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午睡起來，覺得精神同心情都很好，因為她做了一個特別真實，特別美好的夢。

在這個夢裏，她回到了住了多年的弄堂，街坊們都在，大家熱熱鬧鬧的拉著家常，鄰居家的囡囡們在弄堂口跳皮筋，男小孩們踢著足球，竄來竄去的表演著笑料百出的過人技術。

女兒小滿騎著腳踏車下班回家了，帶回滿滿一籃子的青團，李阿婆吃了一個，差點把假牙給粘掉，小滿伏在她的膝頭，笑得眼淚亂飛……

真好啊。

外婆醒來後，伸出滿是皺紋的手，留戀的撫過自己的膝蓋，上面似乎還帶著小滿溫暖的體溫。

外婆拿出手機，給柏小放打了個電話。

“外婆好，我是小放。”

雲辰猛的擡起頭來。

柏小放把手機摁了免提，是外婆的聲音，“小放呀，囝囝還沒回來嗎？”

柏小放看了眼雲辰，“傷筋動骨還得一百天呢，外婆。醫生說雲兒恢覆得特別好，但是治療總歸有個過程，我估摸著…也就這幾天了吧。”

外婆說：“好，好。小放呀，你給囝囝說，回來了就回家吧，別怕外婆擔心。等他回家，外婆給你倆包薺菜鮮肉大餛飩吃。”

雲辰的眼淚倏地流了下來，他拿過柏小放的手機，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臉慢慢的漲得通紅，仍然沒有發出聲音。

他閉上眼，淚流滿面。

晚上九點，雲辰提著一盒王家沙的鹹蛋黃細沙青團回了家。

客廳的燈關著，雲辰的房間卻亮著燈。

雲辰走進自己房間，見到書桌上的臺燈亮著，外婆一如既往的在燈下放了一個保溫杯，一小盒他愛吃的曲奇餅幹。

雲辰打開保溫杯的蓋子，裏面是泡著紅棗枸杞黃芪的一盞暖湯，這是他讀高二開始，每天晚自習回來後外婆都會提前準備好給他補身體的。做藝人後，雖然常常不在家，但外婆擔心他的小外孫若是哪天突然回家卻喝不到，所以一天也沒拉下。

雲辰揉了揉發酸的眼眶，輕手輕腳的走進外婆的房間。

外婆睡得很好，雲辰給外婆掖被子的時候，外婆睜開了眼睛，“囝囝回來了？”

雲辰抓住了外婆伸過來的手，他把床頭燈打開，輕輕的點了點頭。

外婆就著暖黃的燈光細細的看著雲辰，“瘦了好多。”

雲辰脫下外套，伏在外婆身邊，撒嬌的用額頭蹭了蹭外婆的肩膀。

“做演員怎麽這麽辛苦呀，還老是遇到危險。”外婆摸著雲辰後腦勺柔軟絨密的頭發，“要不外婆去找你們領導，我們辭職不做了好不好，反正你九月也是要回學校讀書的。”

雲辰沒講話，拉著外婆的手搖了搖。

外婆覺得有些不對勁，坐了起來，“囝囝，你…嗓子怎麽了？”

雲辰也坐了起來，拿出一張提前寫滿字的紙。

外婆戴上老花鏡，雲辰將房間的大燈打開，紙頭上面認認真真的把自己的身體狀況寫得清清楚楚，最末的地方寫道，醫生說近期最好不說話或者少說話，嗓子才能養得更好。

外婆將小外孫寫滿字的這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細細的折好，摘下了老花鏡。

雲辰笑瞇瞇的將外婆拉倒餐廳，餐桌上的碟子裏堆滿了青團。

外婆見到青團楞了一下，午睡的夢境裏，她也吃到了王家沙的青團子。

祖孫倆坐在餐桌前，一人剝開一只青團，外婆咬了一口，雲辰笑瞇瞇的看著外婆，外婆也笑了，“真甜，我得多吃幾個。”

雲辰連忙搖搖手，將剩下的青團都收了起來。

燈光下，外婆臉上的皺紋看上去更多了，她拍了拍雲辰的手背，“我夢見你媽媽了。”

雲辰怔楞了一瞬。

“夢裏面，你媽媽也給我買了青團，隔壁家的李阿婆嘴饞，吃了一只，假牙都被粘掉了。”外婆笑了，“你媽媽笑得直不起腰，後來呀，她趴在我的腿上撒嬌，埋怨我一直不去看她，所以她只好來接我了。”

雲辰楞楞的看著外婆，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抓緊外婆的手，狠命的搖了搖頭，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啪嗒啪嗒的掉在餐桌上。

外婆看向雲辰的眼神是那麽的慈愛溫柔，她抽了兩張紙巾，細細的幫小外孫擦幹眼淚，然而新的眼淚又順著臉頰滾落下來，“囝囝是大孩子了，不好哭鼻子了。”

雲辰抓著外婆的手，只是搖頭，喉嚨裏發不出一點聲音。

外婆嘆息了一聲，“你剛上學的時候，也愛躲在被窩裏哭，怕我知道，也像現在這樣，不哭出聲音來。後來長大一些，就再沒見你哭過，就算掛了彩，在外婆面前也總是笑瞇瞇的。其實外婆都知道，我們家囝囝是個懂事、孝順的乖孩子，眼淚不帶回家來。”

雲辰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眼淚怎麽也止不住，淚眼朦朧中，外婆都變得模糊不清。

“外婆沒有答應你媽媽。外婆還想多陪陪囝囝呢。囝囝不哭了，啊。”

雲辰聽話的點頭，把眼淚死命的往回憋，然後陪外婆重新刷了牙，看著外婆在床上躺好後，又在床邊守了一會兒，才回到自己房間。

雲辰睜著雙眼度過了漫長的一夜，起床的時候，悄悄用被子蓋住了幾乎濕透的枕頭。

第二天一早，雲辰被外婆親自押回了醫院，祖孫倆在醫院的走廊碰到了剛剛出差回來的祁青泓。

雲辰一下子慌了，嗓子又說不出話，臉頰和耳垂瞬間漲得通紅。

祁青泓安撫的拍了拍雲辰的肩膀，主動握住了外婆的手，“是雲辰的外婆吧，您好，我是祁青泓，雲辰經紀公司的老板。”

外婆微笑的回握祁青泓的手，“你好。”

雲辰拘謹的坐在病床上，一旁的沙發上，祁青泓正在陪外婆說話。

外婆說：“祁總，我也正想找機會向你反應一下情況。我們家孩子同貴司簽了好幾年的合約，於情於理，我們都應該尊重契約精神。但是作為家長，我看到孩子這半年多的時間總是受傷或者出意外，心裏真覺得挺不好受的。所以想問一下祁總，有沒有可能，我們雙方提早結束合同，如果需要違約賠償，賠償金大概是多少。”

雲辰吃了一驚，手背上剛剛紮好的打點滴的針頭被狠狠扯了一下。

祁青泓立刻走到雲辰身邊，低下頭檢查針頭，然後在外婆的視線盲區，用指尖輕輕的撫了撫他的臉頰。

祁青泓走回沙發上坐好，“雲辰外婆，如果雲辰不想做藝人，公司可以無條件和他隨時終止合同，不需要支付違約金。他九月就要回學校讀書了，我原本也考慮盡量不安排他的工作，除非是他自己喜歡的，想要拍的戲。所以，您請放寬心。”

外婆有些驚訝雲辰的領導這麽好說話，她看向雲辰，只見小外孫直楞楞的看著祁青泓，眼裏濃烈翻滾的各種情愫幾乎要滿溢出來，外婆的心不由一沈。

柏小放送雲辰外婆回家後，祁青泓輕輕的將雲辰打點滴的手放進被子裏，雲辰垂眼看著祁青泓體貼的動作，又想到他剛剛對著外婆說的那些話，眼眶漸漸泛紅。

祁青泓擡手將雲辰的下巴挑了起來，然後吻了吻他緋紅的眼尾，聲音低沈溫柔，“怎麽了？”

雲辰搖搖頭，臉頰上漾起淺淺的梨渦，無聲的說了兩個字。

祁青泓將雲辰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摁進懷裏。

“寶寶……”祁青泓含住了雲辰的唇，未說的話都藏在了這個溫柔繾綣的吻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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