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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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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這一覺睡得太過安適,醒來的時候太陽遙遙掛在西邊,已經是申初了,淩燁身上多了一層絨毯,楚珩坐在一旁,正握著淩燁的手指放在掌心裏仔細把玩。

“怎麽了?瞧出什麽不對了?”淩燁側眸看了一陣,見他格外專註毫無察覺,忍不住莞爾言聲。

“嗯?醒了?”楚珩擡起眼,掌心裏卻還沒放開,捏了捏淩燁的手指,道,“以前在漓山學過看骨相,陛下的手很適合習劍。”

“幼時我初學武的時候,舅父也曾說過類似的話。”淩燁借著他的力坐起身,聞言笑道,“不過可惜,這雙手投生錯了主人,瀟灑握劍闖天涯是難了,只能時常握一握梳子了——”

言罷,示意楚珩轉身,候在邊上的高匪眼明手快地捧來玉梳和發帶,淩燁伸手接過,開始給楚珩束發。

他沒比淩燁醒多早,方才只顧著玩兒淩燁的手了,頭發在熏籠上烘幹了也沒有通,內侍捧來銅鏡,照見楚珩的臉,也映見了身後淩燁專註認真的面龐。

這不是皇帝第一次上手嘗試了,一刻鐘後,楚珩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鬢邊幾縷垂下來的碎發,轉過身點點淩燁的手,搖搖頭說:“比起這雙手舞劍時的精妙招式,這束發的手法少說差了十萬八千裏。還是少握梳子多拿劍吧……”

楚珩彎著星眸,一邊從淩燁手裏拿過梳子,示意他到鏡子前坐著,幫他理了理睡得有些散亂的頭發,“學著點兒。”從內侍捧著的托盤上取過玉冠與淩燁綰發。

陛下被嘲笑了雖然有點不服氣,但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手藝跟人家委實沒得比。說來楚珩是正兒八經的侯門公子,自小也是被人伺候慣了的,在漓山他地位尊崇,使喚的下人只多不少,綰發束冠這些事真正需要他自己上手的時候其實不多,只能說人家天生手巧吧。

陛下攤開掌心看了看自己的,忽然間生出了一點兒閑愁,嘆氣道:“以後要是不當皇帝了,可幹點什麽養你。”

“啊?”楚珩給他正了正玉冠,聞言湊到他頸側看了看,“怎麽突然說到這個?”

淩燁拉住他的一只手晃了晃,“還是要計議一下的,等個一二十年,阿晏可以獨當一面挑得起大梁了,我就能退下來了,到時候可不是得找個像模像樣的營生養家糊口嗎?”

“嗯——”楚珩點點頭,手給他牽著,繞到另一邊坐了下來,想了一想,笑道:“那就讓顧重九畫點畫兒賣。”

顧重九盤算了一下,皺眉說:“顧重九沒什麽名氣,山花口味又挑,賣畫的銀子恐怕還不夠給山花兒點兩頓菜的。”

山花說有道理,“名氣都是養出來的,得從現在就開始,養個一二十年,到時候顧重九就成丹青聖手了。”

一旁侍立的高公公看著兩個主子煞有介事地思考以後的生計問題,不禁在心裏無語地嘆了口氣。

楚珩沈默一陣,又有了新主意,捏捏淩燁的掌心說:“這雙手雖然給我束發不怎麽樣,但是劍握得還是相當有水準的,以後就去跟人家走鏢,路上走到哪裏,順道就畫到哪裏。一手持筆,一手握劍,一塊兒瀟灑闖天涯,怎麽會難呢?這要是還不夠養家糊口,那沒辦法了,換我養你好了,你就晚上給我侍寢,白天幫我梳頭。”

淩燁眼裏的笑意幾乎盛不住,頷首說好。

楚珩偏頭靠在他肩上,望了望明窗外西行的太陽,過了一會兒輕聲問:“若是有一天真的退下來了,不想再長住九重闕了嗎?”

淩燁唇角翹起,搖搖頭說不住:“九重闕雖然大,但是看了一二十年總會厭的。天下九州是我不能放下的責任,前二十年要你在這裏陪我。以後天大地大,換我陪你。”

楚珩彎了眼睛,點點頭說好:“那我要走遍九州南北,去看看大胤的川河湖海,看看我的陛下治下的萬裏秀麗江山。”

“行,都陪你去。不過——”淩燁招手示意內侍將長桌擡過來,高匪立刻將呈上皇帝來時帶來的一堆奏折,淩燁自己拈起一支毛筆,又塞了一支到楚珩手裏:“為了以後更好地看,現在得先幹活,皇後也不能躲懶。”

……

淩燁陪楚珩在上林苑行宮又住了兩天,至正月廿三,楚珩臉上身上的痘痂全部脫落完,半點疤痕也未曾留下,皮膚光潔如初,總算可以出去曬曬太陽吹吹風了。

兩個人先去上林苑獵場裏過了一把春蒐時未能盡興的狩獵癮,臨近廿三傍晚,楚珩去了趟露園,穆熙雲傳信說打算在廿四上午啟程回漓山,楚珩想要去送送師娘。

出了上林苑行宮,兩人分道而行,露園在另一端城郊,要跨過半個帝都內外城才能到。

楚珩騎著匹馬,慢悠悠地朝露園的方向走,一路上見內城有名有姓的世家高官府邸門前都是來來往往遞拜帖的人,外城的客棧、書局更是人滿為患。會試恩科擬定在三四月份,元旦一過,九州各地應考的學子就紛紛上京做準備了。

漓山露園門前亦是投卷的人眾多,楚珩遠遠看了一眼,繞道去了後門。

彼時後花園內,穆熙雲侍弄著幾株早春海棠,背對著她,幾步遠的亭子裏站著一個人,全身上下籠罩在黑色的大氅裏,頭戴兜帽臉覆面具,不見容貌。①

後花園裏靜謐一片,沒有旁者,來人應該是在和穆熙雲說話,可兩個人卻很奇怪,遙隔數步背對著彼此,誰也不面見誰,說的話亦瑣碎無比,有一搭沒一搭。

臨了,穆熙雲提壺給海棠澆水,啟唇提了件事:“聽說虞疆聖子赫蘭拓刺殺太子未遂後就失去了蹤影,天子影衛全境通緝,可還是讓他逃出了大胤門關。不過赫蘭拓時運不濟,在王城三百裏外被他弟弟危溪精準設伏,梟首刺殺——幫他得要膽大心細、手眼通天,害他只需散個訊信、借刀殺人,你說是不是?”

來人默了一陣,倒也沒否認,嗓音低沈不辨男女,絲毫不避忌地道:“我能送他生,自然也能讓他死。要怪只能怪全天下的皇族王室都一個樣,兄弟鬩墻手足殘殺,大胤虞疆都喜歡演這出戲碼。”

穆熙雲沒應,繼續道:“敬王很信任你?”

來人亦未答,反問道:“漓山什麽時候也開始關心這些事了?莫非是年輕的東君來了帝都,還做了禦前侍墨,所以漓山也跟著轉向了?”

穆熙雲的容色驟寒,而來人背對著她,卻仿佛能看見似的,在她開口前又繼續說:“敬王當初設了套讓赫蘭拓鉆,和他達成了鐵盟。現在赫蘭拓死了,盟約也破了,說起來,淩燁該感謝我才是……時間一晃,當年在宮裏四面楚歌的太子已是君臨天下的實權帝王了,太後那姓鐘的一族果然不是他的對手,好得很……他們淩家這一代,總算是歹竹出了顆善筍。”

穆熙雲捏著壺柄的手緊了緊,她閉上眼睛沈默了一陣,忽然聽見後門處傳來一串勒馬聲,她容色微變急忙轉身,而比穆熙雲更快的,黑袍來人立時收斂內息,身形一閃,幾乎在門外馬蹄止步的同時便躍出了側墻外,轉眼不見了蹤影。

下一瞬,後門被推開,楚珩走了進來。

穆熙雲沈沈吸了口氣,臉上露出笑意看向他:“阿月來了,這是水痘好全了?過來我看看沒留下疤痕吧?”

“沒留。”楚珩叫了聲師娘,一邊往前走,一邊往四周掃了幾眼,眉心微微動了動。

穆熙雲放下澆花的水壺,仔細往他臉上看了看,方才點點頭笑說:“那就好,書離想看你出水痘的樣子想好幾天了,現在是徹底落空了。”

楚珩“嘁”了一聲,望向穆熙雲,詢問道:“師娘,方才有人來過?”

穆熙雲低頭別開視線,重新提起水壺,輕笑道:“哦……只是一位過去的舊友來送行罷了,你來之前人才剛走。”

楚珩目光微閃,點點頭沒有再追問,方才他下馬之前,隱隱感覺後園內除了師娘外,該還有一個人,而且像是個……宗師級的絕代高手。

如今的帝都,接近這樣實力的人一只手就數的過來,各個有名有姓。

但穆熙雲口中的“舊友”,楚珩有種直覺,應當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個。

穆熙雲似乎並不欲多提,楚珩按下心中疑惑,轉而問道:“葉書離呢?”

“中午就出去了,說是明天就要走了,有幾個朋友要給他餞一餞行,應該是永安侯家的世子那幾個吧。”

“……朋友?他什麽時候和蕭高旻關系那麽好了?”楚珩聞言納悶地嘀咕了一句,又挑起眉毛說,“他還有心思吃酒?二師叔派他來帝都是讓他找媳婦兒的,他兩手空空地回去想好以什麽姿勢挨罵了嗎?”

楚珩幸災樂禍著,穆熙雲聞言卻哼了一聲:“還好意思說人家,我看書離以後肯定會比你有出息,你師父點頭讓你來帝都的時候也沒讓你把自己賠出去啊,你想好以後怎麽見你師父了嗎?他回信和我說,你給別人當媳婦這件事,要麽是他這些年的教誨出了錯,要麽就是你欠揍,你選一個回信給他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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