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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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燁攥了一下手心,輕描淡寫道:“出去跪著,兩個……”話到嘴邊,他又忍不住停頓,末了還是改了口:“想清楚了再來回話。”

楚珩心下黯然,卻又知陛下所言應當。他忍不住微微擡眼,見陛下側臉冷峻,目光越過禦案看向窗外,眼角的餘光也凝在窗欞上。心裏頓時悵然若失,他低下頭行了一禮,朝殿外走去。

窗外寒風正是凜冽,天陰沈沈的,厚厚的雲層遮天蔽日地壓下來,看不見半點天光,是即將要下雪的跡象。

“回來!”淩燁皺著眉,叫住楚珩,卻並不看他,只望著禦案前厚厚的地毯,沈著臉冷聲道:“就在這跪。”

楚珩微微怔滯一瞬,不知陛下為何突然改了主意,只依言走回來,在禦案前跪好。

時光在殿內靜靜流淌,淩燁隔著禦案,終於還是忍不住看向低頭跪著的楚珩,冷峻的眉目不知不覺間變得柔軟下來。

對著眼前的這個人,他總也狠不下心,慍怒過後,又是無奈,又是舍不得。

到底是怎麽變成這樣的呢?

淩燁後來也總問自己,他明知道身為皇帝不該如此,可心底那些漸生漸長的情愫,總是能輕而易舉地動搖他的底線。

九月廿三,淩燁第一次遇見楚珩。

身為大胤九州的皇帝,什麽樣的公子佳人淩燁都曾見過。少時讀詩,一直以為“公子只應見畫”不過是詩人誇大其詞罷了。直到石階下無意間一瞥,饒是尊貴如他也才第一次知道,那“定非塵土間人”原來字字應景,筆筆珠璣。

但驚艷至多也不過是一眼,頃刻即散,美則美矣,人卻無神。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分明最是意氣風發的年紀,那人臉上卻沒有半分神采,整個人仿佛都沈浸在黯淡的陰雲裏。

直到他走到回廊的盡頭。

淩燁站在石階下,看著天光落滿他的面頰,那雙眼睛被暖暉點綴,由暗變亮,星辰讓光。

他們的目光在半空中交織,他看人的眼神格外專註,烏黑的瞳仁裏映著淩燁的影子。而那雙眸子落在淩燁眼裏,大抵便是——

一泓秋水,星河失色。

秋風攜著桂花清香穿廊而過,一切都來得突然,卻又是那麽後知後覺。

淩燁心間微燙,卻始終不明所以。後來回去問渠閣,無意間翻了《詩經》,心頭一陣悸動。他咀嚼著“邂逅相遇,適我願兮”八個字,只讀一遍便覺得荒唐。

或許真有過一瞬間的心動,但那不過是一時驚艷,轉瞬即逝,怎至於“適我願兮”?

於是放下書便一笑置之。

人吃五谷雜糧,便生七情六欲,天子也不能免俗。世間心動,往往不知何起,但最怕念念不忘。

那日桂花的香氣很淺,但又格外餘味悠長,游絲浮絮一般盤旋縈繞在心頭,久久揮之不去。

久遠到某個午後,目光再掠過那冊詩經的時候,腦海裏還是會浮現那雙星辰失色的眼睛,心頭還是會有蜻蜓點水般的悸動。

這些感覺並沒有因為時光的推移而褪去顏色,反而格外鮮活熱烈,不經意間就會從心底蹦出來,牽動他的神思。

淩燁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日的心動可能並非是浮於心表的一時驚艷。或許還不能貿然視作喜歡,但至少,這個叫“楚珩”的人,有點特殊。

特殊在二十二年來第一次,淩燁出於自己的私心,而非是身為皇帝的需要,想要了解和接近一個人,想讓他到自己身邊來,想沒事多看他幾眼。

於是十五那日,淩燁提早一個時辰去了武英殿。

楚珩來禦前,是意外,也不全是意外。

淩燁是動了要把楚珩調到禦前的念頭,卻還需要想辦法制造一個合適的契機。他並不想貿然從事,他是皇帝,但就因為如此,才更需要克制。

宣熙八年是他真正手掌天子權柄的第二年,他還沒有強大到可以隨心所欲。這種特殊,並不一定能夠左右他這個皇帝,但卻會給楚珩帶來危險,會讓楚珩成為眾矢之的。

無論最終會不會演變為真正的喜歡,他都不想因為自己一時的貿然而讓人遭受無妄之災,所以一切都需要克制忍耐,需要不露聲色。

十月十五練劍那日,淩燁提前一個時辰去了武英殿,本只是想在那裏多待一會兒,並沒打算做什麽。

但當楚珩將一身簡裝武服的他錯認成是皇城禁衛軍,還說了那句大不敬的話的時候,淩燁意識到,他還沒來得及設計的契機,就這樣意外地降臨了——

他看著跪在自己身旁的楚珩,當著武英殿眾人的面,毫不猶豫地說出了那句“杖二十”——他知道漓山給謝初寄了封信,看在東都境主的面子上,謝初一定會替楚珩求情。這二十杖不僅打不下來,還能不動聲色地將楚珩調到禦前。

果不其然,武英殿的人都以為他是怒上心頭,又不好當眾駁了謝初,索性直接把楚珩拎到眼皮子底下,親自抓他的小辮子,以待來日“一並處置”,加倍責罰。

同情憐憫占了上風,短時間內就沒幾個人再去註意楚珩夠不夠資格到敬誠殿,又是怎麽到的敬誠殿。等日子一長,成了習慣,楚珩在禦前漸漸站住了腳,計較的就更少了。

但畢竟資格不夠,楚珩到禦前算是破例,短時間內必然惹眼,容易遭人算計,他根基尚淺,漓山鞭長莫及,鐘平侯府對他又是那個樣子。

淩燁讓他做禦前侍墨,就放在自己身邊護著,同時也親自提點他,又暗中讓人傳了些自己如何如何磋磨楚珩流言,好打消一些人的妒忌不平之心。

但浮言再如何傳,當事人自己卻是明白真相的,所以楚珩說出那句“要拿臣撒氣”的時候,淩燁是真的動了怒,氣他無理取鬧,更氣他沒心沒肺。磋沒磋磨過他,別人不清楚,楚珩自己難道還不知道嗎?

真要拿他撒氣,他現在就不該在殿裏跪著了,而是在外面受杖,大不敬再加上欺君,打不到自己消氣,就不準停。

從前是自己太過,以後還是要克制一下,多講點規矩,少縱容一些。

淩燁再沒心思看折子,從禦案後走了下來,繞過楚珩,看也不看他一眼,只負手站在窗前。

楚珩背對著淩燁垂首跪著,時光靜靜流淌過一刻鐘,他終於忍不住半轉過身,擡頭看向陛下的背影。

目光移轉時,才註意到外面的天陰沈得厲害,同點了宮燈明盞的殿內一比,簡直黑漆漆得一片,有如暮夜。朔風正刮得猛烈,隱隱約約似乎還夾雜著細細的碎雪,寒意襲人。

殿內殿外儼然兩方世界,不遠處的熏籠正散著徐徐暖煙,凜風寒氣全被擋在了外頭。他看著身邊的暖爐和膝下的絨毯,福至心靈,忽然有些明白陛下為什麽突然改了主意要他在禦案前跪著了——

大概是因為,出去會冷。

楚珩看向窗前明黃龍袍的背影,從這裏到窗前,有二十步的距離。平日裏禦前當值,他和陛下之間相隔三步。這二十步還能不能縮短回從前,他心裏並沒有底氣。

楚珩攥了攥手心,望著那道背影猶豫了一會兒,顫著長睫低聲道:“陛下,臣知錯了。”

淩燁聞言回頭,走到楚珩身前,冷著臉俯視他,淡聲問:“錯哪了?”

話裏語氣平淡,楚珩聞聲便知陛下仍未消氣,也不敢擡頭,張了張嘴小聲道:“不該和陛下鬧脾氣的……”

“你倒是自覺。”淩燁冷眼看著他,想重重斥責幾句讓他長個記性,但話到嘴邊,見他深深低垂著頭不敢看自己,一副等著挨罵的乖順模樣,又不想再說了,只冷著臉沈聲道:“起來吧。”

楚珩聞言擡眸,偷偷看了一眼陛下,不想這一眼正好對上了陛下冷淡的目光,他又連忙垂下頭去,跪在地上也沒起來。

攥著手心猶豫移時,楚珩伸手輕輕拉了一下淩燁的衣角,低聲求道:“陛下息怒,別生氣了,臣錯了,不敢了……”

淩燁垂眸看著他並不表態。楚珩拽著陛下的衣角,見上首半晌都沒應聲,指尖連忙松開,低著頭繼續跪好。

半盞茶的間隙,淩燁終於嘆了口氣,眉目舒展,放軟了聲音道:“起來吧。”

楚珩這才從地上站起身,垂眸默默站好。

淩燁睨他一眼,也不說什麽,舉步走回禦案後,開始看起了折子。

楚珩站在原地猶豫了一會,走到陛下身側,覷著他冷凝的神色,低聲道:“臣給陛下磨墨。”

淩燁淡淡地“嗯”了一聲。

楚珩指節修長,蔥白的指尖搭在朱砂墨錠上,乍一眼瞥過去,頗有些紅梅映雪的意境。他折起半截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腕子,襯著殷紅的朱砂和袖口的火雲紋,愈發顯得瑩白如玉。

這樣白凈修長的一雙手,無論是握劍,握筆,還是握著研墨的墨錠,都好看。拿什麽都好看。

淩燁餘光盯著,忽而就想起來蘇朗昨日說的玩笑話,他心頭一動,不動聲色地取了一方錦枝墨,扔到楚珩面前:“磨這個。”

楚珩不知這墨的來歷,只有些疑惑道:“可陛下批奏折不是一向用的朱砂墨嗎?”

淩燁輕咳一聲,扔下折子,瞥了楚珩一眼,淡淡道:“沒心情。”

楚珩自知理虧,連忙拾起那墨錠,執在指間,徐徐轉腕。他低著頭,神情專註,長睫顫動著垂下來,在眼底落成一片陰影。他並沒有註意到淩燁的視線,格外認真地盯著硯臺,手間的一舉一動,都如詩如畫。

淩燁側眸看著,唇角不自覺地揚了揚。

蘇朗說的對,這墨果然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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