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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桃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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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苑坐落在九重闕以西北方向,橫跨景山,縱越觀瀾湖,周袤數百裏,是大胤的皇家禦苑。

宜春苑是其中一座帶水的園林,從景山上引來的活水繞著整個園子走了一圈,最終在園子的最西邊匯聚成一汪溫泉,苑中花草被溫泉水滋養,即便是在冬天,也依舊欣欣向榮花團緊簇。

這個時節裏,園子中開得最好的花就是苑門口植著的一片宮粉梅了,楚歆在這裏遇到鏡雪裏完全是個意外。

世家貴胄們聚在一起,雖說是聯絡感情,但越是鐘鳴鼎食的簪纓著族,就越是註重彼此權勢地位,越是愛將人分個三六九等,是以這樣的宴會,不論有意還是無意,大家總是會自發地分成幾個圈子。

正值妙齡的公子姑娘們在長輩的授意下聚在一處玩耍,正是春心萌動的時候,不自覺地就會將眼神放在某個人身上。如果這個人是最中心那個圈子裏的世子貴女,落在他身上的視線只會更多。

而這個處在眾人關註圈裏的世子,若總是有意無意地多看某個人幾眼——尤其他看的這個人長相是令人嫉妒的姣好,而身份卻恰好又不是世家貴胄裏最高貴的,那麽她必然要受到許多隱含敵意的針對。

就譬如現在。

幾個騎在馬上的女郎待世子們走遠,確認他們的目光再也觸及不到這裏,便騎著馬上前,穩穩地停在了姝色少女面前。

縱使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眼前安安靜靜立在那裏的少女,本身就稱得上一道風景,清麗姣好的眉眼襯著身後的嫣紅花海,輕輕一擡首,便是“人面桃花相映紅”的明艷顏色。

女郎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韁繩,微微擡起下巴,開門見山地道:“希望你明白,方才走過去的人不是你可以肖想的,但這並不是說你們鐘平侯府配不上韓家,而是你自己——”

女郎稍稍停頓,唇邊銜了絲不善的笑,一字一頓地道:“是你自身的門檻不夠高,配不上韓國公世子。”

年輕氣盛的女孩子拈酸吃醋,說出刺耳難聽的話來,簡直無所顧忌。

楚歆凝眉不語,其實方才她並沒有看任何人,但是她也並不打算向面前特意過來找茬的人解釋。

誠然,鐘離楚氏作為大胤十六世家之一,鐘平侯府在九州的地位屬實不低,身為侯府千金,楚歆當然稱得上秀毓名門——但這是放在整個帝都的貴女圈子裏說的。如果將圈子縮小到十六世家內部,當身邊全都是簪纓貴胄的時候,楚歆的優勢就所剩無幾了。

說話的女郎是祁陵聞氏的嫡長女,她顯然十分清楚這一點——楚歆的生母身份低微,所以聞媛可以繼續居高臨下地追問:“怎麽不應聲,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楚歆鎖著眉攥了一下手心,抿著唇移開視線,依舊沒有開口。

大巫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她提著花籃子從梅林裏頭繞過來,身上一襲與粉梅同色的裙裾,使得方才並沒有任何人註意到鏡雪裏的存在。

“她比你強。”鏡雪裏直截了當地道:“如果她願意,現在就可以把你從馬上拉下來踩在地上,讓你知道什麽叫做自身的門檻。”

鏡雪裏說這話的時候,神色悠然語氣隨意,其實她只是恰好路過聽見了少女們之間的爭執,於是說了兩句實話而已,順帶提醒一下盛氣淩人的女郎在外頭講話要註意分寸,不然等到付出代價就悔之不及了。

但這過於直白的提醒落在別人的耳朵裏,就十分的難聽和不善了。

聞媛被家裏人如珠似玉地愛護著長大,就算放在十六世家裏也是被眾人追捧著的對象,從小到大連重話都不曾聽過一句,何嘗被人這樣赤裸裸地下過臉面,更何況還是在自己的朋友們面前。銀牙一咬,臉色當即就沈了下來。

只是聞媛還未及發難,鏡雪裏擡眼就看穿了她的不忿,似笑非笑地又補了一句:“丫頭,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聞媛登時一噎,將要出口的話也被堵了回去。她是聽說過楚歆在楚氏家學時的事跡的,當時整個鐘離所有的貴女,沒人是楚歆的對手,甚至沒有人能從她手下走過百招,如果不是因為男女分試,也許鐘離的公子們亦要在她面前低頭認輸。

大胤的女子並不像前朝一樣將相夫教子視作唯一的金科玉律。大胤的太祖皇後是大乘境,當年她同太祖一起征戰四方,討伐的不只是前朝的殘暴統治,還有腐朽的陋習陳規。太祖皇後讓大胤所有的女孩子從後宅走到前堂來,走到外面的盛大天光下,世家女子可以金貴但不能軟弱,自身強大是為立世之本,所以她們同樣也會走進家學。

而楚歆顯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聞媛不得不承認,在天潢貴胄們的圈子裏,楚歆身上唯一可以供人攻訐的,就是她的出身。也正是因為這出身永遠無法改變,所以她們才可以肆無忌憚——楚歆還沒有強大到可以打破這道界限,睥睨所有人。

聞媛被鏡雪裏的實話踩到了痛腳,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她坐在馬上仔細端詳這個放肆的女人,鏡雪裏今日的衣著並不華麗,身上是一襲妃色的羅裙,發髻間只斜插了支翡翠步搖,也許是過於簡單,於是便就地取材又在頭上戴了朵方才新采的重瓣梅花,這一身裝束看下來,怎麽瞧都不像是個金貴人。

聞媛從小在世家圈子裏長大,有名有姓的高門夫人沒有她不認識的,鏡雪裏並不是這些人裏的任意一個——那便不用再有什麽顧忌,於是當下便沈著臉道:“你是什麽人,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這話落到鏡雪裏的耳朵裏,大巫眉梢輕挑,立時就笑了。她欣賞年輕上進甚至可以青出於藍的後輩,年輕人意氣風發很好,但是趾高氣揚就不太對了,尤其是提醒過後依然我行我素的,鏡雪裏就十分看不過眼了。

於是大巫塗著口脂的紅唇一張一合,說出了句最不客氣的話:“我還從來沒見過你這樣不識好歹的丫頭。”

聞媛一怒:“你……”

鏡雪裏打斷她的話,繼續道:“你應該慶幸,這是在你們大胤,所以你在我面前暫時還不用付出口出狂言的代價。”

聞媛坐在馬上,是以鏡雪裏與她說話的時候,需要微微擡頭,但高度的差距並沒有減去她半分的氣勢,此刻居高臨下的不是聞媛,而是鏡雪裏——

這是久居上位,而且是最上位,方能錘煉出的氣度。

聞媛並沒有忽略鏡雪裏口中的“你們大胤”四個字,心裏忽然就湧上一層不祥的預感,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衣飾簡單的人。

她的猜想很快便得到驗證,鏡雪裏並不再與她說話,側身招手叫來了不遠處侍弄花枝的內侍。

鏡雪裏是太後親自下帖請來的貴客,是以上林宜春苑伺候的內侍都認得她,連忙小跑著上前來,躬身問道:“國師大人,您有什麽吩咐?”

鏡雪裏先頷首致謝:“麻煩你幫我搬一張桌子來,等會我要在這畫桃花兒。”

內侍連忙應聲,正欲告退,鏡雪裏忽然又叫住了他,看了一眼當場怔住的聞媛,問道:“她是哪家的千金?我瞧著小姑娘模樣長得挺俊,能說會道的。”

鏡雪裏語氣輕快,是以內侍並沒註意到什麽不對,殷切介紹道:“國師大人不認得,這位是聞侯家的大小姐。”

“我知道了,你去吧。”鏡雪裏點點頭,待內侍走遠,方側過身來看著臉上血色漸失的聞媛。

任誰都知道,大胤沒有國師,如今放眼整個帝都,會被稱為國師的,只有一個人——南隰大巫鏡雪裏。

聞媛驚恐地看著緩步上前的鏡雪裏,但出乎意料的,大巫並沒有計較,只是拍了拍她攥著馬韁的手,似笑非笑道:“我是什麽人,聞大小姐現在清楚了嗎?以後可要記住了,就算在你們皇帝面前我也是有說話的份兒的。”

聞媛面色蒼白,猛地縮回了手。

鏡雪裏對她的反應似乎不太滿意:“怎麽不應聲,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這是方才她和楚歆說過的原話。

聞媛身子霎時一僵,顫聲道:“是。”

鏡雪裏點點頭,目光在與聞媛同行的幾位少女身上逐一掃過,很是大方道:“年輕人知錯就改,這很好。”

她聲音溫和,仿佛是真的不計較方才的冒犯。聞媛怯怯地看了她幾眼,目光相對的剎那,鏡雪裏和善地笑了笑,讓幾位少女稍稍放下了心。

於是便沒有人註意到,轉身的時候,鏡雪裏的眼神忽然一暗。

如果銀頌在這兒,一定會告訴她們,國師大人心眼兒小成針,而且只喜歡聽人讚美,是萬萬不能被冒犯的——所以之前她說的是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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