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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海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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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重陽佳節,聖上萬壽,九州皆慶。

這一日天朗氣清,菊桂飄香。晨起,皇帝至奉先殿祭拜成帝與成德皇後神位,感念雙親之恩,稍後用過早膳,再至太極殿升禦座,接受群臣參拜朝賀。

禮儀走完,半個上午就過去了,相繼移步紫宸殿,皇帝設宴款待群臣,也為歸來獻捷的王師接風洗塵,這時氣氛就松快下來了。

文武百官紛紛向皇帝進獻壽禮。

宣熙帝不是個喜歡收臣子“孝敬”的君主,平日裏臣工們要想獻殷勤,送些當地的特產什麽的,皇帝興許還會領心意看兩眼,好了解一下民風民俗。但若是價值連城的和璧隋珠、奇珍異寶,那恐怕就是馬屁拍在馬腿上了。這些東西,最多也只有在逢年過節一兩個特定的時候,皇帝才不加嚴責,象征性地偶爾收一收。

今歲是聖上逢五整壽,是個獻禮的好時候。

對於九州朝局來說,現下又是個意義非凡的節點。敬王叛亂平息,意味著皇權加諸四海,日後這大胤九州再無可能有第二個主人,往日早早效忠陛下的自然是春風得意。

可三個月前只顧作壁上觀、等著望風而動的墻頭草們這會兒就有些後悔不疊了,雖算不上作奸犯科,但也不夠赤膽忠心,如何能不落下風?更不用說江南十二城那幾個好不容易才得到改過自新機會的世家主,真是拼了命地掏出自家家底,祝壽送禮獻殷勤——至少未來兩三年,天子影衛和禦史臺都會盯著他們,除非悔過不誠,想去跟大理寺獄裏那些敬王“鐵桿”做伴,不然哪敢打民脂民膏的主意!

陛下素來不喜奢靡排場,王師凱旋已是最好的壽禮,雖下旨一切從簡,但臣工們的獻禮之心卻格外熾烈。不拘是貴重的珍寶美玉,還是新奇的巧思玩意兒,抑或者是有才人自作的墨寶曲譜,總之捧到丹陛前,請陛下和群臣們一賞一樂,場面十分的融洽熱鬧。

當然,也有些特殊的。

譬如宣寧侯楚珩,在人前什麽珍寶都沒送,當然,送的什麽也不能讓旁人知道,反正陛下心滿意足。

那是他們兩個人的事兒。

中秋朝宴後的那一幕還不夠明顯嗎?只是陛下和宣寧侯沒有直接對外宣布,眾臣嘴上就都不好說,可誰都知道陛下和東君總有些“兩個人的事”。

之前大家還盤算著待九州安定,後宮選秀的事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提起來了,可現在倒好,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大家很是為難了一段時間,並且在之後也會繼續為難著。

若是換了別的什麽亂七八糟的人,群臣早就群起而攻之,折子如同雪崩一般沖向敬誠殿,大罵此人佞幸當誅了!可現在,對方是漓山東君姬無月,這……這怎麽罵嘛!

大乘東君若只是為著權勢而來,用得著去當個佞幸男寵嗎,只要他願意,朝廷自會高官厚祿、封公授侯地歡迎。再說了,漓山葉氏堂堂十六世家,什麽時候落魄到需要大師兄出賣色相才能維持生計了?當東都境主葉見微是死的嗎!

只能說陛下和東君就是喜歡。

這就難辦了。

總之……這事兒一時半會扯不清。

大家只能一邊裝聾作瞎地當暫時不知道,一邊繼續發愁怎麽勸勸這兩個人回頭是岸。

獻禮過後,眾人稍歇,朝宴在午時開始。今日“太後”沒來,宮裏傳出的消息是鳳體抱恙。上一次中秋宴的時候,眾臣瞧她就不大好了,這回塵埃落定,敬王死訊傳來,王府的一眾子嗣也隨同自盡,太後上了年紀想來承受不住打擊吧!陛下著太醫院小心侍候,又準外命婦入宮探視。

但是這會兒跟敬王一派撇清關系都還來不及,誰還願意貼上去探視呢,不過是獻些珍惜的藥材補品,面子上盡一盡臣子的本分罷了。

萬壽宴上當然就更沒人關心太後的缺席了。

……

萬壽隔日,陸稷做東,叫上了楚珩、蘇朗、韓澄邈等人,給雲非接風洗塵,恰逢蕭高旻和葉書離也在帝都,這下子熟人倒是聚齊了。

陸稷還讓蘇朗將葉星琿也請了來,漓山少主進武英殿的時候,雲非已經去往北境了,是以這兩個人不曾認識。但雲非前日聽陸稷說起這兩年武英殿的事,少主可是他們南殿新來的“扛把子”,更是個連世子爺面子都敢下的“硬茬”人物,雲非聽完非常神往,當即就想著要認識認識。

宴間有東君以絕對武力鎮壓,世子和少主這回倒沒在飯桌上打起來給雲非看熱鬧,只“禮節性”地互掐了幾句就鳴金收兵了。

雲非一去兩載,褪去了青澀莽撞,衣錦還鄉歸來,年齡雖輕,人卻已經徹底長大,可以獨當一面了。

雲非這次是隨著獻捷的先鋒營先行回京,王師大軍還留在宛州打掃戰場,朔安侯顧錚奉陛下聖旨,會同寧州、越州總督,一起安撫好瀾江兩岸被戰火所擾的黎民百姓,又請南山佛寺的得道大師在瀾江沿岸設祭壇,超度犧牲的英魂和在洪災戰火裏不幸罹難的無辜亡靈。

九月廿五,諸事畢,大軍班師回朝。

皇帝下旨兵部和戶部依最優等撫恤陣亡將士家眷,按照個人軍功追封追授。同時也面向文武百官、三軍將士,開始論功行賞、論罪行罰。

率軍平叛的朔安侯顧錚,和領兵作戰的各州總督及將軍們自是不必多說,連松成等人加官授勳,顧錚也從三等流侯一躍升為了一等襲侯,真正讓宗族人稀的北境顧氏實現了一門雙公侯的榮耀。

蘇朗、葉星琿、蕭高旻、葉書離以及其他在昌州和東海參與平叛、抗擊外敵的年輕人們也各有封賞。

最矚目的還要數在宛州主戰場立下大功的顏雲非。

截斷軍需線、生擒慶國公、拿下澹川城,憑此軍功一戰封為三等定川侯,授官從三品雲麾將軍,他才將將二十歲,就有了旁人幾十年都未必能達成的成就,未來無限可期。待年後,他將前往朔慶二州交界長駐領兵。

顏滄也授了正五品上的廣德將軍。

澹川顏氏協同敬王謀反,慶國公府三族遭殃,眼看就要敗落,誰知又出了個顏雲非。殺父之仇不共戴天,這小子擺明了是來覆仇的。從此,澹川顏氏的顏,是顏懋的顏了。

所有人都以為顏雲非會接手澹川,任誰也沒有想到,聖旨下,成為顏氏家主的當天,他就將城主令印、丹書鐵券一並呈奉敬誠殿,將顏氏自開國起代代經營的地望就此交還。放話說,澹川,他不想要,更不想給顏氏的其他人,想來想去,還了最好。

消息傳到大理寺獄,據說慶國公顏愈聞知顏雲非絕了顏氏數百年的基業與後路,怒極攻心目眥欲裂,當時就吐血三升,昏死過去。

封賞過後,便是清算。

定康周氏、硯溪鐘氏、澹川顏氏、蒼梧方氏、瀲灩姜氏等一眾敬王逆黨,十惡不赦,罪業滔天,由三法司會審謀反罪行。

江南十二城附逆敬王的一眾世家主紛紛上表乞罪,陛下寬仁,念及其等祖上功德昭著,悔過之心赤誠且尚未釀成大過,一體從輕發落。

十二城蒙恩被德,無不痛死己過,指天誓日,自此洗心革面,為大胤、為吾皇效死輸忠。

十月,帝都事了,各州總督、諸軍將領各赴其職。皇帝命穎國公蘇闕率軍,前往昌州東海,抗擊南洋外敵,收覆白沙渚以北的大胤東南海域。並將葉書離、蕭高旻、蘇朗、葉星琿一並派去,又從武英殿天子近衛營和兵部調了一批新人入軍歷練,陸稷、溫禮、楚琰等一眾年輕人盡隨軍出征,奔赴未來。

十月底,三法司會審結束。

敬親王淩熠身為逆黨賊首,三法司協同宗正寺,列其罪狀,呈到禦前。淩熠身已死,皇帝下旨將其玉牒除名,貶為庶人。

其麾下逆黨作惡多端,尤以定康周氏、澹川顏氏為最。定國公周夔炸毀江堤,將蠱疫源投入瀾江,致使南江數萬百姓一夜之間流離失所,餓殍遍地,下游的穎海城亦遭蠱疫重創,事後更是出兵合圍穎海,罪大惡極。慶國公顏愈通敵南洋,為叛軍調運軍備,審理之中又牽出了澹川顏氏的許多陰私舊罪。

譬如昔年顏懋生母病逝,人死不喪、秘而不宣,欺瞞顏懋成婚,罔顧人倫之義。二十五年前為得聯姻之利,迫其對母不孝的是澹川;二十五年後為阻科舉大業,言其侍父不孝的也是澹川。

“不孝”之名,真是讓澹川顏氏用盡了。

逆黨之惡業,罄竹難書。

三法司會審定刑,主犯周夔、顏愈罪不容誅,處腰斬,逆黨其餘主犯——鐘氏、姜氏等世族家主、叛軍將領處棄市;其膝下世子及子嗣、本族三服以內親屬皆賜死,五服以內親屬刺配流放、充軍為役;出嫁女凡有誥命者,褫奪誥命,送廟清修為父族贖罪。

這是整個宣熙一朝直至明帝傳位,牽連最廣的一次誅殺,然而朝堂公議,卻無一人辯駁。

奏折呈到敬誠殿,皇帝禦筆朱批曰:“準。”

……

宣熙十一年冬至日,皇帝往明堂圜丘行祭天大典。

典禮之上,皇帝下旨昭告九州,正顏懋帝師之名,覆尚書令,追封正一品太師,贈上柱國,配享太廟,賜謚“文貞”,並為顏相修墓立碑,感念其為天下讀書人繼往開來之功。

雲非站在天壇之下文武百官的隊列裏,兩年間沙場奔波所做的一切努力,在此刻得到了最好的回報。

澹川顏氏都倒了,江南十二城也齊齊為科舉表態讓路,其餘的世家亦無二話,選官改制徹底走上正軌。顏相的身後名,旁人還有什麽可異議的,更何況這是陛下在上天面前承認的帝師,“文貞”之謚一槌定音,縱使哪個有微詞,也無可更改了。

與其糾結一個過世的人,還不如想想近在他們眼前的這位,臣工們神情各異、目光覆雜地看著天壇上和清晏站在一起的宣寧侯,說是帶小太子祭祀,可這分明就是……皇後嘛!

真是愁煞眾臣。

好在冬至過後,終於等來了能管這事的人,長寧大長公主從越州食邑回帝都了,她是陛下的嫡親姑母,深得敬重,大臣們不好說的話,長輩肯定能開口勸勸了吧。

卻還沒來得及高興兩天,宮裏忽然傳出消息,“鐘太後”要不好了。

自從敬王死訊傳來,她身體便每況愈下,膝下二子皆因謀反事敗而死,短短五年內,娘家硯溪鐘氏兩次獲罪誅族,人丁雕敝到已經都不能再稱為“族”了,若不是因為列位開國十六世家,世上哪還有什麽“硯溪鐘氏”?如今不過空留名號罷了!不知要多少代人的繁衍生息,才能讓這個家族恢覆一口元氣,真正是遙遙無期了。

成王敗寇,自古如此。

今日若是敬王贏了,皇帝的母族北境顧氏也不會有好下場。

此情此景,“鐘太後”又哀又恨,活著再沒什麽指望了,她本就抱恙在身,現不過短短一個月,就到了藥石罔效的地步。

宣熙十一年冬月十九,太後鐘氏崩逝於慈和宮。

天下大喪。

皇帝命長寧大長公主、清和長公主主理喪事,極盡哀榮,官家子弟一年禁嫁娶,民間百日。

但陣仗再如何浩大,年關也近了,大長公主和長公主趕在一個月內將喪事操辦完畢,停靈二十七天下葬入陵,大祥除服後就是臘月十七了。

雖說國喪百日禁宴樂,但轉眼就是年節,陛下恤民,又下恩旨,只取消了宮中新年的各項朝宴慶典,以示哀思,民間一切節慶照舊。

群臣皆稱頌。

臘月十八,是長寧大長公主壽辰,雖未行宴飲,但陛下依舊微服駕臨了大長公主府,為姑母祝壽。

臘月廿一,是處決敬王逆黨主犯的日子。因太後崩逝,三法司原定在臘月初的刑期雖被推遲至今,但年前事年前畢,並沒有讓這些亂臣賊子活過新年。

只憑瀾江蠱疫、勾連外族這兩條,就夠這些逆黨主犯死千百次了,若讓他們好過了,那誰來讓戰場上陣亡的英烈、讓無辜枉死的百姓安息?還有那麽多正在東海戰場上為了驅除外敵、奪回領海而奮勇作戰的將士,他們還歸不了家、過不了年呢!這些罪魁禍首又如何配?

臘月廿一是個冬日裏難得的艷陽天。

行刑時,雲非去看了。

刑場依然設在帝都外城的中心坊市,刑臺高築,鉞斧森寒,只是上刑臺的人換了一批,而這一次,劊子手不會再“失手”了。

雲非站在刑場外,斟了三杯酒祭顏相在天之靈。

再回神,已是淚流滿面。

……

處決完主犯,轉眼就要到小年了。今年東海起戰事,北境亦有烽火,年節犒軍的事已早早安排下去,但以防軍中有急需和塘報,太微城諸官署並未依慣例關衙封印,不過臘月廿三後,各處公務也漸漸少了,每日著人值班即可。

今年宮裏不行宴,這個年表面上過得寡淡,其實卻不然。楚珩一聽那取消朝宴的旨意,就知道淩燁想這種機會很久了,堪稱可遇不可求,二十九太廟祭祖過後,就可以關起門來清閑自在了。

除夕晚上,淩燁將清和長公主和景行也叫進了宮,一同用了年夜飯,省得他們母子兩個在公主府裏守歲冷清。初二當天,長寧大長公主和駙馬帶著陽嘉郡主進宮拜年,熱熱鬧鬧地團聚了一回。

大長公主吃了盞屠蘇酒,笑吟吟地指著淩燁和楚珩,半嗔道:“你們倆呀,大臣們到我這裏爭相暗示,旁敲側擊地想讓我勸阻。這也就是阿月,換個人,他們早就磨刀霍霍了。”

楚珩揚眉:“姑母讓他們來找我,誰也沒攔著不讓磨刀啊。”

大長公主頓時笑出聲。

淩燁捧著杯盞,聞言道:“怪朕平日裏對他們太寬容了,連朕的私事也要管,一個個的都太閑了,回頭多給他們找點事做。”

……

開春過後,宣寧侯府的修建一日比一日快,陛下禦筆親繪的草樣,又是東君的府邸,工部的人絲毫不敢不上心,每一樹每一石都盡善盡美。端陽節後,楚珩應穎國公蘇闕之請去了趟東海,對付南洋澤國水軍中的佛陀祭師,八月回來的時候,宣寧侯府已經落成。

從去年仲夏至今,楚珩已有一年多未曾踏足過鐘平侯府,哪怕是傻子也知道東君對楚家、對楚弘這個生身之父是什麽想法了。也難怪,鐘平侯把美玉當礫石,二十年來視之若棄子,從未有過為父之慈,又哪來的臉面要東君與他親近呢?

“鐘平侯”這三個字,在帝都城幾乎已經成為“有眼無珠”的代名詞了。

如今宣寧侯府落成,意味著無論在表面上還是實際上,東君都從鐘平侯府分出來獨立門戶了,看這父子關系,和楚弘不過只還有一層姓氏上的聯系了。

而東君有兩個名字,倘若……

楚珩就是在這般時候來到鐘平侯府的,時隔一年有餘,再進門,他沒有去鐘平侯燕居的書房或正院請安,而是到了會客的花廳裏等——聯想近日京中的那些傳言和猜測,這並不是個好兆頭。

但當鐘平侯派身邊長隨叫他去正院時,楚珩還是頷首放下茶盞,示意長隨帶路,這讓摸不清他來意的管家稍稍松了口氣。

正院裏,主母葉氏也在,楚珩進來朝鐘平侯略略彎身,淡聲說:“父親安好。”

鐘平侯輕輕點頭,一年多了,現在的他已經無比深刻地意識到眼前的人是楚珩,但更是漓山東君姬無月——而今,東君願不願意繼續做“楚珩”都還另說,他也耍不出什麽老子威風了。

“我今日過來,有事要和您說。”楚珩道。

鐘平侯忽然發覺自己有些緊張,生怕他說出……

“我不會更名換姓。”楚珩說。

漓山道牒籍冊上東君永遠都是姬無月,不會歸屬鐘離楚氏。但他行走世間,可以不摒棄“楚珩”這個用了二十餘載、和他已經融為一體的名字。當年從眾多玉字裏取這個“珩”,有姬無訴樰的建言。

鐘平侯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楚珩話中含義,提起的一口氣松了下來,只這麽短短幾息的功夫,手心竟出了一層薄汗。

楚珩繼續道:“還請您為我母親寫一封放妻書,我要起棺扶靈帶她回漓山。”

話音一落,堂上立刻靜住了,外面的蟬鳴鳥叫此起彼伏,半晌,葉氏先回過神來,楚珩口中的“母親”自然是姬無訴樰,她臉上有些訕訕的,但在東君這裏,她沒有當嫡母的面子。

鐘平侯皺緊了眉,下意識地就要說“不行”,話才剛到嘴邊,他又止住了。

——這是楚珩的“條件”,他沒有拒絕的資格。

楚珩抹著茶蓋,沒有再說話,

堂上又是一陣沈默,良久,鐘平侯緩慢地開口:“……待明年開春你妹妹出嫁後,就……依你說的辦吧。”

楚珩蹙了下眉,阿琰現還在東海歷練,外戰局勢雖已大優,但差不多再要兩個月才能收尾,待諸事畢要近年關了,漓山路遠,多有不便。

楚珩思忖片刻,頷首說好,放下茶盞站起身,淡聲又道:“父親不必擔心我食言。聽府裏舊人說,當年為我取名時,您問過我母親的意見。”

鐘平侯被他說破了心思,一時間有些掛不住臉面。

楚珩沒有在這多留,事情談完就起身去見楚歆,臨走前想起一事,頓住腳步道:“竹枝樓裏有個叫樂慶的小廝從前在這邊兒給我打掃過屋子,父親若是不介意,我把他帶去宣寧侯府看門吧。”

鐘平侯當然不會拒絕,連連答應了:“你既使喚習慣就帶去吧。”他看了一眼葉氏,“回頭讓你……咳,回頭讓人把身契送去。”

楚珩應下,剛要移步離開,鐘平侯忽然又叫住了他,頓了頓,有些欲言又止地開口:“你,你跟陛下……”

楚珩平靜地點了下頭:“嗯,我和他在一起。”

話落,他便走出去了,不必管鐘平侯是什麽想法,也沒人能阻止得了,大臣們不能,鐘平侯同樣。

宣寧侯府立起來了,臣工們都期待著東君能盡快搬進去,這樣自然而然地就和陛下拉開距離了,然後兩個人一個娶媳婦一個聘皇後,這樣大家都好了。

然而這種希冀在看見微服出宮的陛下和東君一起進了宣寧侯府的大門後,終於徹底破碎了,他們再也不能采取迂回委婉的對策了,必須先下手為強,將嚴重的事態搬到臺面上,諫言這兩個人回頭是岸。

一時間,長寧大長公主府、清和長公主府和其他一眾宗親們的府邸,再加上鐘平侯府、漓山露園……總之凡是能在陛下和東君面前說上話的親屬長輩這裏,全都門庭若市,甚至還有人傳信給東都境主葉見微,請他們去勸勸兩個人。

但皆無功而返。

最後無法,宣政殿上,終於有人直接問了出來,陛下究竟是何打算。

淩燁並未回答,而是點了禮部尚書的名字,命其回去好好擬一擬,立大乘境為後該如何行典儀。

滿朝嘩然。

雖然百官們都有過此種猜測,但真到這時候,還是齊齊炸開了鍋。

可皇帝並不是在與他們商量,“眾卿若想說話,那就議一下東海戰事和太子三師、三孤的人選,否則便不必向朕開口了。”

一眾古板固執的臣子當即長跪直諫,但從頭跪到尾,直至散朝,皇帝都沒有回應,甚至還宣了天子影衛在旁看著,免得有人想不開了要撞柱,濺得一殿血難看,影衛還叫來了太醫在外候著,暈了就擡下去。

“朕意已決無可改。”

於這些臣子,偏那人是東君、是大乘境,“佞幸”二字如何與其沾邊,不說旁的,光是去年敬王謀反、今年東海外戰,東君屢屢在關鍵之時出手,穩了多少次戰局,罵都想不到點。

最後沒辦法,好不容易等到東君出宮,打肯定是打不過的,這些臣子當即派了幾個博聞強識的老學究做代表,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好言相勸。

為首的大人姓崔,是老臣了,雖為人古板但一向赤膽忠心,楚珩待他有幾分尊重,聽他引經據典的一通話說完,能勸的無外乎就是“以子嗣為重”,楚珩便道:“國本已定。大人若有心,不妨為太子教導之事建言獻策,我也好帶回去,和陛下商量一二。太子聰慧,也該選幾個伴讀了,早就聽說崔大人的長孫伶俐端正,頗有令名,屆時可帶進宮來看看,若是合太子眼緣,也是場造化。”

崔大人聞言嘆了口氣,懇切道:“雖說有太祖皇後之例,大胤的皇後不拘內廷,臨朝言政、閱武校軍無所不可。但依您的本事,建功立業、封侯授公並非難事,您明明在外就可以萬人之上了,為何還非想去當皇後呢?”

“不是我非想當皇後。”楚珩說。

崔大人登時一喜,白眉還沒揚起來,卻聽他又道——

“誰讓他偏是皇帝呢。”

在天下人面前跟皇帝並肩而立、堂堂正正地接受祝福的,只有皇後啊。

“我心匪石不可轉。”

……

大臣們諫了幾番、勸了幾輪全無作用,愁眉苦臉了一個月——連長寧大長公主都被他們擾煩了,幹脆閉門謝客——最後終於都認清這事改不了了,還是把目光轉到太子教導之事上吧。

十月,軍中接連傳來好消息。

先是犯境朔州的北狄十三部大舉退兵,縮回內陸草原,甚至北狄在虞疆北部占領的地盤,也被大胤靖慶兩州軍馬和朔州鐵騎配合拿去半塊。

再之後,是東海戰事大獲全勝,奪回了白沙渚以北的大胤海域,甚至往外拓土二十裏。

冬月初三,朝廷收到了南洋澤國的正式降書。

這夜,帝都上空煙火齊鳴,大片絢爛的煙花在皇城外烈烈綻放,半個夜幕都是流光溢彩的綺麗顏色。

時隔一年,因敬王謀反而牽起的內外戰火和動亂,終於在宣熙十二年歲杪徹底平息。

至此,河清海晏,潮落江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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