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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如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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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楚珩送信的暗衛前腳才從露園離開沒有半個時辰,後腳齊峯就收到了消息,穆熙雲他們這次來得早,三日之前已經踏入中州地界了。

算算路程,別說京畿八百裏了,三天的光景,只怕這會兒六百裏也該到了。

齊峯頓感焦心,立刻就叫人去書局追楚珩,務必要在他進宮之前把人攔下,片刻耽誤不得。

然而彼時的楚珩卻被人看著坐在顏相府的花廳內,顏懋正在他面前不慌不忙地吃晚飯。

楚珩從漓山書局找完書出來,剛繞過坊間長街,就被顏相府的人攔了。

顏滄雖然沒在大庭廣眾之下直接將他“劫”來,但“請”法委實也不怎麽客氣。

而他從書局裏精心挑選的三冊寫得極好的話本,現在正放在顏懋的手邊,被他當做下飯的別樣“小菜”。

楚珩面無表情,看著他津津有味地一頁頁翻書。

許是楚珩目光裏的冷意太盛,顏懋從書裏擡起頭來,慢條斯理地拿錦帕擦了擦嘴,他心情似乎很好,對楚珩道:“放心,不白看你的書,我這也有冊書正好要送給你看。”

他一揮手,花廳側間走出來一名侍女,低眉順眼地端著個紅木托盤走上前來,徑直跪在楚珩腳邊。

紅木托盤上蒙著一層錦布,楚珩只瞥了一眼,便神情冷淡地轉過視線,開口道:“顏相找我來,有什麽事直說便是,用不著這般拐彎抹角。”

顏懋不答,只沖他擡了擡手,示意請便。

楚珩依舊不動,顏懋卻也不在意,又低頭翻起了話本。書頁翻過的“沙沙”聲間或在花廳裏響起,在滿室的安靜中顯得尤為突兀。

半盞茶的時間緩緩流過,楚珩掃了一眼舉著托盤面露難色的侍女,終於還是伸手揭開了上面的錦布,目光觸及書冊的一瞬間,楚珩瞳孔微縮,眼底有驚愕一閃而過,整顆心繼而沈入了谷底。

撞入眼簾的是一冊《大胤律》,稱為“一冊”或許有些不太恰當,托盤上的書顯然並不是一套完整的國法,而是被人特意剪裁過的,很薄,薄到似乎只有一頁紙,可是卻蓋著重逾千鈞的“大胤律”三個字。

楚珩眉心倏然一跳,心頭隱隱有著不祥的預感,他拿起那冊薄書,緩緩翻開扉頁,字跡入眼的剎那,捏著紙張的手微不可查地緊了緊。

這“冊”書確實只有一頁,是國法裏最簡略也最覆雜的一編,不過只有寥寥幾句話,最為核心的其實就十個字:大乘境非請旨不入帝都。

顏懋合上話本,輕輕揮了揮手,花廳裏的侍女仆從手腳伶俐地將膳桌撤下,而後換上一張素樸的茶幾,上好的君山銀針被沏開來,斟了兩杯分列在茶案兩側。

所有的侍女仆從以及相府內的武者悉數退下,下了竹階候在水榭外,四面環水的花廳裏只剩下楚珩與顏懋兩個人。

顏懋比了個“請”的手勢,平聲道:“談談吧。”

楚珩放下手中的紙,卻坐著沒動,瞥了一眼那散著清香的君山銀針,嘴唇輕啟,聲音無甚起伏:“不了,我怕有毒。”

顏懋端著茶盞的手淺淺一頓,繼而面不改色地啜飲一口,放下杯子對楚珩道:“我聽說,你的生母與漓山東君姬無月乃是同宗,其實我很好奇,究竟是怎麽個同宗法?”

楚珩微微偏過頭來,看向顏懋,簡單道:“同姓而已。”

顏懋不置可否,對此也並不過多糾纏,轉而提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幹的事:“楚珩,你離家十六年,可能不甚清楚,你弟弟楚琰如今在鐘離楚氏的家學裏出類拔萃,頭角崢嶸;你妹妹楚歆早些年家學裏的時候,最多只算是庸中佼佼,幾乎所有人都認定她只能留在鐘離本家,來不了帝都,可是去年在家學裏的最後一次武比,鐘離所有的貴女都不是她的對手。你同母的幼弟幼妹於武道一途上都很有天分,秀出班行。那麽你呢,楚珩?”

楚珩神情不動,淡淡看著顏懋,片刻後張口道:“我以為顏相該知道……”

“知道你幼時不足,害過大病,而後就留下了病根,經脈滯澀。”顏懋打斷他的話,自顧自地將楚珩會說的話講完,他垂眼轉著茶杯,像是走了一下神,過了片時,淡聲繼續道:“高門世家總愛聯姻,除了擺在眼前可見的利益,還有一樣。”

他忽然擡眸看向楚珩的眼睛,緩緩道:“他們想要保持並延續血脈裏的‘優秀天賦’,所以高門著族代代都有佼佼者,寒門小姓幾代未必出一個。這也是為什麽,世族裏嫡庶總是界限分明。”

“你生母,名叫姬無訴樰。”顏懋的語氣不急不緩,平聲說道:“她是建寧三年大赦天下的時候,成德皇後做主從掖幽庭裏放出來的那一批人中的一個。這個和後來的漓山東君同宗的女子很奇怪,她根骨盡毀,過往所有的一切模糊不清,所有帶有她名字的籍冊都被人悉數銷毀,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她曾與漓山有關聯。”

楚珩面上不動聲色,衣袖掩著的手卻微微一緊。

他知道他的母親,姬無訴樰,十七歲以前的她,很強。可就像曾經還不是東君的姬無月一樣,她很少踏出漓山,也很少為人所知。

但正因為神秘,塗抹起來才更為容易。

漓山上一任掌門葉雲岐,在建寧元年的一個大雪夜,親手將自己愛徒姬無訴樰所有的一切盡數銷毀抹去,餘下的只言片語被封存在望舒殿的一間清室裏。

漓山所有的典籍中不再有她的名字,漓山如今的弟子也並不知道,很久以前,他們有一個叫姬無訴樰的師叔,她十七歲前,曾經是既定的東君。

“所以顏相想說什麽?”楚珩沈聲問。

顏懋不語,偏頭往窗外看去。

今早還大晴的天穹不知何時竟又飄起了雪,紛紛揚揚的雪細碎飄落,若仔細看,便能註意到燈下的細雪中間夾雜著幾點別樣的白,那是水榭對岸的照水白梅。飛花與雪融在一處,在晚風裏穿庭越水,迤邐前行。

室內再次安靜,良久,顏懋轉過頭來,看著楚珩,淡淡道:“我四方游學時曾見過一次姬無訴樰。”

顏懋頓了頓,說:“在她十七歲以前,於朔州北境,小重山。”

“北境經年有雪,小重山上白梅紛紛。人常說北境飛花踏雪城的劍,心行即劍行,心至即劍至。意思是踏雪劍歌的要義在於心意之所至,利劍之所指,追求人劍合一、我心即劍的境界。”

“當年還不是成德皇後的北境大小姐顧徽音曾經作過一副畫,畫上是個穿白衣的少女,在白梅紛飛的小重山上青鋒出鞘,刃指群雄。雪光揉進劍光,花色如同劍色,小重山白梅三千也比不得她一身素白風華絕代。”

“那畫上題了一行字,上面寫——‘花如雪,劍如雪,持劍的人亦如雪’。後來被世人傳出來,都說這是在寫飛花踏雪城的劍。”

“你覺得這其實是在寫誰?”顏懋問楚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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