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掉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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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前,臘月十六。

馬車駛過擁堵的街道,往鴻臚寺行去。鏡雪裏坐在車內,閉目沈思許久,仔細分辨方才遇上的那抹氣息。

實在太像了,盡管只是一瞬間,盡管姬無月離開後帝都不該再有旁的大乘境,但閱歷和直覺都告訴鏡雪裏,她沒有錯。

良晌,她睜開眼睛沈聲命令:“銀頌,叫我們的人去查一查,今日和蘇朗在一起的那幾個人,都是什麽來頭。”

……

當日晚間,銀頌抱著一沓畫像進了門。鏡雪裏攤開在桌上,逐一看過去。

蘇朗,她剛到大胤帝都,就在鴻臚寺認識了。

蕭高旻、葉書離、顏雲非、陸稷,這四個人,她在明正武館與漓山東君對上的時候見過。

韓澄邈,第一面是在冬節會上,喜歡那個叫楚歆的丫頭。

鏡雪裏一張張的翻過去,這些年輕人她全都有印象,一眼便知深淺,沒什麽異樣。手裏的畫像只剩下了最後一張——

“楚珩。”

鏡雪裏說,她收回手上力道,緩步走到楚珩身前,擡眸看向這個年輕人,眼中的打量之意絲毫不加掩飾。

楚珩心神緊繃,外表依舊從容鎮定,他臉上露出點驚訝,而後輕輕頷首,說道:“原來是國師,晚輩楚珩,失禮了,敢問國師可有指教?”

鏡雪裏目光如炬,抿唇盯著楚珩不語。

楚珩坦然與她回視,面上不動聲色,心卻越來越沈。

良久之後,鏡雪裏忽然偏過頭輕輕笑了一聲,意味不明地道:“指教談不上,只是乍見到這麽俊俏的小美人,忍不住湊近些看看,你不介意吧?”

楚珩容色一寒,聲音頓時淡下來:“國師說笑了,若沒什麽事,晚輩就先告退去前頭了。”

話音一落,楚珩再次頷首致禮,轉過身步伐從容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鏡雪裏這回並未阻攔,她猶自看著楚珩的背影,狀似遺憾地道:“生氣了?唉,那天我在明正武館就曾說過,你骨相極佳,定是個美人,當真不該總戴著張面具,白白浪費了這張臉。”

楚珩心頭倏然一跳,眉頭重重地擰了擰,他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神色:“國師在說什麽?”

鏡雪裏定睛望著楚珩,不得不說,他偽裝的語言神態堪稱無懈可擊。如若不是臘月十六在長街上察覺到了那抹大乘境的氣息,就算鏡雪裏今日見到楚珩,在沒有過多接觸的情況下,多半也只會誤認為他是個壓境的宗師級人物——大約與淩啟相當。

“你真的很強。”鏡雪裏知道楚珩聽得懂,她認真道,“我執掌南隰巫星海,也拜訪過大胤的許多武道宗門,見過無數被稱為‘天才’的人物,他們各有各的超群絕類,但是跟你這個真正的天才比起來,差得實在太多了。在今日沒有親眼見到之前,縱使閱歷如我,也不敢相信你會這麽年輕。”

楚珩仍然沒有應答,皺了皺眉,困惑道:“國師的話,晚輩有些聽不懂……”

鏡雪裏展眉輕笑,無形的真氣籠罩住整條回廊,對外隔絕此間的一切聲音。她註視著楚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姬無月,漓山不會有第三位大乘境,臘月十六馬車裏的那位只能是你。”

楚珩的心跳旋即漏了幾拍,但直到現在,他仍然不能確定鏡雪裏是不是在謊詐。他像是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國師是在說我大師兄?但他早已經離開帝都了,您有事找他?”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神情無比自然,落在鏡雪裏眼裏毫無破綻,一點不像是在演戲,仿佛真的聽不懂鏡雪裏的意思。

這讓鏡雪裏篤定的心裏不禁產生了一絲懷疑,她遲遲不語。

難道那天弄錯了?

楚珩又重覆了一遍:“國師?”

良晌,鏡雪裏忽然勾了勾唇,似笑非笑道:“我跟你打個賭如何?”

楚珩心神一緊,屏息看著她。

鏡雪裏漫不經心地擡起手,一只幽藍色的大翅蝴蝶翩躚落在她指尖。寒冬臘月的天,帝都不會有蝴蝶,這是巫星海的蠱。

鏡雪裏緩緩說:“賭你師娘聽不聽得懂我的話。”

楚珩眉心狠狠跳了跳,目光陡然轉寒,幾乎是一剎那間,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得凜冽起來。

他賭不起,怎麽都是輸。

鏡雪裏不是在開玩笑,楚珩可以確信,如果自己再說一句“不懂”,這位行事隨心的大國師真的會對穆熙雲用控心咒來問話。除了東君,沒人攔得住她。

要麽不要身份,要麽不管師娘。

楚珩冷聲說:“你敢。”

意料之中的選擇,鏡雪裏如願以償得到了答案。她定定地看著楚珩,眉梢微挑,盈盈欲笑道:“我讀過大胤律,大乘境非請旨不入帝都。你說你來這兒就算了,你自己不說沒人會知道,可你居然還在你們陛下身邊當起了職,禦前侍墨是吧?姬無月,到底是我敢,還是你更敢?”

楚珩攥緊手心,一瞬間臉上寒意更盛,眸子裏的殺機幾乎收斂不住,漠然看著她不語。

鏡雪裏翹了翹指尖,蝴蝶振翅飛回袖子裏,她朝楚珩笑道:“其實我並不想與你過不去,當年在玉鸞山傷了你師娘,是我們家鈄淑不對,今天你的事就當我不知道,我們一筆勾銷如何?”

“不可能。”

楚珩面無表情地吐出三個字,轉身就走。

鏡雪裏未再阻攔,她凝眸看著楚珩的背影,興致盎然地挑了挑唇。

楚珩走到宴園正廳,正好在外門口遇到了文信侯世子沈英柏。兩個人點頭打過招呼,楚珩剛要擡腳進去,就聽沈英柏在背後叫住了他。

“楚公子,陛下這會兒似乎龍顏不悅,你確定要現在進去面聖嗎?”

楚珩皺了皺眉,適才遇上鏡雪裏,他這會心情很差,實在沒閑情逸致再和沈英柏寒暄打機鋒,他回過身愁聲道:“多謝世子提醒,只是陛下召我,實在不敢耽擱,不然……”

剩下的話楚珩沒說,只歉意地朝沈英柏笑笑,轉身走了進去。

沈英柏留在原地,凝視著楚珩腳步不停地踏進正廳,他想起方才自家侍女過來傳的幾句話,面色漸漸沈了下來。

正廳裏,淩燁見楚珩從外面走進來,側頭對淩祺然道:“行了,回去吧,剩下的史書接著看,年後朕考你。”

小郡王如蒙大赦,立刻道“是”起身告退,轉過身感激地看了楚珩一眼,忙不疊地走了。

外人一走,正廳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楚珩三步並作兩步,直接上前抱住淩燁,將頭埋在他頸肩。

淩燁很快察覺到了他情緒低落,摟住他的腰,在他側臉親了親,問道:“這是怎麽了?姑父為難你了?”

楚珩搖搖頭,和他貼得更緊了一些,“沒有,駙馬很好,只是我想你了。”

他不想說,淩燁便沒再追問,任由他抱著,將他擁緊了摟到懷裏。

兩個人的心跳聲音纏在一處,直到此刻,楚珩才漸漸找回了一點安寧。

他已經把心交待在這了,真的收不回來了。鏡雪裏一針見血,說出了他最恐懼也最不想面對的事,陛下若是知道了,一定很生氣,那會不會……不要他了?陛下那樣不待見東君,他要怎麽辦?

心緒形如一團亂麻。

外頭傳來天子影衛提醒的聲音,是駙馬來了,請他們去前頭宴廳。

稍後壽宴伊始,男女分席而坐。

楚珩再沒見到鏡雪裏。

他是皇帝親自帶來的人,理所當然地被安排在了上座,和影衛首領淩啟坐在一起。淩啟那張冷冰冰的臉往那一擺,無形中就隔絕了許多打量的目光,為楚珩省了許多麻煩。

清晏被駙馬帶了來,他搖著頭左看看右看看,卻沒選擇去皇帝那兒,反倒邁著小短腿湊到了楚珩身邊,伸手要他抱抱。

這落在眾人眼裏又是一出新鮮事了,紛紛擡起眼睛等皇帝的反應。好在今日是大長公主壽辰,皇帝只是淡淡掃了一眼,沒露出什麽不悅的神情來。

賓客到齊,宴席很快開始。楚珩心緒低沈,面上雖然不顯,卻實在沒什麽心思吃東西,幹脆隨手給大白團子剝起了蝦仁堅果。

恰好淩燁今日輕車簡從,微服出行,東宮女官是女眷,不方便跟著過來。楚珩這般舉動,在旁人看來,就像是皇帝帶他過來伺候小太子,心裏的那點子疑慮還沒升起來,就這麽原地消散了。

再沒人關註這位不得聖心的禦前侍墨。

除了文信侯世子沈英柏。

大長公主府上的宴會氣氛松快,座席排位歷來沒多少講究,想要湊在一起吃酒的公子哥們不分家族的坐在一起,都是常事了。

淩祺然怕皇帝吃宴的時候再問話,恨不得隨時拉著表哥,他是郡王之尊,席位十分靠前。

坐在這裏,沈英柏一擡眼就能看見楚珩,清楚又仔細。

伺候?但凡楚珩剝的蝦仁榛子,清晏總是會先拿勺子舀一個到楚珩的碟子裏,然後再給自己吃一個。

清晏雖然年幼,但他是帝國太子,從小就習慣了被人伺候,是刻在骨子裏的金尊玉貴,今日若剝蝦仁的是東宮女官,他還會分一個嗎?東宮女官有那個膽子接嗎?

但楚珩有。

沈英柏垂下眼睛,握緊了酒杯。

盡管家將還沒查清這位禦前侍墨在宮裏的事,但此時此刻,就憑眼前這一幕,他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宴過三巡,大長公主作為今日的壽星,和駙馬一起來了男席這邊,和賓客們一起喝兩杯慶生酒。

酒過,淩燁就沒有再多留,起身準備回宮,這也是慣例了,他在這兒,其他人不敢放得太開。

大長公主和駙馬將他們送出來,大白團子卻還沒待夠,抱著姑祖母的脖子不撒手,期盼地看著父皇。大長公主最是慣著他,一看這架勢,連忙開口要將清晏留下。

淩燁掃了團子一眼,不願在壽辰之日拂了大長公主的意,最終還是點點頭準了。

回到馬車裏,淩燁摸了摸楚珩的臉,微蹙著眉問道:“今天到底是怎麽了?時間還早,我們去街上逛逛?”

楚珩點點頭,靠在淩燁懷裏,離他更近一些。

馬車不緊不慢地前行,外頭是喧嚷的內城主街。大長公主府修在皇城和內城的交界,無論回宮還是去旁的地方,這條道都是必經之路。

淩燁掀開簾子,透過琉璃軒窗往外看了一眼,前方是間茶坊,他想著楚珩方才在宴席上沒吃多少東西,正要開口吩咐停車,變故陡然而生。

茶坊二樓,一陣劈裏啪啦的掀桌碎盞聲後,五六個人突然破窗而出,為首的刀客戴著鬥笠,從欄桿一躍而下,直直朝街道上沖來,底下人群霎時驚慌四散,喊聲疊起,一時間場面混亂非常。

隱在四處的天子影衛立時警惕,旋即朝馬車的方向靠近。

紛亂的聲音一路傳到車內,楚珩皺了皺眉,從淩燁懷中起身,坐直了身體。

那名跳下來的刀客似乎與後頭幾個蒙面人是仇家,刀客就地一滾,躲開身後淩空而至的幾枚飛鏢,奪了匹拴在樁子上的馬,上鞍就跑,朝他們的方向奔來。

天子影衛首領淩啟目光沈沈,立在車前,身體繃成了一張弓,手已經按在劍鞘上。

緊跟著刀客跳下來的幾個蒙面人隨即縱馬跟上,揮鞭直追。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長街上,警惕地看著一群人你追我趕,即將從他們的馬車前掠過。

身後,與茶坊相連的二樓,一名沒有跳下來的蒙面人推開窗子,悄無生息地將弩架在了窗臺上,對準街上的刀客——

弩箭上弦。

楚珩耳尖微動,眼神驟然一凜。

下一瞬,冷箭承載著萬鈞之力破空而來,朝著馬車的方向——

與此同時,楚珩擡手按在了淩燁肩上。

“公子!”這是淩啟在提醒。

淩燁耳邊聽到了破空聲,外頭天子影衛同時動了起來,他剛要將楚珩護進懷裏,就被楚珩按在肩上的力道壓倒在馬車上。

“鏘——”

這是箭矢撞在淩啟劍上的聲音。

“全部拿下。”車外淩啟冷冷下令。

車內楚珩從淩燁身上起來,確認他無恙,方挑起車簾,透過琉璃窗面無表情地望向後街二樓。

那名用弩的蒙面人一擊不成,已經退去,暗處的天子影衛在第一時間做出了行動。楚珩眼底冰涼,輕輕抹了抹指尖。

人在危險時做出的下意識反應,往往難以自控,最是真實。

所以連楚珩自己都沒有註意,在弩箭來臨的一瞬間,他比所有人察覺得都快,這些人裏包括淩燁自己,包括外頭的天子影衛。

也包括,距離大乘境僅有一線之隔的影首淩啟。

淩燁目色深沈,擡眸看向楚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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