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杏花(上)

關燈
恩科在即,顏懋在宣政殿大朝會上的一番奏請,很快傳遍了帝都內外城。停行卷並非小事,裏頭牽扯的利益上涉王侯公卿,下及布衣寒士,一時間帝都各大書局茶館,紛紛掀起了對此事的討論。

眼下聖上尚未作出決斷,最關心結果的除了世家著族,就是恩科將要應考的學子,這裏頭又有三波人——

行卷一遞,幹等著家族“分餡餅”的高門旁支自然是最慌的,流觴曲水,逢迎人情他們都很在行,但要說真刀實槍地下場考,裏頭就有不少人要打怵了,於是一疊聲地反對,罵顏相胡言亂政,視國祚朝綱為兒戲!

而寒門布衣裏有投行卷求了門路的,當然也有四處碰壁不得賞識的,但不管是哪種,都是得兢兢業業伏案溫書的命。是以聽聞顏相政見,前一波倒還好,兩手準備作壁上觀,後一波簡直拍手叫好,恨不得聖上立刻允了顏相所請。

朝堂上百官莫衷一是,鄉野間學子各執一詞,整個帝都上下都因為這件事沸騰起來,聚訟不已。折子像雪片一樣飛進了敬誠殿,有參顏相圖謀不軌、擾亂民心的,有說幾大世家誅鋤異己、官官相衛的,支持的反對的……

然而均未得到批示,折子留中不發,聖旨遲遲不下,顯而易見,陛下這被顏相說動了,但還沒有下定決心。

這種情況下,幾大世家只會比顏黨更慌更急,這兩天遞名牌奏請面聖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皇帝卻一個沒宣。這時候就越發體現出宜山書院那個慶典辦的不是時候了,宜崇蕭氏永安侯有隨時進宮面聖的特權,要是蕭溫琮在,還用在這太微城裏幹巴巴地等嗎?

偏偏更晦氣的是對面尚書臺那顏懋,他因官拜丞相,居三公之位,也不用奏請就能直見天顏!這下用屁股想都知道要失了先機。

真是……氣得人咬碎一口牙。

幾位公侯大員在皇城裏等了大半天,眼見著太陽西移,靖章宮裏遲遲無人傳旨宣見,只得偃旗息鼓,再想別的對策。好在一天等下來,對面顏懋也沒有主動進宮——那廝平日攬權擅專,和保皇黨勢同水火,對陛下亦多有不敬之舉,這會兒倒是靜觀其變了。

回去的路上,幾位世族公卿扒拉扒拉帝都城裏能免奏進宮的,長寧大長公主和幾位留京的老王爺肯定不行,宗親們身份敏感,誰敢來趟朝堂黨爭的渾水?

剩下的,鎮國公府鐵定指望不上,姓顧的一家子在陛下面前,那就沒有自己的意見,陛下說什麽他們都覺得好;穎國公蘇闕督撫西北,二月初才離京;三師之一的沈太傅無疑是最合適的,也很有立場說話,可惜他老人家現不在帝都;而三公裏頭,尚書臺顏懋直接略過不提,蘭臺大夫韓卓態度模棱兩可,此人剛直純正,裕陽韓氏又最是為讀書人說話,韓卓向不向著世族還不好說……

公卿們這麽一大圈數下來,竟推不出一個能直入靖章宮的人,最後思來想去,居然只能指望各家送進武英殿的那群子弟。

一朝變了天,風水輪流轉。九州凡以一城為地望的世家,均需遣一名年滿十七的家主親子入職武英殿天子近衛營,這是大胤建朝以來就有的國法,到宣熙帝這裏當然也不會例外。

只是今上身邊這一批“公子哥近衛”,好些是尚未掌權的時候,各世家主就遣了的。那會兒正該太後執政,皇帝式微,龍椅會不會換人坐都說不準,天子近衛營當然不是好去處。

再加上武英殿本身易進難出,管你是誰的公子少爺,只要人進了近衛營,身後家族就再別想插手,進宮後何處任職、何時退宮、去往何地全由皇帝說了算,哪怕打發個閑缺將人一直扣在武英殿裏不放,那也是皇恩浩蕩,不容置喙。

兩相加起來,哪怕武英殿是天子駕前,各世家主也不敢輕易將嫡子送進去了。除了當年兩宮相爭時保皇黨的幾家,其餘的大都是派個膝下不受重視的庶子搪塞國法,混出明堂來自然最好,萬一折進去了也不多心疼。

這群“公子哥近衛”平日在家族裏無人問津,如今倒好,全指望他們了。一個個的緊急往武英殿送信,讓他們觀察打聽禦前的動靜,就連楚珩,也收到了鐘平侯府遞進來的口信。畢竟他是禦前侍墨,這時候可謂“近水樓臺先得月”。

靖章宮,敬誠殿。

三月初五大朝會一散,立刻有成群的公卿大臣排著隊請求面聖,一連三天,淩燁一個沒見,他面上不顯,但楚珩卻知道,他心情不好。這種低落的情緒在二月中旬定主考官前也有一次。

禦案上摞成小山的奏折千篇一律,不用看都知道在說什麽,只有最上面的一冊,被淩燁反覆撿起,翻了兩頁又放下,遲遲沒有落筆。

他一貫斷決如流,極少有優柔寡斷的時候,尤其是停行卷這件事,明明無比想做,亦籌謀良久,可事到臨頭反而定不下心了。

天陰沈沈的,敬誠殿書房裏點了燈,燭火在穿堂而過的風裏搖曳不止,淩燁拿著顏相的奏折沈默許久,最終開口道:“來人——”

外間值守的天子影衛聞令而入。

淩燁輕輕吸了口氣,“去把雲非叫來,讓他去趟……”

楚珩正坐在一旁幫他預覽和分揀奏折,聽見這話擡起了頭。

好在淩燁很快反應過來,“算了,”他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閉眼低聲道,“風口浪尖,不能見的……”

書房裏一陣安靜。

楚珩微微嘆了口氣,揮手示意影衛退下,從書桌後起身,走到禦案邊,將那冊署著“尚書令顏懋”的奏折拾起來,重新放回淩燁手裏,握著他的手溫聲道:“等初十那天,我出趟宮吧,這段時間外頭想必很熱鬧。那個名喚吳不知的學子,意氣激昂抱負深遠,我托齊師叔細查過他,布衣出身,是當地的院試稟生,在這屆寒門舉子裏算是首屈一指的人物,擁躉不少。”

他目光定定,淩燁回望著楚珩的眼睛,默了片刻,移目看向手中奏折,薄薄的冊子承載著千千萬萬人的未來,仿若重於千鈞,淩燁點點頭說:“好。”

又淡笑道:“你是禦前侍墨,近水樓臺,現在外頭可有不少人想見你。”

楚珩想起早上侯府派人送來的信,一哂道:“所以我初十出去,那天有大朝會,外頭自然清靜。”

……

朱雀街,顏相府。

初五晚上顏懋在韓國公府書齋拜見過老師,又和師兄韓卓下了盤棋,期間誰都沒有提起過政事——這並非是第一次了,要說師兄弟倆關系好,朝堂上互使絆子、針鋒相對誰都看得見,但要說老死不相往來,那也還差得遠。

年年如此,許多人都習慣了。

世家黨那邊沒能推出面聖陳情的人,而顏懋這幾天卻也沒有急著進宮,他有條不紊地安排起了春闈的一應事宜,主管科舉的禮部屬於顏相麾下,自然令行禁止。

他越是鎮定從容,世家黨那頭就越坐不住。

“相爺,慶國公來了。”顏滄推開書房的門,“人在花廳,您……”①

顏懋放下手中的筆,吹了吹紙上墨跡,頭也不擡地說,“不見,告訴他,沒得談。”

顏滄絲毫不意外,點頭應是,出門吩咐送客。

二十五年前,生母病逝,顏懋將自己的名字割出澹川顏氏族譜的時候,那些以血緣維系的關系就斷絕了,無論是與顏老太爺父子之間,還是和慶國公顏愈這個所謂的兄長。

顏懋徐徐呼了口氣,靠在圈椅上,目光出神地望向那枝伸進窗子裏的杏花,當年也是這樣的季節,同樣陰沈沈的天,馬上就要會試了,離經叛道的顏三公子拿著詩文策論行走在帝都城的朱雀街上,兩側這麽多公卿世家的府邸,卻沒有一扇門會為他打開。

他自立門戶的舉動讓顏老太爺損了面子,家裏人自然要給他個教訓,不是有能耐嗎?行,院試、州試不攔你,但你顏三的本事也就到此為止了。

沒有任何一個世家會收顏懋的行卷,不然就是跟澹川顏氏過不去,一個初出茅廬的後生,跟炙手可熱的慶國公府比起來,是個人都知道怎麽選。

哪怕是朝中與慶國公不合的政敵,都懶得分神去理會——顏懋麽,畢竟姓顏,早晚是要乖乖回去跪祠堂的,費那心思招攬了又有什麽用呢?至多能拿來逗個樂,順便氣氣慶國公罷了,難不成誰還真敢用他呀?②

年輕人自以為有點本事就忘了姓甚名誰,覺得靠自己就能闖出一片天,實在不知天高地厚。哪個家族沒出過幾個身上長反骨的,要是都跟他有學有樣,那還得了?

這些後生,個個都以為自己是能翺翔九天的隼鳥,其實不過是只風箏,能飛的高飛的遠,都得是有人在牽著。

——他姓顏,他的一切都要屬於顏家,婚事、前途、未來甚至性命,都必須要由澹川攥著。

如果實在不夠聽話,那就幹脆毀了。

--------------------

①②處的慶國公不是一個人,①是現在的,即顏相的異母哥哥,慶國公顏愈;②是二十年前顏三公子時期的,也就是顏相的爹,現在的顏老太爺。

澹(tán)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