行禮,傅思問,“公公尋我有事?”

“我的天爺啊,大皇子你還沒事人似的!”八寶咋咋呼呼嚷起來,“當然有事!大事!陛下急召!”

八寶到底是個楞頭的小太監,比不得他師父四喜沈穩,領著傅思進宮,一路上像被踩了尾巴似的一驚一乍。

“大皇子,不是奴才多嘴,你何必在京城耗著呢,陛下恩威難測,保不準一會有什麽怒氣發到大皇子你頭上。”

“這事,奴才看來不小,周太傅帶了個什麽東西給陛下,奴才在書房外遠遠看著陛下臉色不太好,又隱約聽到地動二字……大皇子啊,怕是真有禍事臨頭啊!”

八寶一路喋喋不休,傅思背著手只當是春日裏萬物覆蘇草蟲聒噪。八寶餘光裏瞥見傅思神色雲淡風輕,不自主地又添油加醋一番,說得皇帝在禦書房等著吃人一般,傅思只是一笑,垂手立在書房門口庭中,“公公,替我通報吧。”

八寶訕訕地看傅思兩眼,弓身上幾步臺階,來到師父四喜面前,“師父,大皇子來了。”

四喜手中拂塵一掃,抽在八寶身上,丟給不成器的徒弟一個白眼,轉頭走下臺階迎傅思上前,熱絡地寒暄起來:“大殿下,春日裏乍暖還寒,殿下穿得單薄,怕是陛下看了都要心疼!”

傅思但笑不語。

同樣是在宮裏伺候的,四喜熬得人精似的,最會察言觀色審時度勢。先前在禦書房瞧著皇帝神色不明,心裏早轉了十萬八千轉——

周太傅帶著那稀奇古怪的玩意說是能預知地動,皇帝大喜。又說起是出自大皇子,皇帝思忖良久,接著令人傳召。

八寶抓了把風就跑,以為煞星又攤上禍事,路上說得極其兇險,就希望從那可憐的皇子臉上看出些害怕來。雖圖不到什麽好處,看笑話總是快活的。四喜卻不這麽想,大皇子雖身負煞星之名,到底是長子,又多年遠離京城沒鬧出一點風波,比在京的那幾位可老實多了。如今回京城才幾天竟和周太傅搭上了關系,弄出個神神秘秘的地動儀來,皇帝心裏是喜是惡,真是不好說。

但四喜留神觀察傅思神態,那叫一個不動聲色沈穩從容,四喜當時就押下寶了——

大皇子此次回京,定是做足了準備,大有可為的!早早巴結上才是正道!

傅思跟著四喜進了禦書房,道了聲有勞,對著書案後的康元帝撩袍就跪,叩頭聲咚咚震響,“兒臣不孝,空長年歲未在父皇跟前侍奉。如今見父皇龍體康健,兒臣喜不自勝。”

康元帝年屆四旬,但因未立儲君,在國事上過於操勞,又多疑多心,鬢邊早生華發,長子這兩句尚覺中聽,擡擡手讓傅思平身。

“你也大了,雖消瘦也還有股子韌勁在。老六讓淑妃養得太嬌,三不五時就病怏怏的,該像你這做大哥的才好。胳膊上傷好些了?”康元帝目光快速掃過傅思胳膊,很快又轉向站立一旁的周太傅,“年輕人,身子骨恢覆得快,太傅家書意如今可好些?”

傅思順勢與太傅見禮,雙雙都點了頭。

太傅道:“周墨無知小兒,本事不濟偏要逞能,落得狼狽實屬活該。陛下不怪罪已是天大的恩德,又費心關懷,老臣實在惶恐!”

傅思垂眼聽著,知道說的是周墨五年前自請投軍,在與吳國交戰中單槍匹馬殺入敵營,取了敵帥首級,卻也搭上雙腿一事。

康元帝不經意地輕撫放在書案上地動儀,笑道:“太傅治家過於嚴苛了。俗話說,文官不愛財,武官不怕死,國家方得太平。周家清流世家,又出了書意這般驍勇無畏的忠臣,朕心甚慰。”

說到此處,康元帝話鋒陡轉:“書意曾在陳州衛國,陳州若果真地動,派書意前去賑災,朕是最放心的。只是——”康元帝手指地動儀,看向傅思,“老大,此物你從何而來,果真靈驗?”

終於說到正事上來,傅思再跪,“此物定然靈驗。但得到此物經歷玄妙,兒臣不敢妄言。”

康元帝大手一揮:“但說無妨,朕不怪罪。”

“謝父皇!”傅思早預備好了說辭,先自憐身世以退為進,“兒臣生逢地動,夙夜憂思,自恐不祥……”

康元帝微微皺眉,他確實忌諱長子出生時京城地動,也因此將其早早遣送封地,沒名沒分地擱在一旁,但皇帝心中如此想,卻不願讓人放在明面上來,顯得他刻薄昏聵。

“這是什麽話?哪個說你不祥?”康元帝語氣微怒。

傅思垂下頭,“父皇憐愛,兒臣深沐君恩,不敢不以君父為重,在蜀州這十年,日夜祈禱父皇安康。或許孝心誠摯感動上天,兒臣夢裏得遇神仙。”

康元帝瞇起眼:“哦?莫不成這地動儀是神仙所授?你倒是得上蒼青睞,朕卻無此機緣。”

傅思料到會有此責問,穩住語氣:“那地動儀確是神仙傳授技法。父皇以仁德治天下,日理萬機日夜操勞。兒臣粗笨,別無方法報答君恩,不敢假手於人,親自制造出來,若能進獻父皇略盡綿薄之用,便是兒臣天大的福氣。”

“若真有用,朕也是從太傅處曉得有此神器。老大,你這孝心,怕是繞遠了些。”康元帝目光掃過兩人,無人敢直視帝王,雖表恭敬,同時帝王也不能從臣子目光中判斷是否真的忠誠。一向安分沈寂的長子突然和三朝老臣有了瓜葛,康元帝猜疑難消。

終於說到最要緊的地方了。傅思當時將地動儀交給周墨,並沒想到這麽快就會生效,而且周墨竟讓太傅親自呈報給陛下,誠然周太傅說話有分量,但這分量未免太重了些。

傅思重新跪拜在地,額頭緊貼地面,“是兒臣思慮不周。兒臣回京以來,受父皇恩賜在驛館養傷,不敢隨意走動,只是前些日子衿周歲,兒臣才頭一次踏入太傅府。知道父皇日理萬機,按神仙指示制出地動儀,不敢妄然打攪,便想著讓太傅轉交。”

說著,傅思擡起頭,紅著臉道:“兒臣不敢扯謊,私心也是有的。”

康元帝看著長子額頭的灰塵,這頭是磕得紮實的,面色稍霽,“什麽私心?”

傅思看了旁邊的太傅一眼:“兒臣想,地動儀有效最好。若是無用,太傅是三朝元老,父皇是仁厚明君應當不會多加怪罪。”

康元帝朗聲笑起來,“周太傅,你瞧,這小子還憋著這樣的壞水!該罰!”

周太傅餘光掃傅思一眼,弓身道:“陛下仁愛,殿下純孝,是我大楚之幸。”

“起來吧,十年不曾回家,翻來覆去跪什麽。”康元帝眼角皺紋舒展開,目光落在地動儀上,“這東西倒是縫合靈巧,表面也圓潤光滑,都是你親手制作?”

“兒臣不敢欺君,句句屬實。”

“讓朕看看你的手。”

傅思將雙手伸到康元帝面前,地動儀制作工藝精細,傅思又是從沒做過手工的人,剛開始制作時,刻刀砂紙都往手上招呼,雖沒什麽大傷,長長短短的口子也留下不少。

康元帝看了一眼便皺起眉頭,“思兒才十八歲吧?這手,竟比朕的還粗糙。”

康元帝的目光從傅思雙手一路轉至臉上。這是他的長子啊,眉眼像自己年輕時,膚色和口鼻隨了淑妃。十八歲的年紀,唇紅齒白劍眉星目,從蜀州那清苦的地方長起來,雖衣著樸素,還是極挺拔的少年郎,比京中那幾個長於婦人之手的好太多。

傅思能從父皇的目光裏看出一絲憐惜,他收回手,垂下頭,以謙卑退讓的姿態讓這種憐惜再放大一些。

果然,康元帝命人將地動儀收藏起來,對太傅道:“無論這地動儀是否有效,陳州是否地動,朕知道思兒的孝心了,也記得周家為我大楚立下的血汗功勞。朕封周墨為欽差,同二皇子一道,為朕巡視陳州。”

周太傅撩袍跪倒,“謝陛下天恩!只是周墨他雙腿……”

“太傅不必顧慮,朕賜寶馬香車,定讓書意一路穩妥。”

“謝陛下體恤!”

“至於思兒——”康元帝笑意慈愛,“蜀州地僻,淑妃掛念孩兒,眼看著你也快要加冠,就留在京城吧,盡快把婚事定下來。”

傅思:“謝父皇恩典!”

康元帝又說了幾句關懷的話,傅思便同周太傅退了出來,一路無言,直到出了宮門,走在傅思左前半步的周太傅才停步問傅思:“殿下之前是居住在四方驛館?”

面前這位鶴發老人歷經三朝,眼眸雖有些混濁了,但目光仍十分銳利,傅思恭敬回答:“正是。”

“裏頭有個叫方正方直寧的驛丞?”

“是。”

“殿下所做地動儀,方驛丞也知曉?”

“是。”

一連得到幾個肯定答覆,周太傅陷入沈默。傅思仔細打量,這位年過七旬的老人精幹的面孔上竟然浮現出一絲頹唐。

“可是這方驛丞有何不妥?”傅思問。

太傅緩緩搖頭,嘆息一聲:“很妥,是個真才實學的文人。”太傅從頭到腳端詳傅思,話鋒一轉,“殿下可曾延師學習?”

傅思想了想,“蜀州民風淳樸,我向民間武者學了些強身健體的拳腳功夫,在文事上粗陋得很。”

太傅道:“既如此,若殿下不嫌老夫年邁遲鈍,或可與殿下交流一二。”

傅思大喜,周太傅是楚國文人的領袖,有他指點,自然是好的。恭敬見禮,“傅思在此謝過太傅。”

太傅虛扶了一把,“說句僭越不敬的話,老夫將殿下視為後輩,自當傾囊相授。稱呼殿下便顯得生疏,敢問殿下表字?”

男子表字大多是加冠時親長所取,也有提前取的,傅思在蜀州放養了十年,哪有什麽表字。正要說無字,傅思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商榷溫和的笑臉,東風一般的嗓音吟哦起詩句,是那樣美好。

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傅思對太傅鄭重一禮。

“傅思,字沈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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