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0章 還債(二)

關燈
申時末刻,楚珩給兩只團子散了學,讓小內侍看著他們玩,又向東宮女官叮囑過團子們的晚膳事宜,便從毓正宮出來,往武英殿去。

陸稷他們早就提刀帶劍地等著了,在殿門口的大榕樹下蹲成一排,眼巴巴地望著宮道的方向。

楚珩無奈扶額,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一群人瞧見他,當即從地上蹦了起來,陸稷沖在最前,興致洋洋地迎上來,扯住楚珩的袖子,眉飛色舞地說:“可算來了,走走走!大校場!”

楚珩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有求必應般地連連點頭:“行行,依你,找場子。”

陸稷樂得見牙不見眼,一邊走一邊和楚珩控訴皇城禁衛軍的精銳衛隊如何囂張,盤算著等會怎麽兒消消他們的氣焰,看他們還敢不敢趁扛把子們不在就笑話南殿勢單力薄!

楚珩眉眼含笑,一面聽,一面和很捧場子地應聲附和。一行人跟著雄赳赳氣昂昂的陸稷,頗有種隨大將軍出征的況味。

陸稷松開楚珩的袖子,換了只手拿劍,這才註意到——“哎?你怎麽換了身衣裳,我記得你早上穿的不是這個啊。”

楚珩聞言低頭掃了一眼,他身上是一件半新不舊的寬袖浮光錦袍子,放在毓正宮裏的衣裳沒有箭袖武服,又不便再繞道回寢宮換,只好就這麽過來了。他隨口解釋了一句:“中午衣服濕了,在陛下那兒換的。”

陸稷“嗯”了一聲,雖然有點疑惑禦前怎麽會有楚珩的家常衣衫,但這不是重點,反正以東君的身手,穿什麽都不會有影響。

他沒再多問。

一行人轉眼就到了北邊的大校場,一進去,果然看到皇城禁衛軍的人已經在那兒等著相互餵招了,眼睛時不時地就往門口瞟,還來了不少人,比往日都要多。

陸稷哼了一聲,蘇朗星琿都去昌州了,澄邈也不常在殿裏,剩下他們幾個縱使身手不賴,也難免寡不敵眾,易落下風。今天好了,東君!大乘境!武英南殿的!看禁軍還敢放肆?!

楚珩非常“上道”,也不多說話,到那兒就系袖帶,徑直上了場中擂臺。他嘴角銜著絲笑意,掃過一眾正盯著他看的禁軍,開門見山道:“我來替我們武英殿打個頭陣,你們誰先來?”

臺下的禁軍精銳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過一會兒,還真有個青年上了臺。這人陸稷他們都熟,禁軍精銳裏的佼佼者,和蘇朗對上都能走上幾百回合。他用一對雌雄雙手劍,上來先向楚珩致禮,說:“請東君賜教。”

楚珩上下打量青年一眼,對此人境界有了個數。他一伸手,從幾丈遠外的兵蘭上招來一柄木劍握在手裏。青年見狀更高興了,大乘東君跟他們是十萬八千裏的距離,本想著能見識見識就不算白登臺了,誰知還有這等造化。

楚珩微微笑了一下:“出招。”

青年應了一聲,旋即雙手劍出,身形快如閃電,朝楚珩急速刺來。楚珩不閃不避地站在原地,眼見著青年劍尖近在喉前,方微微側身,將木劍隨手一擡,架住了他右手劍攻勢。

而青年反應極快,左手雄劍立刻橫截揮掃。他這一式“雁行斜擊”,是雌雄雙劍的巧招,先以雌劍攔住對方兵刃,再以雄劍出招制敵。對方單手持劍,必要後退躲避,而他便能再接殺招,由此開局,掌握了主動權,將對方帶入自己節奏之中。高手對陣,首先講究的就是一個“勢”。

青年劍已使出,可楚珩腳下卻依舊未動分毫,不避反上,木劍驀地翻過,壓上他雌劍劍刃,直往他眼前遞去。

青年內力傾註於左手雄劍,相較之下,右手雌劍略微不足。楚珩這招以攻為守,青年頓時措不及防,往後仰身避開這一劍。“雁行斜擊”被破,節奏被對方反制,青年心神微亂,而楚珩手中木劍順勢再往下劈,青年只得旋身錯開,連連倒退三步,穩住身形。

“不對。”楚珩沒有再續招,站在原地看著額上出了層細汗的青年,開口道,“這時不該避,該再次出你方才那招。”

青年微怔,想了一下,立時欣然點頭,朗聲道:“是!”

楚珩莞爾:“繼續。”

青年喜不自勝,雙劍交錯,再度攻上。

楚珩又不是真來這揍人的,劍上只用了幾分力道,讓對方些微吃力但又不至於招架不住,如此過了十來回合,楚珩掌握了他的門路,便開始就地拆招了。

“雄劍該上挑。”

“之後雌劍縱劈,再接你方才第三招。”

……

一盞茶的時間,從擂臺左側打到擂臺右側,東君只守不攻,卻未曾退過半步,到了擂臺邊上,他輕輕笑了一聲,遞出了唯一一式攻招,青年被打落臺下。

“劍招精巧,是你的長處,”楚珩看著他說,“但太囿於招式,練到頂端,就難能再得進益。大道至簡,劍道講隨心講任意,莫要拘泥了。”

青年已是大汗淋漓,聞言更喜上眉梢,朝楚珩又行了一禮,“多謝東君!”

有他開了頭,禁軍精銳們誰都不拘束了,緊接著又一人上了臺,半刻鐘後美滋滋地被打了下來。

能和大乘境對劍,做夢也沒有這樣的好事兒啊!打不過怎麽了?打得過才有鬼呢!能得東君一次指點,受用不盡。

於是大夥兒蜂擁而上,用刀用槍用鞭的也排著隊往上擠,兵器嘛,萬變不離其宗。東君雖最擅劍道,但以他的境界,指點其他的也綽綽有餘。

這下武英殿的也坐不住了,不行啊!我們還沒被東君指點過呢!今日請東君過來,是要殺殺皇城禁衛軍的威風,賜教一個兩個的就算了,那是彰顯我們武英殿的風度,省得回頭說欺負你們。結果這群不要臉的竟然都想好事兒!

陸稷他們哪裏能忍,當即也嚷嚷著往上擠。

擂臺上的比試都是點到即止,意在同臺競技,相互奮進。

大家都是同輩青年,同為陛下效力,哪會有什麽真正的仇呢,不過就是年輕人喜歡爭個高下,少年意氣而已。出了門在外面,大家都是陛下親軍,還是團結一致的。天子近衛惹了麻煩,禁軍沒少幫他們忙,禁軍得罪了誰,天子近衛也不會幹看著。

兩營的幾位統領關系都很不錯,休沐日時常一塊兒喝喝酒,但在以前,也是這麽打過來的。

這一鬧就是一個多時辰,轉眼已經戌時了,天色不早了,該散場了。

楚珩將木劍送歸兵蘭,解著袖帶,下了擂臺。

到底僧多粥少,大家意猶未盡,就有臉皮厚的上去了,說請楚珩吃酒,請他明天還來。

楚珩還沒應聲,武英殿的近衛們已經看不過眼了,擺著手不耐煩道:“滾滾滾!明天不來了!狗東西竟占我們便宜!”

禁軍精銳們也不服,一句“醜王八”反罵了回去。

“說誰醜呢?!”陸稷嗤笑一聲,“連我都沒打過,還想對上我們東君?美得你,門都沒有!”

“嘁!前兩天輸了的不是你們武英殿嗎?轉頭就不認了?東君若是不來,你們打的過嗎?”

兩邊互相嫌棄,一團瞎起哄。

楚珩就笑。

待到武英殿,楚珩和陸稷他們作別,說他還有事要去一趟禦前。

知曉了他是漓山東君,對此也就不感到奇怪了。楚珩和武英殿一般的天子近衛必然不一樣,大乘境不是白白效力的,陛下和漓山之間,該達成了些交易和共識。從前楚珩會在武英殿,只是為著掩人耳目罷了。

大家就此分開。

武英殿地處宮城外圍,離明承殿還是有段距離的,待楚珩回到寢宮,臨近戌正,天色暗下來了。

鬧騰這一回,晚膳的時辰都有些遲了,淩燁已經在殿裏等他了。

陛下下午一個人幹活,本就很寂寞了,晚上皇後又回來得這樣晚,一個人更寂寞地等了許久,有點不高興地小聲道:“我看武英殿和禁軍營都有點太閑了,回頭得給他們找些事情做。”

楚珩正洗手換衣裳,聞言接道:“他們本就是下值後才聚到校場裏的,怎麽就成了沒事幹了?”

淩燁沒言聲。

楚珩笑著走過來,往悶悶不樂的陛下臉上親了一口,“明天上午陪你,嗯?”

這話說的,怎麽那麽不對勁兒呢!

淩燁將人拉到腿上,狠狠地貼住唇,“咬”了幾口,方睨眼反問:“只是上午?”

“下午阿晏想我教他習劍呢!傍晚麽……”楚珩就笑,“只這幾日罷了,我也瞞了武英殿許久,謝統領那兒到現在還沒交代呢。至於欺瞞陛下的……”

楚珩坐在淩燁腿上,看著他逐漸不滿的眼神,只好又親了一下,勾著他脖子說:“晚上不都還了嗎?”

淩燁眸色深沈,直直看著他,在楚珩再度要親過來敷衍著哄哄的時候,手上忽然一用力,將他打橫抱起,當即就要往內室走。

“哎哎——”楚珩見勢不妙,趕緊求饒,“還沒吃飯呢!”

“先還債,等會吃宵夜也一樣。”

“別吶,我才打完擂臺,總要先讓我沐浴一下吧,好重九。”

“來人,備水——”淩燁抱著他轉而往後殿清池去,“正好一道沐浴。”

楚珩:“……”

水裏還不如在床上能躺著做呢!

……

待洗完了鴛鴦浴,已經月上中天了,楚珩雙腿打顫地回到內室吃宵夜,看著給他盛湯的淩燁,心想明天上午睡過頭就是你的事!

第二日果真起遲了些,到敬誠殿已經巳時了,好巧不巧,他才到殿前,正好碰上了謝初大統領。

“……”楚珩頓時覺得自己來的不太是時候,但是已經遇上了,躲也沒得躲了,走上前去,向謝初行了個手禮,“統領安好。”

謝初瞅著他,哼了一聲,說:“不太好。”

楚珩:“……”

“您消消氣吧……”

謝初是知道楚珩和陛下的那點事的,而且看淩啟的口風,陛下哪裏是跟漓山有什麽交易,就是這倆人兩情相悅。

後來楚珩去往昌州,救連松成,陛下從而收拾了江南十二城,後楚珩又生擒方鴻禎,重挫敬王麾下實力士氣,陛下收伏蒼梧城,這一步步妙棋,最妙的就在出其不意。謝初很明白不將東君楚珩的消息放出去的原因,只是面上繃著沒松口罷了。

他瞧著楚珩,心裏其實是十分高興的,這樣年輕的武道天才,縱觀史書,都難能出幾個,如今就在宣熙一朝,在陛下身邊,在自己眼前,謝初是忠良是武者更是長輩,怎麽能不歡喜。

只是面上不顯,仍沈著臉說話:“先去面聖,回頭我再論你的事。”

謝初身為二品武將,今日過來商議東海戰備的,書房外間候旨的還有其他幾位將軍以及兵部的官員,楚珩也在這個時候進來做稱職的禦前侍墨了。

待事情議完,眾臣告退,謝初單獨留了下來,淩燁問:“謝統領有話要說?”

“是。”謝初頷首,一本正經地道,“臣是要向陛下稟奏天子近衛楚珩日後去明正武館輪值的事。此外,以楚珩的身手境界,依照武英殿往例,足以做教習了,是以,臣將此事也一並安排了。”

楚珩:“……”

淩燁:“……”

禦前侍墨看了陛下一眼,陛下面對跟自己搶時間的謝統領,也沈默住了。

武英殿轄下的明正武館,是每一位天子近衛都要去輪值的地方,殿裏每日會派六人前往武館坐鎮,風雨無阻。兩年前,禦前侍墨還是楚小白臉的時候,謝統領和殿裏同僚在外都十分照顧他,破例沒有安排他去,由其他人輪流頂上了,楚侍墨只負責常伴禦前,好好伺候陛下。可如今換成姬無月,當然不能再有這樣的殊待了!

至於武英殿教習,這也是老例了,講究的是薪火相傳。殿裏境界高深者升為教習,指點後來者和新人。許多從殿裏出去的老人,譬如鎮國公世子顧彥時,其實早已役滿退殿不再是天子近衛了,但顧將軍至今還在武英殿掛名著教習,每每在京的時候,常到殿裏指點。人家退殿的都這樣,東君這個禦前侍墨怎可推脫?

陛下在心裏算了一下,坐鎮明正武館,每月少則一天,多則三天,還要再抽出固定的三天到武英殿當教習,這麽一加起來,一個月先就去了五六天,剩下的時間還要分一半教清晏和景行習劍,時不時的楚珩再出個宮,逛逛大校場了,好嘛,要虧死了。

吝嗇的陛下心頭在滴血。

可偏偏面對的是義正辭嚴的謝統領。

其他人還能用與漓山達成條件來蒙騙過關,壓根不會提起這茬,可謝統領火眼金睛什麽不知道!這是正當要求他們倆一起還債!

陛下只好側頭看過去:“禦前侍墨覺得呢?”

禦前侍墨哪敢有意見,說道:“臣覺得謝統領的安排有理。”

謝統領神情果然緩和了許多。

陛下心疼也得點頭,“那就依謝卿所言吧。”

……

謝統領告退後,陛下郁悶得不行,這是親兩口也解決不了的事,楚皇後想了想,便道:“我回來這些天,還沒去見過阿歆阿琰呢。”

“嗯?”淩燁聞言擡頭,楚珩去見弟弟妹妹,何時都不會攔著,“那不然明天上午去吧,武英殿那邊也不會安排你那麽急,正好回頭再派人去太微城送個口信給阿琰,讓他明日向上峰告個假。”

楚珩微笑著搖搖頭:“不出宮。”

“嗯?”淩燁蹙眉微疑。

楚珩斜坐在龍椅扶手上,眸子彎彎,伸出兩根手指勾了一下陛下的下巴,唇角揚起漾著笑意,“讓他們倆明天中午進宮來,認認門。”

“你這當‘嫂子’的,記得備見面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