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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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正時分,天街上燈盞通明,人頭攢動,淩燁微服從丹鳳側門出來的時候,入眼就是這副景象。

天子影衛說,楚珩沒有去鐘平侯府,也沒有回露園。帝都這麽大,誰也不知道楚珩去了哪裏。淩燁沒有讓天子影衛或是五城兵馬司興師動眾地給他全城尋人。他心裏有一種執念,此時此刻,不是皇帝要宣禦前侍墨,而是淩燁要去見他的心上人——他想自己找到楚珩,抱住他,然後將滿腔的心意說給他聽。

從丹鳳門出宮後,這條天街是必經之道。淩燁順著千步廊一直往前去,走著楚珩走過的路,看著楚珩看過的景,他心裏有無限的希冀,期望他們可以像初見時一樣,再有一次“邂逅相遇”。

但是茫茫人海中,世家公子結朋而行,少男少女相攜為伴,一張張年輕的臉龐從他眼前掠過,卻始終沒有他的楚珩。

潮水一般的人群來來往往,淩燁沿著天街一直走出外皇城,來到永定河前。他站在承天門下,長安橋邊,看著通向帝都內外城的八街九陌,並不知道楚珩走過的是哪一條,但是如果選錯了,也許今夜就此徹底錯過了。

身後闕樓上空的煙火綻放不息,面前北方天幕的星鬥閃爍無垠,淩燁擡起頭望著滿天無數星宿,在心底祈願諸天神佛的庇佑。

人間帝王第一次不為九州昌平,只為自己和心上人而祈願,神佛也會仔細聆聽,然後為他們牽線搭橋。

永定河的水宛如玉帶一樣環繞著整座帝都城,其間不知道誰的河燈走錯了水道,從外城月老祠的星漢橋一直漂到承天門下的長安橋。

淩燁站在橋邊躊躇不前,荷花盞上燈火如星,落入他眼底,一點微光照著水面,映出河對岸橫街上許多奔來走去的人影,他們中有人成雙結對從月老祠過來,手上還系著紅繩。人世間的情愛有時這麽簡單,用兩股纏繞在一起的絲繩就可以約定長相廝守。淩燁心裏既是羨慕又有些悵然,最終決定就順著河對岸的這條橫街繼續往前。

緣分從他們奔向對方的時候就已經悄悄寫好。

淩燁從長安橋上走過的時候,楚珩攥著那兩股紅繩從橋的另一端走過來。

隔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楚珩並沒有看見淩燁,他目不斜視地疾步向前,心裏只有一個急切的願望——去九重闕,去見皇城的主人。

所以當那聲“楚珩”穿過重重夢境在身後響起的時候,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聽。

一定是幻聽,楚珩想。

陛下現在應該在煙火騰空的闕樓上,或是在燈光流瀉的明承殿裏,無論在哪,都不該在九重闕外人來人往的夜幕長街上,這不是皇帝會來的地方。

但那聲“楚珩”實在太有誘惑力,輕而易舉地就勾起了他心裏最深處的渴望,理智還沒來得及加以勸阻,他就已經轉過了身——

濃睫下的一汪清潭倒映著遠處天街上細碎的燈火,星光掩映中,楚珩在面前這個人的眼裏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掌心裏那兩股纏在一起的紅繩似乎在隱隱發燙,以無聲的方式告訴他,不是幻聽,他的心上人,他的陛下,從巍峨肅穆的九重闕裏走了出來,現在就站在他的面前。

與此同時,面前的人開口,耳畔又是一聲“楚珩——”

熟悉而真切的聲音讓他鼻子一酸,差點就落下淚來。

真的是他,真的是自己想去見的人。腦海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在一瞬間怦然而斷,內心深處那些壓抑了許久的洶湧情感噴薄而出,楚珩再也克制不住,他上前一步,雙手不由分說地穿過眼前人的臂彎,在承天門下牢牢地抱住了他。

時光仿佛停滯在這一刻,淩燁擡著手臂怔怔地看著撞進自己懷裏的人,盛大的煙火在帝都上空此起彼伏地炸開,一聲一聲像是和著他的心跳,他腦海裏有一瞬間的空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像是墜入了一個流光溢彩的夢境,如此溫馨如此甜蜜,令他久久不能回神。

楚珩不知道皇帝會不會將自己推開,但是在這之前,他只想貪婪地汲取這個懷抱的溫暖。紅繩被他攥的很緊,上面的紋路硌著掌心,微疼的觸感提醒他這不是幻夢。冥冥中或許真有神明的牽引,讓他就在這裏見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他懷著滿腔孤勇一定要將心意捧到淩燁面前,無論淩燁最終要還是不要,他現在只想大膽地叫淩燁的名字,然後對他說——

“我喜歡你,我喜歡陛下,我喜歡淩燁。”

他也確實這樣做了,靠近淩燁的耳畔,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篤定,心間充盈著的熾烈情感融進微啞的聲音裏。

胸膛裏心跳聲越來越劇烈,淩燁幾乎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直到他也伸手抱住了楚珩,感知到懷裏這個人的存在,心才終於落到了實處。

是真的,他想。

他聽見楚珩說,喜歡自己。

有蜜糖在心尖上化開,巨大的甜蜜在一瞬間湮沒了他,淩燁覺得心好像泡在了蜜罐裏,甜得他要咬一下舌尖感覺到疼痛才能拽回飄然的神思。他什麽都沒有說,緊緊地按住楚珩的腰將他揉進自己的懷裏,然後借著承天門的輪廓陰影,在煙火間斷的空隙裏,低下頭輕輕地覆上了楚珩的唇。

這一吻淺嘗輒止,下一朵盛大的煙花在夜幕上絢爛綻放的時候,淩燁松開楚珩,低眸看著他的眼睛,緩聲說:“我也喜歡你,淩燁也喜歡楚珩,從第一眼看見就喜歡,過去喜歡,現在喜歡,將來也喜歡。”

繁星煙火,諸天神佛,此刻都是我們的見證。

永定河上的那盞荷花燈不知道什麽時候悄然滅了,一陣風掠過水面,小小的荷花船被起伏的水波卷走,就此沒入河中——大概是神明聆聽完了祈願,於是收走了這盞河燈。

淩燁牽著楚珩的手遠離人來人往的長安橋,他們在河畔的垂楊柳後站定。直到現在,楚珩仍然覺得不夠真實,他看著淩燁的眼睛,聲音帶著自己未曾察覺的緊張和迫切:“陛下出宮來做什麽?”

“來找我的心上人。”淩燁認真地說,“他姓楚,名珩,從宮宴上離開後,我就找不到他了,但是我想見他,所以我必須要來。”

楚珩眼底陡然濕熱,他心間滾燙,仿佛化成了一汪春水,滿腔的情意堆在心頭凝聚成一條船,載著許多想說的話——他的仿徨,他的不安,他曾經以為的可望不可即……可是此刻,楚珩看著淩燁的眼睛,這些難言的情緒似乎都被掠水而過的風帶走,剩下的只有充盈著整個心房的無限欣愉。

他握住淩燁的手腕,以一種近乎急切的姿態將掌心裏的那根紅繩牢牢地系在淩燁手腕上,一字一句鄭重地說:“那我要淩燁心上只有我,只準喜歡我一個,以後不能再喜歡別的任何人了。”

“只有楚珩。”淩燁用篤定的聲音回答,他取過剩下的一根紅繩系回楚珩的手上,目光專註看著眼前的人,說:“楚珩也一樣,以後都只準喜歡淩燁。”

不必再有羨慕,也不必再有悵然,更沒有所謂的可望不可即,長相廝守的憑證他們也有了,淩燁重新抱住楚珩,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融在一處。從現在開始,一直到永遠,月亮都是楚珩的了。

天幕上此起彼伏的煙火瀉下無數的流光,他們沿著永定河畔,牽著手一直走到星漢橋邊,月老祠前的那棵大榕樹上掛著許許多多寫著名字的木牌。他們像所有系著紅繩的人一樣,在月下老人的神像前虔誠祈願,然後在木牌上執筆寫下彼此的名字,“淩燁”這兩個字第一次在宗室玉牒以外的地方不用缺筆。木牌上並列著的名字如同此刻並肩而立的人,由大榕樹來見證,“淩燁”和“楚珩”將永遠在一起。

五色煙火入夜不息,他們像所有貪戀金吾不禁夜的人一樣,從外城走到內城,頂著天子影衛們不太讚同的目光,在宵夜攤子上吃了小餛飩,又從坊間書樓裏買了話本子,一直到亥時末,皇城天街上人影稀疏,兩個人才重新回到九重闕前。

天子影衛接管宮門提前清道,此時此刻,丹鳳中門大開,闕樓上燈火輝煌,祝庚領著明承殿的內侍提燈執扇在禦道的兩邊恭候。

楚珩望了一眼這條漢白玉石鋪就的路,擡眸看向淩燁,“陛下?”

淩燁說:“帶你回家。”

今夜的最後一朵煙花在天穹上粲然綻放,夜幕在此刻亮如白晝,淩燁牽著楚珩的手,帶著他從丹鳳正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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