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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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水鬼》
一
這場雨真是邪性。本在北方內陸的城市，又是農歷二月剛過，光景卻像極了南方的梅雨時節，陰陰郁郁，四五天過去了，雨卻還沒有停歇的意思。
清觀居士撐著一把藏青色竹骨綢傘，在煙雨迷蒙的街上踱著步子。
時近黃昏，那身黑袍赭褲福印墜玉的玄端，還有那股氣定神閑雍容超脫的氣質，渲染得這本就神秘的男子，如同一位從深遠異界走向現時社會的莫測使節。
然，他此行確是要去迎見一位遠道之客。
那女子不過二十上下，身穿銀灰色風衣，左手撐一折透明雨傘，右手拽一滑輪皮箱的拉桿，一條水藍色綢帶包裹著頭部，蟲翼般的材質，掩映得濃密的黑發在紗隙之間若隱若現。
她面若桃花般嬌艷，眼如杏核般嫵媚，只是那眉宇間的幾縷愁絲悲態，擾了側目路人的一番興致，卻倒是在這陰雨連綿之境裏，平添了幾分應景。
當女子與居士擦肩之際，本是渙散無神的黑瞳猛然重現了炯熠。二人如約一般同時停下腳步。
“施主想必要求簽吧？”居士扭轉過身，看向女子項背，他鳳眼低垂，嘴角隱現三分笑意。
那女子卻在臉上顯出些許憚色，轉瞬又不知想到何種壓驚之計，她轉過身去，迎上居士的註目，語氣傲然而輕佻：
“這位大叔，我可不迷信，再說我初來乍道的，要是抽到下簽，再聽你雲山霧罩的一通神侃，不是自找晦氣嗎？”
然居士未露絲毫慍色，但見他從廣袖之中抽出一支竹簽，徑自遞了過去。
那女子竟被這泰然之舉懾退了幾分氣焰，她偷睨一眼竹簽，卻看不到半句簽詩。
“施主既言初來乍到，不妨收下這支未蔔之簽，正如人之命運，雖如簽詩已成定數，然未到彼時猶如未知。”
“可、可你這簽也該像個樣子，一個字都沒有……”
“你既自信前途，奈何仍要先知？你若慮憂未來，必然早有打算。”
話語至此，女子猛然一怔。
然居士視失色美妍於無物，轉而擡頭看向兩把雨傘交會之縫隙處露出的灰暗天空。
“施主啊，與其與老衲狹路相逢浪費時間，不如趁這無常之雨尚未停歇，趕快去找那解簽之人吧。”
女子深知對方了然底細，卻仍強逞一番氣勢。
“老衲？哼，”女子乜斜居士那花白頭發，又將目光掃過依然年輕的面容，發出一聲嗤笑，“大叔你從哪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還是從哪個神仙洞裏穿越過來的？”
說完，她又補了幾聲嗔笑，便要再赴前程，卻在轉身之際，定格了目光在那竹簽之上，本是決意不接過來，可打量的眼神裏卻難掩幾分忌憚。
“哼！”然而猶疑只過須臾，女子兀自憤恨一喝，便朝向街道深處的雨霧中走去。
二
一座公寓樓的單元房裏，小夫妻杜浩和蓉蓉正在打掃即將出租的次臥。時鐘指向下午兩點，門鈴便準時響了。
蓉蓉打開門，看到了那桃花面容杏核眼的女子，那女子隨和地笑著，出於禮貌，她把圍在頭上的綢帶撥弄到了頸部，烏黑的頭發瞬即傾瀉到胸前。
“你好，我是新來的房客，我叫穆情。”
“歡迎歡迎！——老公，快來幫忙拿行李啊！”
整個下午，夫妻倆都在幫新來的房客安置行李細軟。
蓉蓉見穆情長相甜美，為人隨和，便難掩對她的喜愛，親近得像姐妹一般，杜浩被撂在一邊，倒顯得像個生分人了。
當天晚上，蓉蓉見穆情只準備泡碗面了事，便邀請她一起吃飯。
蓉蓉和穆情聊得不亦樂乎、毫無芥蒂，而杜浩不時給蓉蓉遞個眼色，示意她防人之心。
這時門鈴又響了，蓉蓉和穆情邊吃邊聊當然沒空，於是杜浩就站起身去開門。
兩個女人還在有說有笑，直到蓉蓉看到折返回來的杜浩那一臉的困惑，還沒來得及問話，杜浩身後便出現另一個身影：桃花面容杏核眼，銀灰大衣透明傘，惟少了頭上那條綢帶，餘下竟與坐在餐桌前的女子分毫不差。
“我叫穆情，初次見……”
話語至此，兩個穆情都因看到另一個自己而花顏失色，而剛進門的穆情才露張口之勢，桌邊的穆情就已尖叫起來，她從椅子上癱坐地板，蜷縮著身體不停顫抖。
而後來的穆情仿佛又被這一幕嚇到，她甚至連尖叫的膽量都沒有，反而求饒一般說了聲“對不起”，便帶著行李逃走了。
待到三人都冷靜下來，再次圍坐桌邊，穆情開始講述她的故事。
“我的家鄉在一個有很多河川的鎮子，我還有個孿生姐姐。我們長得很像，可性格截然不同。
“我很內向，容易害羞，姐姐卻很自信堅強。小時候，我總跟在她身邊，一遇到我不敢做的事，她就會替我去做。日子長了，我變得越來越膽小，不敢離開姐姐半步。
“還好姐姐她不嫌棄我，還經常假裝成我，幫我做讓我為難的事。我們長得一模一樣，所以從來沒人發覺，本想這樣下去就好，直到我遇到了喜歡的人。
“是姐姐假裝成我去向他表白的，我還拜托姐姐幫我應付了幾個很重要的約會。本來進展得很順利，可突然有一天，那個男孩告訴我，他最喜歡我的自信開朗。
“我這才覺悟，原來他真正喜歡的人是姐姐，我反而成了姐姐的替代品！
“我開始怨恨姐姐，生出想要擺脫她的想法，可是我不敢，因為離開她我根本活不下去。更何況有她在，我至少可以偶爾假裝成她，以姐姐的名義和我心愛的卻又愛著姐姐的男孩交往。
“可是姐姐容不下我了，她對我囂張跋扈，還不止一次趕我走。有很多本來是我想做也能做的事，她也硬要替我做。事情發展到最後，她竟然不再讓我和她的男朋友見面，要知道他是我最愛的人！
“三年前的夏天，我和她一起逛街，經過一條沿河而建的馬路時，她突然停下來，然後背對著我看向河水，過了一會兒她對我說，其實沒有我她會過得更幸福，要是我被河水沖走了才好。我當時很生氣，卻只敢在心裏反抗，當時我在想，她才是那個該被水沖走的人。
“可是……”
回憶至此，穆情的臉因極度悔恨而開始扭曲，進而便梨花帶雨，看得她對面的兩人都露出憐惜之情。
“可是奇怪的事發生了，我心裏剛閃過這個念頭，河水就突然打開漩渦，姐姐就被……就被那漩渦吸了進去……”
穆情低下頭泣不成聲，蓉蓉拖著臉頰凝眉思索，而杜浩又驚又疑欲言又止。
“啊！”蓉蓉打一響指眼眸發亮，“那麽剛才那個是……”又因結論太過驚恐而捂住了嘴巴。
“是鬼嗎？”杜浩接過話來。
“是水鬼。”穆情低沈著聲音進行糾正。
傳言溺水之人死於非命，因怨氣太重而踏不得黃泉路，只能在喪身之水中游蕩，三年過後才可往生。
“姐姐死後也不肯放過我，她一直跟著我，只要我到了有水的地方，就會看到她在水面上漂浮，所以我才搬到這個內陸城市，沒想到，她還是跟來了。”
杜浩的嘴唇張了又合，雖然覺得唐突卻還是對穆情發問：“真的是河水自己開的漩渦？還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或者是有人推她下去的？”
穆情聽了，猛然擡起頭，雙眼緊盯著杜浩，那微顫的瞳孔很快被淚水覆蓋。
“不要問我，我不知道！”言罷便轉身奔向自己的房間。
“哎，你說什麽呢？當時就只有穆情和她姐姐啊！”蓉蓉捶了一下杜浩的肩膀。
三
當晚臨睡前，杜浩檢查門鎖，在門口看到一根竹簽，他一眼便認出那是清觀居士的，這個居士是出了名的癲癡，總說自己的簽只找有緣人，如若與竹簽有緣，就能看到簽詩，無緣之人所見，只是普通不過的竹簽。
可是據說從清觀居士那裏求簽的人，都會看到簽上的詩，不知是他們都找到了有緣的簽，還是居士故弄玄虛。
杜浩看了一眼竹簽，上面寫著兩行小楷：
“枉顧千年盼，幽冥惹芳華。錯投她人怨，忘情莫忘川。”
他又把簽拿給妻子，問道：“你能看到簽詩嗎？”
蓉蓉接過看了看，說：“能啊。”
“嗯，我也能看到，看來真是居士騙人了。”
“你這簽是哪兒來的？”
“門口撿的。”
“門口？那不會是水鬼掉的吧？哎呀我說你，快扔了吧！”
“哦……”杜浩抓了抓後腦勺，又看了眼簽詩，想起清觀居士說的“有緣之人”，多少有些當真，便趁妻子不註意，把竹簽收到櫃子裏。
四
夜半仍陰雨漣漣，又逢初春三月乍暖還寒，街上並無多少人煙，那和穆情長相一樣的女子只身坐在一處大樓雨棚下發呆，忽聽得身後布衣窸窣，猛一回頭，看到來人是個面容俊美仙風逸骨的男子。
“施主還沒安頓好嗎？”居士仍舊白天那身裝扮，嘴角仍掛著三分笑意。
“我們……見過嗎？”女子有些恍惚。
“施主不記得了？老衲曾為施主求得一支簽呢。”
女子木訥地搖頭，繼而通透了原委，想必是這男子錯認她和姐姐了吧。
居士邀女子到郊外寺院寄宿，女子起初戰戰兢兢，但一路跟隨居士穿過寺院走進廂房，再看那四處佛家空門的靜藹，她頓感居士氣宇超然絕非等閑，便覺心中苦楚有所投奔了。
居士安置好女子，便轉身回屋，女子一路跟來，看他向屋子正中菩薩相做一合掌，便走到書桌前坐下，抄寫起經文。
“我……想求簽。”女子語氣遲疑卻又迫切。
居士並未停下手中抄寫，只是如吐氣般幽幽作答。
“施主不是已求得一簽了嗎？占蔔貴在心誠，由著性子恐怕不靈啊。”
“那個人不是我！”
“我混沌時，眾生皆我，我清醒時，才嘆無常。”
女子聽不懂居士的話，只得繼續央求：“居士，我心裏有件很痛苦的事，想請您幫忙化解。”
這時居士停了抄寫，擡起頭，看向女子的雙眼流露出些許憐憫。
“施主，眾生皆苦，又何必太過掛懷？”
女子只當居士輕言他人愁苦，便再也聽不進居士的話，她絕望地自語起來：“我姐姐，連死了都要霸占我的生活！這些年來她總跟著我，假裝成我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我已經分不清哪些事是我做的哪些事是她做的！”
這時女子突然瞪大眼睛，顯然是腦海中閃現過什麽可怕想法，她顫抖著雙唇怔了一會兒，然後雙手抱頭兀自搖晃。
“是不是……當時被吸進漩渦的……是我！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而居士卻仍然清風佛面般泰然，他擡頭看向窗外天空，自語道：“這雨，何時會停啊？”
雖隱約覺得居士所言別有用意，但剛才情緒的爆發已耗盡了力氣，女子不再指望從居士處得到開解，她踉蹌著轉身朝門外走去，卻被居士叫住了。
“施主！”
女子轉身，見居士從桌前站起，然後彎腰從近旁磚石地上撿起一條水藍綢帶。
“你掉了東西。”言罷走近女子將綢帶遞予過去。
“我……我掉的嗎？”女子因竭力思索而面露茫然，待定睛一看，不由得嘆出聲來：“一樣的！”
“一樣本無樣，飲恨換有常。”居士邊說邊將綢帶圍上女子脖頸，“靜待晨曦曉，彼岸不見花。”
女子還是不懂，但卻不知為何釋懷了不少。
“施主，你可知，愛你之人，在等你醒悟啊。”
“愛我？”
五
翌日時近傍晚，郊外寺院附近聚集了三五警車和大片人群，原來在那山角下仰躺兩具幹屍，通身血液莫名消失，而屍體上未見任何創口，這等怪事讓周邊村民和執法民警均膽戰心驚。
正當眾人猜測怪力亂神之際，有人稱昨晚目睹一女子在附近徘徊，銀灰風衣、水藍綢帶，長相卻未見清楚。於是寄宿寺院的穆情便成了可疑之人。
當女子在警局走廊裏靜候發落，她並未感到太過焦慮，既已渾渾噩噩三年有餘，想必這便是其命數。她是穆情，卻沒人信她，她不是穆情，可她自己又不相信，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誰死誰生，誰人誰鬼，誰把對方取代，她已疲於探究，還是順其自然隨遇而安吧。
“一樣本無樣，飲恨換有常。”她好像參悟了些許。
02
六
這個穆情被帶到審訊室裏，便看到另一個穆情已經坐在桌前。她不禁一個踉蹌，不想對方再次先發制人，一臉無辜驚恐地退到警察身後。
“警察大哥，我不要和她待在一起！她是鬼啊！”
“你猜我會信嗎？坐回去！”
那個穆情悻悻坐下，而這個穆情也和她隔桌坐了。
二人長相一樣不在話下，更甚是穿著打扮也全然相同，所以兩個穆情便都成了嫌疑人。
待警察離開大門關上，那個租客便原形畢露，她在胸前抱起雙臂，狠狠瞪了一眼另一個穆情，那穆情卻仍怯懦姿態，不由得被嚇了一個激靈，租客穆情便誇張地冷笑起來。
怯懦穆情疑惑不解，租客穆情如此囂張，雖然還不清楚她為何假扮穆情，就算她真是穆情也罷，室內安有監控器，這樣變了一個人，就不怕露餡嗎？
“別忘了我們一模一樣，看監視器的人哪兒還分得出哪個是我哪個是你？你盡管哆哆嗦嗦裝可憐吧，反正門一開我就有辦法讓他們以為我就是懦弱的穆情，而我這般表現就自然算在你頭上了。”
她竟能知悉他人所想！
“實話告訴你，你姐姐當年就是被我吸進水裏的。我是……說出來怕嚇死你，我是千年水鬼王。”
“水鬼……王？”穆情驚恐失色。
“這個王可不好當啊。水鬼本來三年游魂期滿就能投胎，可是我好容易等到三年，代我去做水鬼的那人卻因積了不少陰德，又被閻王賜壽了十年！我只能再等三年，等到了，可沒想到，我投的胎又是水鬼的命！
“哎，總之啊，陰差陽錯的，一千年了，我一直是個孤魂野鬼，怨念也就越積越深。去年我在河裏游蕩，看到你們姐妹吵架，站在河邊的那個怨念很深，不正好用來附身嗎？所以……”
“所以你就把我姐姐……”穆情說到這裏泣不成聲。
“裝什麽姐妹情深啊，當時你不是很想讓你姐姐死嗎？”
“啊……”
“我告訴你，我好容易附了你姐姐的身，就為了在人間享受，不妨告訴你，那兩個人的血都是我吸的，你就乖乖替我頂罪吧。等你到了地府，我讓同伴們在閻王面前替你美言幾句，保你下輩子投好人家。要是你還跟著我礙事，我就把你拽進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穆情聽了驚恐萬分，卻又突然想起居士的話：愛我的人，都在等我醒悟。
對，還有人愛她，她不能離開，她要留下！這樣想著，竟就重生了久違的活下去的熱情，也激發了她與這妖女戰鬥的決心。
此時正巧門開了，警察走進來，問道：“誰是穆情？”
二人均站起身來同時回答“我就是”。
水鬼狠瞪了穆情一眼，而穆情也不示弱地揚起下巴。警察喝道：“別耍花樣，到底誰是？”
“我是！”再一次異口同聲。
“不管你們誰是誰，快點把表格填了，等著錄口供！”
警察將兩張表格分別遞給兩個女人。手頭有了事做，兩人便暫時休戰。水鬼在表格上的姓名一欄裏毫不客氣地寫上“穆情”二字，而自稱“穆情”的女子卻在筆尖觸碰到那一欄時陷入了困惑。
“我填好了，帶我去錄口供吧。”水鬼無視沈默許久的“穆情”，站起身便向門口走。
“等等！”
水鬼和警察都循聲轉過頭去，只見本是柔弱氣質的穆情突然打起精神，她輕笑一聲，然後站起身直視水鬼。
“你到底是誰？”聲音也是鏗鏘有力。
“我？哼，我是穆情！”
“那我是誰？”
“你嗎？是我姐姐嘍。”
“我叫什麽名字？”
“你叫……”水鬼這才意識到，竟被這看不上眼的穆情牽著鼻子走，她看向正投來疑惑目光的警察，一時不知如何收場。
“還說你是穆情，怎麽會不知道自己姐姐的名字？我姐姐叫……”
這時穆情竟也語塞，才發覺自己也叫不出姐姐的名字，“一樣本無樣”，居士的話突然劃過腦海，仿佛有什麽東西藏在裏面，卻又像隔著濃霧一般看不透徹。
“好可怕！她瘋了，快帶我走吧！”水鬼見穆情陷入凝思而借題發揮，警察本想詢問究竟，卻被水鬼硬拽著走出門去。
“不要走！”
穆情竟真像瘋了般，大喊著直向水鬼撲來，那水鬼惱羞成怒，揭下頸部綢帶，向空中展開，竟瞬間變成一柱清水向穆情飛去。而穆情卻如同中了邪般仍向她撲來。
水鬼見穆情拼死對抗，大喝一聲：“我這就送你去地府！”便又將綢帶拋出來，警察預感事態不妙，卻見綢帶化成更強的水流，直把他沖出屋外，那水勢不斷擴大，整個警局都變成汪洋。
七
而此時的那對小夫妻，正在剛剛租出去的房間裏收拾，那個租客不是殺人犯就是水鬼纏身，他們已經決定收回房子不出租了。
忙碌之中，杜浩還不停批判妻子的人來瘋：“說了對陌生人多個心眼兒，瞧你那沒心沒肺的樣子！跟她那麽親近，你明天趕緊找居士去去晦氣吧！”
“我……我也不知道怎麽了，一見到她，就跟見著親人似的……”蓉蓉委屈地說。
“對了，那根竹簽……”杜浩一時說漏了嘴。
“你沒扔？你……你還說我呢！哼！”
杜浩趕忙從櫃子裏翻出那竹簽，又隱約覺得這簽不能扔，再一看，那簽上的詩竟然變了：
“一樣本無樣，飲恨換有常……老婆，你快來看！”
而就在此時，天空突然響起驚雷，杜浩和蓉蓉都抵窗去看，但見淅瀝陰雨不知何時已如瓢潑，邪風呼嘯，電閃雷鳴，轉眼功夫，便是烏雲蔽日，傍晚時分卻如同漆黑的午夜。
他們才感這雨來得異常，卻見遠處樓宇之間的地面上裂開一條罅隙，繼而仿佛有個無形巨斧將那罅隙一路劈開直通天際，當人們還沒有意識到已經無端罹難，那地裂之中便噴射出大量汙濁渾水，形成一面通天水墻，一時間四處響起哭喊求救，眼看那水墻如海嘯一般直奔二人所在公寓。
這時杜浩緊緊握住蓉蓉的手，“不要放手！”心想那水墻勢頭根本無法閃躲，他一定要保護妻子，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還沒等蓉蓉做出回應，那水墻便撲將過來，瞬間吞沒了這八層公寓，他們頓覺如同鋼板直拍身體，水流瞬間灌入口鼻，呼吸不得，胸口像是要炸開，就這樣，他們的意識漸漸模糊。
八
整個城市瞬間變成水下都城，但見那地裂之水渾濁陰戾，且隨水流噴薄而出了千百個地獄惡鬼，原來是水鬼調出了冥界忘川之水。
那些地獄惡鬼定是因奈何橋邊不肯喝下孟婆湯的頑固亡靈，才被黑白無常推下忘川河中，而如今那忘川之水打通了人間與地府，惡鬼們便如囚禁已久的野獸，將怨戾暴虐悉數發洩出來。
它們正肆意啃噬凡人的魂魄、吸食他們的精血，禍害人間比那水流更甚，是處厲鬼號叫、眾生呼救、雷電交加、洪水肆虐。
卻說那被洪水沖出警局，現正漂浮水中的穆情，已然被水侵入身體痛苦不堪，奄奄一息之時，她拼力睜開眼睛，看著被洪水相隔在上方的現實世界，她反而坦然了，她放空思緒，任憑多年來奇異的事情在腦海裏反覆回現。
她看到了她過往的人生：小時候的自己形單影只，不時沖著虛空說話，又不時變換表情動作，仿佛扮演兩個角色，她看到自己在沿河路邊一會兒傲然一會兒怯懦……
一樣本無樣！
她頓時醒悟，想大喊呼救，卻在張口的瞬間立刻被水嗆住，她想向上游，游到正看著的那個世界，才發現一切都已經晚了。
九
水鬼坐在樓頂上，俯視城市的一片狼藉。無數艘救生艇在城市之間游蕩，尋找幸存者，放眼望去，每個樓頂上都聚集著幸免於難的人，他們或是向救生人員呼救，或是為親朋的罹難哭喊。
“我千年的怨念，也該悉數奉還了，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凡夫俗子！”說完，水鬼狂妄地大笑起來。
“阿彌陀佛！”
來者聲如洪鐘，令水鬼不禁一顫。她尋聲看去，那清觀居士正劃著一葉扁舟徐徐靠近。水鬼起初懼怕，旋即一盤算，便露出得意之色。
“清觀，我知道你厲害，可是你現在也奈何不了我吧。我可附著穆情姐姐的身呢，她的魂魄還在我體內，你總不會濫殺無辜吧？”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清觀在胸前做一合掌，肅然說道，“那穆情女子多年執拗，如今也有所悔悟，你這天煞的水鬼，千年怨靈，反倒空附著人家的怨念，還自鳴得意。”
“什……什麽意思？”
“枉顧千年盼，幽冥惹芳華。錯投她人怨，忘情莫忘川。”
“啊……”水鬼頓悟，驚恐異常。
這時，清觀居士竟騰空懸身，通身散發金色光芒，他在空中打一蓮花坐，雙手擺一虛心合掌，口中念起《地藏菩薩本願經》。
這通身的佛光直射向洪水之中，本已隨洪水漂流的那根竹簽，在接收到佛光之時便也放射出萬丈光芒，還不斷有詩文顯現簽上。
那些文字旋即變幻成影像懸浮於空中水面，這樣往覆顯現變幻，字影越積越多，最終羅列成通篇的地藏菩薩本願經經文，但見無數字影再度變幻，形成光芒萬丈的字影罩鐘，把水鬼王罩在鐘內。
那水鬼開始大聲呻.吟，須臾過後便散作零星光子，潛進了水中。
那些經文字影再次成句排裂，潛入水中，順水延展，被光芒射中的厲鬼便驚聲尖叫起來，旋即被那光芒吞沒，那被水鬼王牽引而來的忘川之水也逐漸退勢。
十
穆情的意識漸漸回攏，覺得萬丈光芒照在了身上，像是有雙溫暖的手將她握於掌心，她感到平和安詳。
恍惚之中，她覺得自己在這片光芒之中浮出了水面，飄在了空中，當她睜開眼睛，她已站在了一處高樓頂上。
周圍的狼藉讓她目瞪口呆，她踉蹌著向一處停放溺水人遺體的地方走去，當看到那對小夫妻緊握著彼此的手平躺在那裏，一股強烈的悲傷幾乎將她擊垮，她跪坐在他們身邊，泣不成聲。
“阿彌陀佛，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施主，你又何必如此難過？”清觀這時已站在穆情身後，仍然面露三分笑意，出世超脫。
穆情轉過身看著他，言道：“居士，我現在醒悟了，可是愛我的人卻離開我了。”
“你怎知他們是愛你之人？”清觀幽然問道。
“啊……”穆情竟一時不知原委，竟對這一面之緣的兩人如此掛懷。
“你說已有醒悟，又悟在哪裏？”
“我……我沒有姐姐，從小到大我一直很孤獨。我自卑，潛意識裏不肯接受自己，卻又過分追求完美，遇到不能應付的事還要逞強，結果就分裂出另一個強悍的自己來。飲恨換有常，都怪我心裏總是守著陰暗面，才與積怨完全對立，我沒想到我的怨念竟積結成禍害，那同樣被怨念蒙蔽的水鬼竟錯附了我的幻影姐姐，才釀成如此大禍。我害了這麽多無辜，我罪該萬死……”
“施主，你悟得還不徹底啊。”
“不徹底？”
“禍非無辜，而是自身啊！”清觀的臉上露出憐惜之色。
“我……我不懂！”
“哎……”清觀搖了搖頭，嘆道，“眾生皆苦，往生斷念，各赴解脫，是為輪回。”說完便拂袖轉身，踏上那扁舟，離開了。
穆情想追上去問個明白，這時東方已破曉，晨曦化作萬丈光芒，如佛光般普照城市上空。
“靜待晨曦曉，彼岸不見花……”
穆情反覆念著，頓時覺悟，她瞠目結舌，惶恐不堪，但又轉念一想，便又坦然平靜，她低頭看向那對夫妻，臉上露出欣慰而向往的微笑，又轉身看向東方，那輪朝陽，那覆在臉上的晨曦，原來是這般美好，她突然對此生有幾分留戀了。
尾
災後救援已經持續了一個星期，在一個集體帳篷裏，蓉蓉正和鄰居吳媽分揀賑災物資。杜浩撩開帳簾，黯然地走進來。
“怎麽了？有什麽不好的消息嗎？”蓉蓉趕忙上前問道。
“哦，剛才經過救援隊，看到了……看到咱們家租客，穆情……”
“穆情？”
“……的遺體。”
“啊？太……太可憐了……”蓉蓉掩面而泣。
“別傷心了。”
“老公，她怎麽說也在咱家住過，和咱們有點緣分，咱們幫她找親人吧！”
“嗯，這是一定的。”
吳媽是個上了年紀的婆婆，看這對小夫妻傷心難過，便上前安慰：“哎，生死無常，咱們都看開點兒吧，能逃過這場洪災，就該好好活著不是？”
夫妻倆的情緒都有些緩和，蓉蓉也繼續做起手頭的家務，突然覺得一陣惡心，便不停地幹嘔起來。杜浩趕忙輕拍她的後背，關切地問：“你這樣都……都好幾天了吧？”
“嗯，從那天被救上來，我就……”蓉蓉又嘔了幾聲，繼續說道，“開始我以為只是灌了臟水，誰知道就一直這樣不見好……”
“不行，明天我帶你去醫務站看看！”
而吳媽在一旁觀察，待確認後，言道：“嗯，去看看吧，八成是有了！”
“啊？”杜浩木然。
“不……不會吧，我們結婚五年了，都沒……”
“哇，我要當爹了！”杜浩卻像孩子一樣手舞足蹈起來，他抱起蓉蓉連轉了好幾個圈。
“快放下……還不一定啊！”
“嗯，我看差不多——不過……”吳媽有幾分遲疑，但見夫妻二人追問的眼神，便繼續說道，“話說回來，這洪水剛過就懷上了，八成是……是水鬼投胎呢！”
“啊……”蓉蓉不禁失色，紮進了杜浩懷裏。
而杜浩安慰道：“別怕，我才不信什麽神鬼呢，再說，是水鬼投胎又怎麽樣，沒投胎前是鬼，投胎做了咱們的孩子，那就是人，咱們要好好愛它，你說對嗎？”
蓉蓉聽杜浩這麽一說，便釋然笑了，言道：“我倒真希望是穆情投胎做咱們的孩子呢，可是，不是說水鬼要游魂三年嗎……”
“餵，我說你，別總想著水鬼水鬼的，想想給孩子起個什麽名字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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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這場雨真是邪性。本在北方內陸的城市，又是農歷二月剛過，光景卻像極了南方的梅雨時節，陰陰郁郁，四五天過去了，雨卻還沒有停歇的意思。
清觀居士撐著一把藏青色竹骨綢傘，在煙雨迷蒙的街上踱著步子。
時近黃昏，那身黑袍赭褲福印墜玉的玄端，還有那股氣定神閑雍容超脫的氣質，渲染得這本就神秘的男子，如同一位從深遠異界走向現時社會的莫測使節。
然，他此行確是要去迎見一位遠道之客。
那女子不過二十上下，身穿銀灰色風衣，左手撐一折透明雨傘，右手拽一滑輪皮箱的拉桿，一條水藍色綢帶包裹著頭部，蟲翼般的材質，掩映得濃密的黑發在紗隙之間若隱若現。
她面若桃花般嬌艷，眼如杏核般嫵媚，只是那眉宇間的幾縷愁絲悲態，擾了側目路人的一番興致，卻倒是在這陰雨連綿之境裏，平添了幾分應景。
當女子與居士擦肩之際，本是渙散無神的黑瞳猛然重現了炯熠。二人如約一般同時停下腳步。
“施主想必要求簽吧？”居士扭轉過身，看向女子項背，他鳳眼低垂，嘴角隱現三分笑意。
那女子卻在臉上顯出些許憚色，轉瞬又不知想到何種壓驚之計，她轉過身去，迎上居士的註目，語氣傲然而輕佻：
“這位大叔，我可不迷信，再說我初來乍道的，要是抽到下簽，再聽你雲山霧罩的一通神侃，不是自找晦氣嗎？”
然居士未露絲毫慍色，但見他從廣袖之中抽出一支竹簽，徑自遞了過去。
那女子竟被這泰然之舉懾退了幾分氣焰，她偷睨一眼竹簽，卻看不到半句簽詩。
“施主既言初來乍到，不妨收下這支未蔔之簽，正如人之命運，雖如簽詩已成定數，然未到彼時猶如未知。”
“可、可你這簽也該像個樣子，一個字都沒有……”
“你既自信前途，奈何仍要先知？你若慮憂未來，必然早有打算。”
話語至此，女子猛然一怔。
然居士視失色美妍於無物，轉而擡頭看向兩把雨傘交會之縫隙處露出的灰暗天空。
“施主啊，與其與老衲狹路相逢浪費時間，不如趁這無常之雨尚未停歇，趕快去找那解簽之人吧。”
女子深知對方了然底細，卻仍強逞一番氣勢。
“老衲？哼，”女子乜斜居士那花白頭發，又將目光掃過依然年輕的面容，發出一聲嗤笑，“大叔你從哪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還是從哪個神仙洞裏穿越過來的？”
說完，她又補了幾聲嗔笑，便要再赴前程，卻在轉身之際，定格了目光在那竹簽之上，本是決意不接過來，可打量的眼神裏卻難掩幾分忌憚。
“哼！”然而猶疑只過須臾，女子兀自憤恨一喝，便朝向街道深處的雨霧中走去。
二
一座公寓樓的單元房裏，小夫妻杜浩和蓉蓉正在打掃即將出租的次臥。時鐘指向下午兩點，門鈴便準時響了。
蓉蓉打開門，看到了那桃花面容杏核眼的女子，那女子隨和地笑著，出於禮貌，她把圍在頭上的綢帶撥弄到了頸部，烏黑的頭發瞬即傾瀉到胸前。
“你好，我是新來的房客，我叫穆情。”
“歡迎歡迎！——老公，快來幫忙拿行李啊！”
整個下午，夫妻倆都在幫新來的房客安置行李細軟。
蓉蓉見穆情長相甜美，為人隨和，便難掩對她的喜愛，親近得像姐妹一般，杜浩被撂在一邊，倒顯得像個生分人了。
當天晚上，蓉蓉見穆情只準備泡碗面了事，便邀請她一起吃飯。
蓉蓉和穆情聊得不亦樂乎、毫無芥蒂，而杜浩不時給蓉蓉遞個眼色，示意她防人之心。
這時門鈴又響了，蓉蓉和穆情邊吃邊聊當然沒空，於是杜浩就站起身去開門。
兩個女人還在有說有笑，直到蓉蓉看到折返回來的杜浩那一臉的困惑，還沒來得及問話，杜浩身後便出現另一個身影：桃花面容杏核眼，銀灰大衣透明傘，惟少了頭上那條綢帶，餘下竟與坐在餐桌前的女子分毫不差。
“我叫穆情，初次見……”
話語至此，兩個穆情都因看到另一個自己而花顏失色，而剛進門的穆情才露張口之勢，桌邊的穆情就已尖叫起來，她從椅子上癱坐地板，蜷縮著身體不停顫抖。
而後來的穆情仿佛又被這一幕嚇到，她甚至連尖叫的膽量都沒有，反而求饒一般說了聲“對不起”，便帶著行李逃走了。
待到三人都冷靜下來，再次圍坐桌邊，穆情開始講述她的故事。
“我的家鄉在一個有很多河川的鎮子，我還有個孿生姐姐。我們長得很像，可性格截然不同。
“我很內向，容易害羞，姐姐卻很自信堅強。小時候，我總跟在她身邊，一遇到我不敢做的事，她就會替我去做。日子長了，我變得越來越膽小，不敢離開姐姐半步。
“還好姐姐她不嫌棄我，還經常假裝成我，幫我做讓我為難的事。我們長得一模一樣，所以從來沒人發覺，本想這樣下去就好，直到我遇到了喜歡的人。
“是姐姐假裝成我去向他表白的，我還拜托姐姐幫我應付了幾個很重要的約會。本來進展得很順利，可突然有一天，那個男孩告訴我，他最喜歡我的自信開朗。
“我這才覺悟，原來他真正喜歡的人是姐姐，我反而成了姐姐的替代品！
“我開始怨恨姐姐，生出想要擺脫她的想法，可是我不敢，因為離開她我根本活不下去。更何況有她在，我至少可以偶爾假裝成她，以姐姐的名義和我心愛的卻又愛著姐姐的男孩交往。
“可是姐姐容不下我了，她對我囂張跋扈，還不止一次趕我走。有很多本來是我想做也能做的事，她也硬要替我做。事情發展到最後，她竟然不再讓我和她的男朋友見面，要知道他是我最愛的人！
“三年前的夏天，我和她一起逛街，經過一條沿河而建的馬路時，她突然停下來，然後背對著我看向河水，過了一會兒她對我說，其實沒有我她會過得更幸福，要是我被河水沖走了才好。我當時很生氣，卻只敢在心裏反抗，當時我在想，她才是那個該被水沖走的人。
“可是……”
回憶至此，穆情的臉因極度悔恨而開始扭曲，進而便梨花帶雨，看得她對面的兩人都露出憐惜之情。
“可是奇怪的事發生了，我心裏剛閃過這個念頭，河水就突然打開漩渦，姐姐就被……就被那漩渦吸了進去……”
穆情低下頭泣不成聲，蓉蓉拖著臉頰凝眉思索，而杜浩又驚又疑欲言又止。
“啊！”蓉蓉打一響指眼眸發亮，“那麽剛才那個是……”又因結論太過驚恐而捂住了嘴巴。
“是鬼嗎？”杜浩接過話來。
“是水鬼。”穆情低沈著聲音進行糾正。
傳言溺水之人死於非命，因怨氣太重而踏不得黃泉路，只能在喪身之水中游蕩，三年過後才可往生。
“姐姐死後也不肯放過我，她一直跟著我，只要我到了有水的地方，就會看到她在水面上漂浮，所以我才搬到這個內陸城市，沒想到，她還是跟來了。”
杜浩的嘴唇張了又合，雖然覺得唐突卻還是對穆情發問：“真的是河水自己開的漩渦？還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或者是有人推她下去的？”
穆情聽了，猛然擡起頭，雙眼緊盯著杜浩，那微顫的瞳孔很快被淚水覆蓋。
“不要問我，我不知道！”言罷便轉身奔向自己的房間。
“哎，你說什麽呢？當時就只有穆情和她姐姐啊！”蓉蓉捶了一下杜浩的肩膀。
三
當晚臨睡前，杜浩檢查門鎖，在門口看到一根竹簽，他一眼便認出那是清觀居士的，這個居士是出了名的癲癡，總說自己的簽只找有緣人，如若與竹簽有緣，就能看到簽詩，無緣之人所見，只是普通不過的竹簽。
可是據說從清觀居士那裏求簽的人，都會看到簽上的詩，不知是他們都找到了有緣的簽，還是居士故弄玄虛。
杜浩看了一眼竹簽，上面寫著兩行小楷：
“枉顧千年盼，幽冥惹芳華。錯投她人怨，忘情莫忘川。”
他又把簽拿給妻子，問道：“你能看到簽詩嗎？”
蓉蓉接過看了看，說：“能啊。”
“嗯，我也能看到，看來真是居士騙人了。”
“你這簽是哪兒來的？”
“門口撿的。”
“門口？那不會是水鬼掉的吧？哎呀我說你，快扔了吧！”
“哦……”杜浩抓了抓後腦勺，又看了眼簽詩，想起清觀居士說的“有緣之人”，多少有些當真，便趁妻子不註意，把竹簽收到櫃子裏。
四
夜半仍陰雨漣漣，又逢初春三月乍暖還寒，街上並無多少人煙，那和穆情長相一樣的女子只身坐在一處大樓雨棚下發呆，忽聽得身後布衣窸窣，猛一回頭，看到來人是個面容俊美仙風逸骨的男子。
“施主還沒安頓好嗎？”居士仍舊白天那身裝扮，嘴角仍掛著三分笑意。
“我們……見過嗎？”女子有些恍惚。
“施主不記得了？老衲曾為施主求得一支簽呢。”
女子木訥地搖頭，繼而通透了原委，想必是這男子錯認她和姐姐了吧。
居士邀女子到郊外寺院寄宿，女子起初戰戰兢兢，但一路跟隨居士穿過寺院走進廂房，再看那四處佛家空門的靜藹，她頓感居士氣宇超然絕非等閑，便覺心中苦楚有所投奔了。
居士安置好女子，便轉身回屋，女子一路跟來，看他向屋子正中菩薩相做一合掌，便走到書桌前坐下，抄寫起經文。
“我……想求簽。”女子語氣遲疑卻又迫切。
居士並未停下手中抄寫，只是如吐氣般幽幽作答。
“施主不是已求得一簽了嗎？占蔔貴在心誠，由著性子恐怕不靈啊。”
“那個人不是我！”
“我混沌時，眾生皆我，我清醒時，才嘆無常。”
女子聽不懂居士的話，只得繼續央求：“居士，我心裏有件很痛苦的事，想請您幫忙化解。”
這時居士停了抄寫，擡起頭，看向女子的雙眼流露出些許憐憫。
“施主，眾生皆苦，又何必太過掛懷？”
女子只當居士輕言他人愁苦，便再也聽不進居士的話，她絕望地自語起來：“我姐姐，連死了都要霸占我的生活！這些年來她總跟著我，假裝成我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我已經分不清哪些事是我做的哪些事是她做的！”
這時女子突然瞪大眼睛，顯然是腦海中閃現過什麽可怕想法，她顫抖著雙唇怔了一會兒，然後雙手抱頭兀自搖晃。
“是不是……當時被吸進漩渦的……是我！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而居士卻仍然清風佛面般泰然，他擡頭看向窗外天空，自語道：“這雨，何時會停啊？”
雖隱約覺得居士所言別有用意，但剛才情緒的爆發已耗盡了力氣，女子不再指望從居士處得到開解，她踉蹌著轉身朝門外走去，卻被居士叫住了。
“施主！”
女子轉身，見居士從桌前站起，然後彎腰從近旁磚石地上撿起一條水藍綢帶。
“你掉了東西。”言罷走近女子將綢帶遞予過去。
“我……我掉的嗎？”女子因竭力思索而面露茫然，待定睛一看，不由得嘆出聲來：“一樣的！”
“一樣本無樣，飲恨換有常。”居士邊說邊將綢帶圍上女子脖頸，“靜待晨曦曉，彼岸不見花。”
女子還是不懂，但卻不知為何釋懷了不少。
“施主，你可知，愛你之人，在等你醒悟啊。”
“愛我？”
五
翌日時近傍晚，郊外寺院附近聚集了三五警車和大片人群，原來在那山角下仰躺兩具幹屍，通身血液莫名消失，而屍體上未見任何創口，這等怪事讓周邊村民和執法民警均膽戰心驚。
正當眾人猜測怪力亂神之際，有人稱昨晚目睹一女子在附近徘徊，銀灰風衣、水藍綢帶，長相卻未見清楚。於是寄宿寺院的穆情便成了可疑之人。
當女子在警局走廊裏靜候發落，她並未感到太過焦慮，既已渾渾噩噩三年有餘，想必這便是其命數。她是穆情，卻沒人信她，她不是穆情，可她自己又不相信，兩個一模一樣的人，誰死誰生，誰人誰鬼，誰把對方取代，她已疲於探究，還是順其自然隨遇而安吧。
“一樣本無樣，飲恨換有常。”她好像參悟了些許。
02
六
這個穆情被帶到審訊室裏，便看到另一個穆情已經坐在桌前。她不禁一個踉蹌，不想對方再次先發制人，一臉無辜驚恐地退到警察身後。
“警察大哥，我不要和她待在一起！她是鬼啊！”
“你猜我會信嗎？坐回去！”
那個穆情悻悻坐下，而這個穆情也和她隔桌坐了。
二人長相一樣不在話下，更甚是穿著打扮也全然相同，所以兩個穆情便都成了嫌疑人。
待警察離開大門關上，那個租客便原形畢露，她在胸前抱起雙臂，狠狠瞪了一眼另一個穆情，那穆情卻仍怯懦姿態，不由得被嚇了一個激靈，租客穆情便誇張地冷笑起來。
怯懦穆情疑惑不解，租客穆情如此囂張，雖然還不清楚她為何假扮穆情，就算她真是穆情也罷，室內安有監控器，這樣變了一個人，就不怕露餡嗎？
“別忘了我們一模一樣，看監視器的人哪兒還分得出哪個是我哪個是你？你盡管哆哆嗦嗦裝可憐吧，反正門一開我就有辦法讓他們以為我就是懦弱的穆情，而我這般表現就自然算在你頭上了。”
她竟能知悉他人所想！
“實話告訴你，你姐姐當年就是被我吸進水裏的。我是……說出來怕嚇死你，我是千年水鬼王。”
“水鬼……王？”穆情驚恐失色。
“這個王可不好當啊。水鬼本來三年游魂期滿就能投胎，可是我好容易等到三年，代我去做水鬼的那人卻因積了不少陰德，又被閻王賜壽了十年！我只能再等三年，等到了，可沒想到，我投的胎又是水鬼的命！
“哎，總之啊，陰差陽錯的，一千年了，我一直是個孤魂野鬼，怨念也就越積越深。去年我在河裏游蕩，看到你們姐妹吵架，站在河邊的那個怨念很深，不正好用來附身嗎？所以……”
“所以你就把我姐姐……”穆情說到這裏泣不成聲。
“裝什麽姐妹情深啊，當時你不是很想讓你姐姐死嗎？”
“啊……”
“我告訴你，我好容易附了你姐姐的身，就為了在人間享受，不妨告訴你，那兩個人的血都是我吸的，你就乖乖替我頂罪吧。等你到了地府，我讓同伴們在閻王面前替你美言幾句，保你下輩子投好人家。要是你還跟著我礙事，我就把你拽進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穆情聽了驚恐萬分，卻又突然想起居士的話：愛我的人，都在等我醒悟。
對，還有人愛她，她不能離開，她要留下！這樣想著，竟就重生了久違的活下去的熱情，也激發了她與這妖女戰鬥的決心。
此時正巧門開了，警察走進來，問道：“誰是穆情？”
二人均站起身來同時回答“我就是”。
水鬼狠瞪了穆情一眼，而穆情也不示弱地揚起下巴。警察喝道：“別耍花樣，到底誰是？”
“我是！”再一次異口同聲。
“不管你們誰是誰，快點把表格填了，等著錄口供！”
警察將兩張表格分別遞給兩個女人。手頭有了事做，兩人便暫時休戰。水鬼在表格上的姓名一欄裏毫不客氣地寫上“穆情”二字，而自稱“穆情”的女子卻在筆尖觸碰到那一欄時陷入了困惑。
“我填好了，帶我去錄口供吧。”水鬼無視沈默許久的“穆情”，站起身便向門口走。
“等等！”
水鬼和警察都循聲轉過頭去，只見本是柔弱氣質的穆情突然打起精神，她輕笑一聲，然後站起身直視水鬼。
“你到底是誰？”聲音也是鏗鏘有力。
“我？哼，我是穆情！”
“那我是誰？”
“你嗎？是我姐姐嘍。”
“我叫什麽名字？”
“你叫……”水鬼這才意識到，竟被這看不上眼的穆情牽著鼻子走，她看向正投來疑惑目光的警察，一時不知如何收場。
“還說你是穆情，怎麽會不知道自己姐姐的名字？我姐姐叫……”
這時穆情竟也語塞，才發覺自己也叫不出姐姐的名字，“一樣本無樣”，居士的話突然劃過腦海，仿佛有什麽東西藏在裏面，卻又像隔著濃霧一般看不透徹。
“好可怕！她瘋了，快帶我走吧！”水鬼見穆情陷入凝思而借題發揮，警察本想詢問究竟，卻被水鬼硬拽著走出門去。
“不要走！”
穆情竟真像瘋了般，大喊著直向水鬼撲來，那水鬼惱羞成怒，揭下頸部綢帶，向空中展開，竟瞬間變成一柱清水向穆情飛去。而穆情卻如同中了邪般仍向她撲來。
水鬼見穆情拼死對抗，大喝一聲：“我這就送你去地府！”便又將綢帶拋出來，警察預感事態不妙，卻見綢帶化成更強的水流，直把他沖出屋外，那水勢不斷擴大，整個警局都變成汪洋。
七
而此時的那對小夫妻，正在剛剛租出去的房間裏收拾，那個租客不是殺人犯就是水鬼纏身，他們已經決定收回房子不出租了。
忙碌之中，杜浩還不停批判妻子的人來瘋：“說了對陌生人多個心眼兒，瞧你那沒心沒肺的樣子！跟她那麽親近，你明天趕緊找居士去去晦氣吧！”
“我……我也不知道怎麽了，一見到她，就跟見著親人似的……”蓉蓉委屈地說。
“對了，那根竹簽……”杜浩一時說漏了嘴。
“你沒扔？你……你還說我呢！哼！”
杜浩趕忙從櫃子裏翻出那竹簽，又隱約覺得這簽不能扔，再一看，那簽上的詩竟然變了：
“一樣本無樣，飲恨換有常……老婆，你快來看！”
而就在此時，天空突然響起驚雷，杜浩和蓉蓉都抵窗去看，但見淅瀝陰雨不知何時已如瓢潑，邪風呼嘯，電閃雷鳴，轉眼功夫，便是烏雲蔽日，傍晚時分卻如同漆黑的午夜。
他們才感這雨來得異常，卻見遠處樓宇之間的地面上裂開一條罅隙，繼而仿佛有個無形巨斧將那罅隙一路劈開直通天際，當人們還沒有意識到已經無端罹難，那地裂之中便噴射出大量汙濁渾水，形成一面通天水墻，一時間四處響起哭喊求救，眼看那水墻如海嘯一般直奔二人所在公寓。
這時杜浩緊緊握住蓉蓉的手，“不要放手！”心想那水墻勢頭根本無法閃躲，他一定要保護妻子，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還沒等蓉蓉做出回應，那水墻便撲將過來，瞬間吞沒了這八層公寓，他們頓覺如同鋼板直拍身體，水流瞬間灌入口鼻，呼吸不得，胸口像是要炸開，就這樣，他們的意識漸漸模糊。
八
整個城市瞬間變成水下都城，但見那地裂之水渾濁陰戾，且隨水流噴薄而出了千百個地獄惡鬼，原來是水鬼調出了冥界忘川之水。
那些地獄惡鬼定是因奈何橋邊不肯喝下孟婆湯的頑固亡靈，才被黑白無常推下忘川河中，而如今那忘川之水打通了人間與地府，惡鬼們便如囚禁已久的野獸，將怨戾暴虐悉數發洩出來。
它們正肆意啃噬凡人的魂魄、吸食他們的精血，禍害人間比那水流更甚，是處厲鬼號叫、眾生呼救、雷電交加、洪水肆虐。
卻說那被洪水沖出警局，現正漂浮水中的穆情，已然被水侵入身體痛苦不堪，奄奄一息之時，她拼力睜開眼睛，看著被洪水相隔在上方的現實世界，她反而坦然了，她放空思緒，任憑多年來奇異的事情在腦海裏反覆回現。
她看到了她過往的人生：小時候的自己形單影只，不時沖著虛空說話，又不時變換表情動作，仿佛扮演兩個角色，她看到自己在沿河路邊一會兒傲然一會兒怯懦……
一樣本無樣！
她頓時醒悟，想大喊呼救，卻在張口的瞬間立刻被水嗆住，她想向上游，游到正看著的那個世界，才發現一切都已經晚了。
九
水鬼坐在樓頂上，俯視城市的一片狼藉。無數艘救生艇在城市之間游蕩，尋找幸存者，放眼望去，每個樓頂上都聚集著幸免於難的人，他們或是向救生人員呼救，或是為親朋的罹難哭喊。
“我千年的怨念，也該悉數奉還了，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凡夫俗子！”說完，水鬼狂妄地大笑起來。
“阿彌陀佛！”
來者聲如洪鐘，令水鬼不禁一顫。她尋聲看去，那清觀居士正劃著一葉扁舟徐徐靠近。水鬼起初懼怕，旋即一盤算，便露出得意之色。
“清觀，我知道你厲害，可是你現在也奈何不了我吧。我可附著穆情姐姐的身呢，她的魂魄還在我體內，你總不會濫殺無辜吧？”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清觀在胸前做一合掌，肅然說道，“那穆情女子多年執拗，如今也有所悔悟，你這天煞的水鬼，千年怨靈，反倒空附著人家的怨念，還自鳴得意。”
“什……什麽意思？”
“枉顧千年盼，幽冥惹芳華。錯投她人怨，忘情莫忘川。”
“啊……”水鬼頓悟，驚恐異常。
這時，清觀居士竟騰空懸身，通身散發金色光芒，他在空中打一蓮花坐，雙手擺一虛心合掌，口中念起《地藏菩薩本願經》。
這通身的佛光直射向洪水之中，本已隨洪水漂流的那根竹簽，在接收到佛光之時便也放射出萬丈光芒，還不斷有詩文顯現簽上。
那些文字旋即變幻成影像懸浮於空中水面，這樣往覆顯現變幻，字影越積越多，最終羅列成通篇的地藏菩薩本願經經文，但見無數字影再度變幻，形成光芒萬丈的字影罩鐘，把水鬼王罩在鐘內。
那水鬼開始大聲呻.吟，須臾過後便散作零星光子，潛進了水中。
那些經文字影再次成句排裂，潛入水中，順水延展，被光芒射中的厲鬼便驚聲尖叫起來，旋即被那光芒吞沒，那被水鬼王牽引而來的忘川之水也逐漸退勢。
十
穆情的意識漸漸回攏，覺得萬丈光芒照在了身上，像是有雙溫暖的手將她握於掌心，她感到平和安詳。
恍惚之中，她覺得自己在這片光芒之中浮出了水面，飄在了空中，當她睜開眼睛，她已站在了一處高樓頂上。
周圍的狼藉讓她目瞪口呆，她踉蹌著向一處停放溺水人遺體的地方走去，當看到那對小夫妻緊握著彼此的手平躺在那裏，一股強烈的悲傷幾乎將她擊垮，她跪坐在他們身邊，泣不成聲。
“阿彌陀佛，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施主，你又何必如此難過？”清觀這時已站在穆情身後，仍然面露三分笑意，出世超脫。
穆情轉過身看著他，言道：“居士，我現在醒悟了，可是愛我的人卻離開我了。”
“你怎知他們是愛你之人？”清觀幽然問道。
“啊……”穆情竟一時不知原委，竟對這一面之緣的兩人如此掛懷。
“你說已有醒悟，又悟在哪裏？”
“我……我沒有姐姐，從小到大我一直很孤獨。我自卑，潛意識裏不肯接受自己，卻又過分追求完美，遇到不能應付的事還要逞強，結果就分裂出另一個強悍的自己來。飲恨換有常，都怪我心裏總是守著陰暗面，才與積怨完全對立，我沒想到我的怨念竟積結成禍害，那同樣被怨念蒙蔽的水鬼竟錯附了我的幻影姐姐，才釀成如此大禍。我害了這麽多無辜，我罪該萬死……”
“施主，你悟得還不徹底啊。”
“不徹底？”
“禍非無辜，而是自身啊！”清觀的臉上露出憐惜之色。
“我……我不懂！”
“哎……”清觀搖了搖頭，嘆道，“眾生皆苦，往生斷念，各赴解脫，是為輪回。”說完便拂袖轉身，踏上那扁舟，離開了。
穆情想追上去問個明白，這時東方已破曉，晨曦化作萬丈光芒，如佛光般普照城市上空。
“靜待晨曦曉，彼岸不見花……”
穆情反覆念著，頓時覺悟，她瞠目結舌，惶恐不堪，但又轉念一想，便又坦然平靜，她低頭看向那對夫妻，臉上露出欣慰而向往的微笑，又轉身看向東方，那輪朝陽，那覆在臉上的晨曦，原來是這般美好，她突然對此生有幾分留戀了。
尾
災後救援已經持續了一個星期，在一個集體帳篷裏，蓉蓉正和鄰居吳媽分揀賑災物資。杜浩撩開帳簾，黯然地走進來。
“怎麽了？有什麽不好的消息嗎？”蓉蓉趕忙上前問道。
“哦，剛才經過救援隊，看到了……看到咱們家租客，穆情……”
“穆情？”
“……的遺體。”
“啊？太……太可憐了……”蓉蓉掩面而泣。
“別傷心了。”
“老公，她怎麽說也在咱家住過，和咱們有點緣分，咱們幫她找親人吧！”
“嗯，這是一定的。”
吳媽是個上了年紀的婆婆，看這對小夫妻傷心難過，便上前安慰：“哎，生死無常，咱們都看開點兒吧，能逃過這場洪災，就該好好活著不是？”
夫妻倆的情緒都有些緩和，蓉蓉也繼續做起手頭的家務，突然覺得一陣惡心，便不停地幹嘔起來。杜浩趕忙輕拍她的後背，關切地問：“你這樣都……都好幾天了吧？”
“嗯，從那天被救上來，我就……”蓉蓉又嘔了幾聲，繼續說道，“開始我以為只是灌了臟水，誰知道就一直這樣不見好……”
“不行，明天我帶你去醫務站看看！”
而吳媽在一旁觀察，待確認後，言道：“嗯，去看看吧，八成是有了！”
“啊？”杜浩木然。
“不……不會吧，我們結婚五年了，都沒……”
“哇，我要當爹了！”杜浩卻像孩子一樣手舞足蹈起來，他抱起蓉蓉連轉了好幾個圈。
“快放下……還不一定啊！”
“嗯，我看差不多——不過……”吳媽有幾分遲疑，但見夫妻二人追問的眼神，便繼續說道，“話說回來，這洪水剛過就懷上了，八成是……是水鬼投胎呢！”
“啊……”蓉蓉不禁失色，紮進了杜浩懷裏。
而杜浩安慰道：“別怕，我才不信什麽神鬼呢，再說，是水鬼投胎又怎麽樣，沒投胎前是鬼，投胎做了咱們的孩子，那就是人，咱們要好好愛它，你說對嗎？”
蓉蓉聽杜浩這麽一說，便釋然笑了，言道：“我倒真希望是穆情投胎做咱們的孩子呢，可是，不是說水鬼要游魂三年嗎……”
“餵，我說你，別總想著水鬼水鬼的，想想給孩子起個什麽名字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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