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怎麽回答裴與樂這個問題,霍倦曾經有想過。

在這個人面前太過頻繁的失控，他知道他遲早會起疑，但這麽快被問到這個問題,還是霍倦始料未及的。

他還沒有捕捉到這個人,一切都還未穩定下來。

是要把一切攤開來說讓他感覺畏懼……

還是繼續隱瞞下去,把他的疑慮消去？

霍倦眸色微閃，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裴與樂的臉。

“真的……想知道？”

對方聲音低緩，是一個疑問句，卻仿佛在說“給你一個後悔的機會,要是真的知道了，就不能後悔”。

裴與樂決定了的事,通常都不會更改。

雖然他此刻感覺到霍倦大概是想給他一個機會,但他心裏憋不住事，都已經開始懷疑了,自然就要搞清楚。

不然他肯定整天想著。

裴與樂點點頭：“嗯。”

他想知道。

霍倦收回手，淡聲道：“這裏不是談話的地方。”

裴與樂左右看看這樓梯底下，深以為然,於是他跟著霍倦去了空教室。

好久沒有來這裏了,一進門卻不再有那股滲肺清咧的冷柏香味。自從霍倦用了阻隔劑,裴與樂已經有一陣子沒有試過被冷柏香弄得四肢浮軟的滋味。

他因此感到舒適而自在。

穿成一個beta,只是和他所認知的普通人一樣,但每次被alpha信息素壓制的時候,這種不太美妙的體驗總是直白地告訴他,其實beta也不是普通人。

在普通的前提下，是沒有遇到他人釋放出信息素。

成為了beta後，雖然不會發情沒有易感期,但他同樣要屈服於這個世界的準則，無法抵抗來自強大信息素的支配。

一直以來，裴與樂的接受態度良好，但他不是不感覺憋屈。

只是讓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和自己過不去。

後來霍倦采取噴阻隔劑的方法，讓他的憋屈變淡了許多，對三個性別之間的差距帶來的落差感也變得沒那麽郁悶了。

但一想到這個舒適的代價是霍倦一直在使用可能是“禁用”的阻隔劑，原因是在於自己，他心裏又覺得哪裏怪怪的。

覺得不應該這個。

他不喜歡這個世界的設定，但他並不會因此希望世界因他而改變。

同理，他也不希望霍倦因為他而勉強自己。

他沒有那麽厚的臉皮。

裴與樂看向霍倦，高大的alpha現在除了外形和體格像alpha之外，因為身體沒有丁點兒信息素的香味，所以感覺就像beta一樣。

從第一天發覺霍倦沒噴阻隔劑開始，裴與樂的心裏便總有一種違和感。

這個人的身上不應該沒有信息素。

一直以來，霍倦給他的感覺都是最強大的。是一個在他熟悉abo這些設定之前，以最蠻橫的方式告訴他alpha是什麽的人。

現在聞不到他身上有信息素，其實裴與樂一直有些不適應。

不該如此。

畢竟只有在beta身上，他才聞不到任何信息素。

這當然是因為beta的身上並沒有信息素。但同時也就是說，無論是alpha的強硬，還是oga的香軟，只要靠近的話，他都能聞得一清二楚。

比如他剛剛和徐宴西靠在一起，他也能聞到徐宴西身上屬於他的信息素香味。

大概因為徐宴西有意識地收斂這讓信息素摻上控制、支配等想法，所以他當時並沒有感覺到手腳發軟的癥狀。

這麽說來，他其實也靠近過其他alpha。沈聘和費以颯的關系好，他們三人常常一起去吃飯，可他在沈聘身上雖然聞得到信息素的香味，卻從來沒有感覺到身體哪裏不適。

他的信息素給人的感覺，乍一聞好像只是下雪時冰涼冷冽讓人腦子清醒的微涼氣息。

就連班上其他的alpha也是，在沒有摻上“想控制、想讓人臣服”之類的想法前，哪個alpha都不難相處，就只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只有霍倦不一樣。

從二人單獨相處開始，他身上的信息素便鋪天蓋地包裹裴與樂，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似乎都會讓他四肢無力，呼吸困難。

想控制他。

想讓他臣服自己。

讓他無力掙脫，只能被禁錮在自己身下。

信息素比起自我意識更快的意識到這些難以言喻的貪念。

這也是無論裴與樂在什麽時候聞到霍倦信息素，都會被嚴重影響到的原因。

信息素不會騙人。

想要一個人，想支配一個人，想要剝奪他，控制他，囚禁他……

那都是alpha與生俱來，揉合到骨子裏的獨占控制欲。

而現在，這個alpha打算撕開自己藏在心底的貪念，露出部分，讓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beta知道……

有些事，不知道的話對他更好。

既然他非要打破潘多拉之盒，那麽會得到什麽東西……

也只能受著。

霍倦在空房間的沙發上坐下，一只手放到旁邊的位置上，在上方輕撫了撫，而後收起手擡眼對裴與樂示意：“過來。”

裴與樂也沒多想，邁步走過去，坐在霍倦示意的位置上，他耐心地等待著二人接下來開誠布公的交談，等待霍倦坦白，然而在他坐下後，隔壁的alpha低頭伸出手，輕輕抓住他的手指。

“怎麽……？”

裴與樂莫名所以，下意識想掙開，卻被霍倦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攤開，隨後對方的手指逐漸插入到指縫當中，雖然沒有到緊扣的地步，但那種滑入指縫的感覺相當清晰，隱隱讓裴與樂有些頭皮發麻。

他不解：“霍倦？”

不好好說話光抓他的手幹什麽？

裴與樂嘗試掙了兩下，沒掙脫掉也就放棄了。

大概是“約法三章”之前造成的後遺癥，霍倦要是稍微強硬起來，他眼看掙脫不掉就不會再管了，因為感覺會很浪費力氣，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爭來爭去上面。

但他沒意識這一點。他不知道，這種連自己都不自覺的退讓，是很容易會讓人得寸進尺。

之前也是這樣，就是因為他看掙脫不開就不管不顧了，才會導致某個alpha的胃口越來越大，越來越難以滿足。

霍倦沒擡頭，似乎在思考措辭，過了一會兒，才徐緩開口：“信息素紊亂，是我從七歲之前開始的。那時候，我剛剛分化成為alpha。”

霍倦的分化比同齡人都早。分化太早或太晚，對身體都可能會造成一些影響，霍倦是分化的同時，伴隨著不穩定的信息素紊亂。

其實這是正常的，基因越是強大的alpha或者oga，在分化的過程中肯定多多少少會有一些後遺癥，只不過，大部分人的癥狀會隨著信息素日趨成熟而逐漸消失。

一開始，信息素紊亂只是讓霍倦覺得身體開始出現隱痛。那種隱痛不明顯，卻又確實存在著。

如影隨形，根本擺脫不了。

無數次從頭到腳地徹底檢查過，卻沒有發覺身體上有什麽異常。因為疼痛並不明顯，所以考慮到可能是因為基因強大而導致引起信息素紊亂，霍家的人也只好進入觀望狀態，耐性地等待著霍倦的狀態穩定下來後。

只要信息素變成熟後，霍倦身上信息素紊亂這個癥狀應該就會消失。

然而，隨著霍倦的信息素越來越成熟，他身上的信息素紊亂卻完全沒有絲毫改善，甚至隨著他一天天長大，原本只是隱隱的刺痛，變成了深入骨髓的難耐痛意。

霍倦的性格能忍，小時候他都忍住了那種無時無刻磨人的細密疼痛，沒有說過一句不舒服，在長大之後更不用多說。

在嘗試了各種辦法都不行，癥狀沒有得到任何舒緩，並且越演越烈，霍倦雖然也曾覺得困擾過，但隨著多年過去，就只能習慣這股疼痛，忍下去了。

幸好他是性格堅忍。

在得到強大信息素的同時，需要相應地付出什麽，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為已經跟隨自己太多年，疼痛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所以，在他沒有品嘗過平息下來的舒適之前，他認為疼痛就這樣跟自己一輩子也沒問題。

可是他遇上了裴與樂。

一個比藥物更效的人。

“……就這樣，從我碰到的地方開始，一點點地抹去骨頭深處的疼痛感。”alpha的聲音不高，卻十分清晰，“酷暑時喝下冰飲，寒冷時被暖氣包圍，大抵是這樣的。”

“長達十年的疼痛，因為碰觸而消失，一開始我也無法理解，也無法相信竟然有這種事。”當時，他們之間對對方而言都不過是一個陌生人，又如何跟裴與樂說明連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所以他不顧裴與樂的抗議和排斥，使用信息素的壓制本能強硬地把他帶來這裏，進行了數次試驗，直到他真正受不了強烈表達不願。

他做了不好的事，取得了想要的答案。

事實證明，每一次都一樣。

和裴與樂的接觸，確實可以讓他平靜下來。

長達十年的藥就在眼前，讓他放手。

他沒有那麽偉大。

alpha天性唯我獨尊，本來就不是溫和的性格。

去掠奪，從而讓東西變成自己的，是alpha的本能。

“你是個beta，沒有信息素，不存在oga安撫信息素，但碰到你能讓我平靜下來，這確實是事實，比什麽藥物都管用。”

裴與樂嘴巴動了動，欲言又止了下，還是沒有打斷霍倦的話。

他有預感霍倦接下來會說到要點了。

霍倦輕輕握了握裴與樂的手指，又緩慢放開，將自己的手抽出來，遞到裴與樂的面前，說：“而一旦不再碰觸，疼痛會逐漸覆蘇。”

裴與樂看向霍倦的手。

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幹凈，是一只可以直接出道當手模的手。

如果不是霍倦說，根本無法想象這麽漂亮的手原來一直被疼痛折磨著，十年間，沒有片刻安靜。

而且，不止是手。

裴與樂光是想象一下，都覺得受不了。

他小時候常常生病，重感冒時候那種全身骨頭都酸痛的感覺，真的讓人生不如死。睡也不是，醒著也不是，總是想著得把酸痛的地方鋸斷，大概才會覺得舒服。

而眼前的alpha，在這十年來，都被深入骨髓的疼痛折磨著。

他現在徹底明白了，霍倦跟他坦白的“接觸治療”的意義。長達十年都被疼痛折磨，在終於遇到“接觸”便能治愈的藥，是他他也巴著不放。

但他還有一些不理解。

為此不惜服用禁用藥物，也要和他繼續接觸嗎？

犧牲會不會太大？

那藥物可是有可能讓人終身不再恢覆信息素的！

然而霍倦接下來的話，卻很快推翻了裴與樂的推測。

“如果僅僅只是恢覆原本的疼痛，那倒也無妨。”但出現易感期的那一天，因為易感期放大了疼痛感，耐性變得不足的自己想要平靜下來，去找裴與樂，卻在接觸過後，疼痛加倍，伴隨著難以形容的深切渴望。

“易感期那天，和你接觸後，疼痛加劇了，在那之後我失控，剩下的事，你都知道了。”

也是親自參與其中。

這個人，近距離地承受了來自他難以忍耐的沖動，險一些便出事了。

裴與樂眨了眨眼，他一時之間沒有明白霍倦的意思。

…接觸後，疼痛加劇？

這個意思，也就是說望梅止渴一般只得到片刻平靜的“接觸治療”，其實根本沒有效果，相反還加重了他的病情？

裴與樂無法想象疼痛加劇是什麽滋味。

既然這樣，那麽他們不如幹脆不接觸，不是會更好嗎？

“一開始我以為這是因為alpha易感期信息素不穩定造成的，然而那次在家裏，我第二次失控了。”

看到裴與樂震驚過後又欲言又止的神色，霍倦繼續往下說：“後來我發覺了。”

他鎖住裴與樂的眼睛，一字一句，緩聲道：“和你的接觸，每一次……”

“都會讓我失控。”

alpha看過來的目光深邃難懂，仿佛有一種被那雙黑眸困住的錯覺，裴與樂心口微震，卻見霍倦已經收回視線，垂下眼皮，道：“所以，我不得不使用信息素阻隔劑，也不得不用抑制劑。”

只要藥效更好，無論哪一種藥物他都可以服用。

後遺癥不在他考慮範圍內，比起那種事，有更加重要的事需要他去在意。

畢竟，如果他不這樣做的話……

他會對裴與樂做出什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畢竟人還沒成年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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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昨天臨時加班補了幾個小時給我，所以我又更一章

晚上還會有一更，不過沒那麽早，大概時間在23點左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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