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與樂沈沈睡著,霍倦抹去他眼角殘留的濕潤，把人小心地抱起帶進浴室。

換了平時，他會幫裴與樂擦拭幹凈便讓他睡,但今晚鬧得一塌糊塗,就這樣睡過去的話醒來可能會不舒服,他便想著給裴與樂洗個澡，一身清爽才好入眠。

裴與樂太累了,就算被放進浴缸浸泡到溫水裏，也沒有醒過來。

霍倦幫裴與樂清洗完,又把他抱回臥房。

隨後他在床邊坐下，看到裴與樂眉頭輕皺,就算沈睡的狀況下,神色也仍然有些郁郁的樣子。他伸手揉去裴與樂眉心的皺褶，把皺褶揉平並沒有收回手,轉而擡起輕輕摩挲裴與樂的頭發,又釋放出安撫信息素，讓他睡得更熟。

就這樣，霍倦維持同樣的姿勢,一直凝視著裴與樂。

那一晚，裴與樂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了另一個世界的家人。

一開始他先是夢到了妹妹。

時間已經過去了好幾年，他的妹妹看著成熟了許多,脫掉了t恤牛仔褲,換上了利落的職場裝,和交往了多年的男朋友在談婚論嫁，約定要等工作上有了點成績才要踏入教堂。

妹妹把頭發剪得很短，整天早出晚歸，常常要加班。有時候看起來很累,回到家甚至沒卸妝便睡著了，裴與樂在旁看著都覺得她是不是太拼，有些心疼。

然而雖然工作很累，但妹妹似乎很喜歡這種充實，下班回家睡一覺後，第一天醒來仍會精神抖擻地去上班，她對那份工作十分熱愛，每次成功談下一個單子後，都會發自內心地笑。

裴與樂看得出來，那是和他成功追蹤到一個新聞的滿足感的一樣。

他看著她一步步從底層做起，很快升了職，成為了一個小主管，手下有兩個人跟著，後面又升了項目經理，辦公室換了一個大的，也不止兩個下屬，而是有模有樣地成立了一個將近十人的小團體。

從小到大，妹妹就比他有魄力，做什麽都很快上手。

工作也是如此。

裴與樂這個夢很神奇，所有的畫面宛如走馬燈一樣，時間線過得很快，他就像是一個旁觀的過客，看著妹妹一天天的生活。

工作後變得忙碌的妹妹，有一個櫃子的珍藏，她平時小心翼翼地鎖起來，只會在放假有空的時候會拿出來看一看，之後又再次鎖好。

她搬出了家裏，只有在放假日才會回家，平時妹妹會給家長打電話，雖然聽不見電話那邊的人在說什麽，但從妹妹的反應來看，他的父母身體似乎很健康，因為妹妹每次都是笑著和他們對話的。

這個夢不受裴與樂的控制，他等了好久，才等到妹妹休假回家。

是妹妹的男朋友來接她的，那個小子也成熟了許多，變得更會照顧人了。幫妹妹把大包小包的禮物放上車，還添上了自己買的禮物，一人上車，隨著車子啟動，裴與樂的視野也慢慢發生了變化，等他回過神來，眼前的一切已經變了個樣。

他站在熟悉的客廳裏。

然後，他看到了他的父母。

以及……

他還看到了自己。

仍然是一頭自然卷，臉龐比起之前顯得成熟了一些，但身體仍然是單薄，明明是夏天卻穿著線衫外套，站在門口迎接妹妹，被對方狠狠抱了一下，然後他笑著揉了揉妹妹的頭發，跟妹妹的男朋友說“歡迎”。

裴與樂看著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自己，心臟一陣緊縮。

熟悉是因為每天都能在鏡子裏見到那張臉，陌生是因為比起他平時看到的自己，眼前的這張臉蒼白病弱許多。

但實際上，這副樣子和幾年前的他並無不同。

父母滿臉笑容，妹妹成熟了些，但他們的樣子看起來卻更年輕了些，裴與樂聽到妹妹問起他的身體狀況，母親笑著回答：“還不錯，前陣子還陪我們去爬山呢。”

父親也得意道：“還和我去釣魚了，釣到老大一條呢！”

“什麽——”

妹妹嚷嚷：“為什麽不叫我？”

妹妹的男朋友也道：“我也想去，已經很久沒和大家出去玩了，可不興把我們落下啊。”

“他”回答：“你們工作忙，就沒找你們，下次我們再一起去吧。”

妹妹說：“行，那說定了，我和他找個時間休假。”

裴與樂站在那兒，看著一家子和樂融融，歡聲笑語的樣子，眼睛莫名地變得酸澀。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太過渴望才夢到這一切。

他衷心地希望這一切是那個世界的現實，另一個世界的“他”並沒有消失或是死亡，而是仍然好好地待在父母的身邊。

快樂的時間過得很快，那五個人一起愉快地閑聊家常、吃飯，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妹妹一人留下住宿了。而裴與樂眼前的畫面再次一轉，發覺自己站在他的房間裏。

房間的構造是熟悉，然而經過了幾年的時間，房間的擺設也發生了一點變化。

床換過了，也多了一個書櫃子，平時拿來學習的書桌換上了一張更大的，上面放置了一臺電腦，以及一張張打印出來的不知名資料，旁邊還堆放了幾本書。

“他”洗過澡後，此刻正坐在電腦前面，戴著眼鏡專註地看著電腦屏幕，修長的手指靈活地敲擊鍵盤。

裴與樂好奇地上前，看到“他”打開一個文檔，正在寫……

小說？

裴與樂看著那一段段文字和對話，有些訝異。

他剛剛聽他們的聊天，知道“他”沒有做自己夢想過要做的記者，而是在家工作。

他們家境還不錯，家人不放心他的身體，讓他在家工作也正常。能在家便可以做的工作不少，他還念大學那會兒的時候便接不少翻譯稿來做。

裴與樂喜歡文字，也喜歡做文字類的工作，而這類工作通常都不會太累。

但他沒想到“他”會成為一個作家。

裴與樂定晴一看，發覺那幾本書的都是同一個筆名，叫非魚樂，諧音太接近，不難想出和“他”的關系。

這大概是“他”出版的小說。他低頭端詳了一下，只看到疊在最上面那本書的書名叫《築夢》。

裴與樂沒辦法和夢境裏的人說話，也沒有辦法碰觸夢境裏的一切，雖說他有些想要看看這本書講述什麽內容，但因為碰觸不得而放棄。

他再次把註意力放回“他”的身上。

“他”的手速很快，幾乎沒一會便敲完了一個章節，隨後裴與樂看到“他”看了眼時間，似乎覺得時間差不多了，便伸了個懶腰，揉揉有些僵硬的肩骨，而後進入浴室洗漱，在十點半前準時上床睡覺。

早睡這個習慣，是他和家人約好的。

原來現在還遵守著。

室內點亮了一盞臺燈，裴與樂以前也有這個習慣。小時候總住院的陰影讓他不怎麽喜歡房間烏黑一片，會讓他沒有什麽安全感。但自從他和霍倦在一起之後，這個習慣便沒了，因為那個人總是喜歡抱住他睡，耳朵聽到那人平穩的心跳聲，他總會睡得很安穩。

而現在，床上的“他”是單獨一個人睡的，並沒有什麽alpha抱住他，所以那盞整夜整宿都點亮著，暖和的光線打落那張安靜沈睡的臉，能看到微彎的嘴角。

這個夢，讓裴與樂看到這個世界的“他”過得很幸福。

而父母和妹妹也同樣安好。

沒有因為他的離開而難過，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他想，如果他還在那個世界，經歷的應該也是同樣的未來，或許他的身子骨還是會比較弱，但對性命無礙，會就那樣幸福快樂地待在家人的身邊，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但……

這個未來裏，唯獨沒有霍倦。

縱然看起來再怎麽幸福，看著床頭燈映出床上那個孤單只影的身影，裴與樂心底還是難掩酸澀。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壞透了。

“……樂樂？”

睡夢中的人眼底滲出一絲濕潤，霍倦剛剛用手指輕輕抹去，便見裴與樂睜開眼，淚眼汪汪的，霍倦心口一緊，輕輕撫摸他的臉，低聲問：“作噩夢了？”

裴與樂搖頭，低下頭把腦袋埋入霍倦的懷中，甕聲甕氣地道：“不……是一個美夢。”

又真實又美好，讓他既松口氣，又難以釋懷。

“是美夢，又為什麽要哭？”霍倦輕拍他的背脊，黑眸閃過一絲晦暗不明，“夢到什麽了麽？”

裴與樂吸吸鼻子，沒有回答得詳細，而是道：“因為要從美夢中醒來啊。”

就算只是夢，然而哪怕再來幾次，他可能都是做出一樣的選擇。

放棄那樣美好的畫面，從夢中掙脫。

那樣的世界確實很幸福沒錯，然而他還記得這個人等著他，還曾說過“如果沒有他，他一定不會幸福”的話。

他無法放開這個人。

他也想要這個人幸福。

和這個人一起的四年時間裏，經歷了太多，太多的點點滴滴，根本無法輕易舍棄掉。

所以……

他只好做一個不孝的壞人。

“……我不知道你夢到什麽美好的事。”

霍倦捧起裴與樂的臉，用額頭抵上他，低語：“可就算夢裏再美好，那也得醒過來。”

裴與樂和霍倦那雙幽深的黑眸對上，聽出他認真的語氣，他頓了頓，咕噥道：“霸道鬼。”

“嗯。”

霍倦坦然應了，“哪怕只是夢境，我也不允許你擅自撇下我一個人。”

裴與樂覺得霍倦太敏銳了，哪怕他什麽都沒說，他都猜得八九不離十。

“……霍倦同學。”

裴與樂喚了霍倦一聲，然後他深呼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把胸口因為夢境而起的郁結吐出，對霍倦認真地道：

“你放心，我只難受這最後一次，以後都不會再難過。”

霍倦眸色微閃，靜靜看著裴與樂，聽到他繼續說：“我肯定還會想起那個世界的家人，但現在我有了你，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變得一樣重要，你所擔心的事，都不會發生。”

不對……

裴與樂更正一點。

他如今身處的世界，比起那個回不去的世界更重要。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人。

只能抓住在如今已經掌握在手心裏的幸福。

他不能一直沈淪在根本回不去的世界，而忽略了眼前的人。

人生中總會遇上一些斷舍，如果他能回去了，那麽再來糾結選擇那邊還是這邊。但如今只是因為他鉆入牛角尖想東想西，幻想這樣和那樣，事實上根本沒有機會讓他去選擇……

那眼前的這個人，便是最重要的。

“所以……”

裴與樂抓住霍倦的手，低頭在他的手背上親了一下，而後擡起眼睛專註地盯著霍倦，仿佛宣誓一樣，道：“只要你一直喜歡我，這輩子我都不可能會撇下你。”

誰讓他四年前就栽在這個人的手上。

他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