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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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屍一波又一波襲來,又一個接一個倒在猛烈的火力下。

今天天空出現了大雪後久違的陽光,車前的喪屍已堆成另一座小山包。小志在休息後稍有恢覆,控制遠處的喪屍別再靠近,為軍隊清理出路爭取時間。

這一夜,傷亡慘重。臨時建造的壁壘漏洞百出,車的高度不夠,黑暗中許多趴伏在車上的狙擊的士兵被喪屍高舉的爪子抓傷。他們唯一慶幸的是這次帶出來的都是訓練有素看淡生死的老兵,被抓傷者直接躍下車,避免給周遭同伴帶來的毫無防備致命一擊。

移開的屍堆裏,有喪屍的,更多是人類的。

但至少,大部分人還在。

林予楓開車從屍堆中駛過,他不知道帶基地的人出來是對是錯。也許讓他們留在基地裏,補好塌陷的缺口,基地裏還是安全的。至於失去控制的喪屍群,也遲早有清理殆盡的一天。

林予楓的內心很痛苦,他覺得自己做的決定似乎永遠都是錯誤的。

這種情緒一直折磨著他,幾個小時的休憩不足以讓小志像開始那般完全控制住喪屍。平地前行較之高地固守更艱難,大批量的普通喪屍在食欲和高等級喪屍的震懾力中搖擺,餘下的一半路程充斥著槍擊和血肉,他們步履維艱的向741工廠接近,終於在彈藥幾近耗盡的時刻,等到了741工廠前來的援救。

兩支軍隊裏應外合對喪屍夾擊,加之小志的控制,餘下的一半人終於抵達了兵工廠。

他們安全了,卻並不高興。

XA基地的半數精英消耗在短短的數百公裏路上,基地裏還有近八萬的普通民眾等待他們的回援,車隊的到來為741兵工廠引來了大量的喪屍,等待他們的不是安全,而是另一場、甚至十數場的激戰。

若想安然把餘下的民眾接過來,獲得以後的安寧,林予楓的存在就變得十分必要。

當林予楓提出離開時,史彬沒有直接提出要求,而是打出了親情牌。

而接下這次重責大任的則是齊封。

從林予楓第二次從P城回來,到現在,短短不足三個月,齊封也是從那以後第一次認真打量林予楓。

三個月的時間,林予楓的頭發竟灰了近三分之一,臉色愈發的白,形銷骨立,和被關在研究所的邵涵有一拼。

“林哥,史彬說你要離開?”齊封開門見山,林予楓說什麽都不願入城,741兵工廠仿照XA基地也是建造的雙層城墻,他們就位於甕城之中,左側的人群和右側的喪屍仿佛都離他們很遠,車內安靜的就如老友重逢。

林予楓輕嗯答應,擔憂的向旁邊一個方向頻頻張望。他知道齊封要過來時就讓小志暫時離開,又對小志沒有絕對的信心,整個人如坐針氈坐立不安。

“擔心就叫它回來吧。”齊封了然道:“我也想見見它。”

“誰?”林予楓裝傻。

“是只智能喪屍,對吧?”

林予楓不吭聲,不承認也不否認。

“林哥,你想過沒,其他不說,你走了秦哥怎麽辦?”

秦思遠。

這個熟悉到讓他心痛的名字。

林予楓沈默了好一會,才微笑道:“齊封,你不明白,我們不是一路人。”

“好,我是後加入的,你要這麽說我也無可厚非!”齊封對林予楓心存感激,卻沒想到聽到這話,頓時怒了。

“齊封,你沒明白我的意思。不是你,是你們,我和你們不是一路人。要不是思遠,我可能活不到現在。或者換個說法,我不適應現在這個世界,我這個人——不該活著。

我離開不是因為那一耳光,我也明白思遠不過是擔心我。那耳光只是打醒了我,思遠一路走來對我的行為只是包容,不是理解。

能活到現在的人都各憑本事,邵涵如是,你也如是,甚至基地裏的那八萬民眾也如是。現在不再是原來的世界,規則就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這本就是自然界的規律,無可厚非,只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看到活生生的人被喪屍趕入絕路,被曾經的人類一口口分食。思遠不可能袖手旁觀,當時為了救人,好幾次思遠自己陷入險境,後來我怕了。我不再看、不敢管,但是我根本睡不著,噩夢連連,一遍又一遍重現舍棄他們的那一幕,就算到了現在,我每天晚上也只能睡上一兩個小時。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警察這個職業不管別人怎麽想,在我心裏就是一個神聖的信仰。我考上了警校,當上了警察,但是我的作為一直都在摑自己耳光,信仰被現實一次次踐踏。我想力所能及的救人,我希望能有更多人活下來,但我的作為在別人看來就是個不自量力神經病,只會給別人帶來麻煩,在別人眼中,我只是依附著思遠才能活下來,不配去做這些事。

我不知道我到底錯在哪裏,我也是個男人,我也有我的能力。我認為對的在別人眼裏都是笑話,我曾經以為思遠能理解我,但是後來我發現他默認我的行為,只是因為愛我。而我只會為他帶來麻煩和痛苦,還有危險。

齊封,我受不了了。

這種徘徊在信仰和思遠安危之間的生活,我過不下去了。

兩個人在一起得互相扶持,就像你和邵涵。不可能一方永遠拖累另一方,那種不平衡遲早會崩潰。我做不到站在思遠旁邊成為支撐他的力量,他也不能理解我的行為,一味的包容忍讓只會讓人厭倦。

小志只有十五歲,害怕孤單。我接觸它的時間不長,不清楚智能喪屍的穩定性,不敢貿然把它帶回人類的圈子裏。而且有了邵涵的先例在前,我也不敢把它往人類圈子裏引。所以我帶著它離開是最好的,能借助它的力量去尋找僥幸活著的人類,把他們帶回各個基地,也不用擔心小志給基地帶來危險。”

這麽長的話,娓娓從林予楓嘴中說出來,齊封居然一時找不到話接下去。

真要說錯,只錯在林予楓不夠自私。

現在的世界,只有自私的人才活得下去。

“那林哥,你能不能幫我們把基地的人接過來了再走。沒有小志,我們不可能把那麽多普通民眾接過來。”

“這沒問題,我會和小志商量。”

“你能給我說說這次喪屍圍城的原因嗎?我總覺得來得太突然,太詭異。”

“沒什麽詭異的。發起者是一個叫沈翡的智能喪屍。黃軍黔派出去的轟炸機炸塌了她家,她父母被炸死。智能喪屍沒有語言能力,但在一定範圍內能用意識交流。沈翡父母死後利用智能喪屍的能力找到其他智能喪屍,一共是七只,聯合控制喪屍突襲攻城。小志曾經和它們聯系過,希望它們離開,沈翡一心報仇當然不願意,其他智能喪屍看中了基地裏大量的人類,一個都不願意離開。最後沒有辦法,我只能讓小志表面聯絡它們說再談一次,在它們出現在聯絡點時同時轟炸。”

“……你真的不想和秦哥談談嗎?”

“……談什麽呢?曲終人終究要散的。”林予楓側側脖子,露出勉強的笑容:“齊封,邵涵是個好人。”

“我知道。”

“我很羨慕你們。”

曾幾何時,林予楓和秦思遠也是齊封羨慕的對象……

秦思遠和林予楓說到底,不過不是一路人。

一個是黑道老大,心狠手辣。

一個卻是個警察,心軟善良。

他們註定走不到一起。

三年後。

XA基地被廢棄,新的基地圍繞741工廠重新建立。

林予楓回來過,說智能喪屍只要不受太大刺激,基本能克制住喪屍的本性。小志也帶回了一部分智能喪屍,這些原本都是普通人,恢覆了人類記憶後迫切的希望重歸人類的圈子,有的更有幸存的親朋好友住在741基地內,於是741基地成為一個詭異的所在,內部人類居住,中層智能喪屍鎮守,智能喪屍甚至控制普通喪屍圈守外圍,把741基地護在中心。

只是智能喪屍也不盡然全都願意與人類和平共處,更多的屈從於喪屍的本性,將人類視為食物,千方百計攻擊落單的人類和僅存的幸存者基地。

人類不再占據食物鏈的頂端,現在,人類也淪為了食物鏈的一環。

也許這就是病毒突然爆發的原因。

人類對自然需索無度,自然難以承受人類人口的過度膨脹,為了恢覆平衡,自然選擇了自我調適。

喪屍——就是自然調適的結果。

喪屍成為了一個新的物種,一躍居於人類之上。喪屍不會過度捕撈、不會無休止開采資源、不會排放各種汙染氣體、不會自我繁殖。

它們只會以人類為食。

人類人口銳減,退守一隅。占據的地區有限,外部喪屍虎視眈眈,重覆循環再生成為重中之重,天空再度恢覆蔚藍,河水重歸清澈。

也許,這是地球最好的結局。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長相守

新紀三年,初夏。

三年前史彬帶領XA基地殘餘幸存者退守741兵工廠,當年年底在站穩腳跟後,正式將新基地命名永欣基地。次年一月,基地摒棄傳統年歷,記為新紀。

時間永遠向前運動,新的世界秩序在重新建立。Z國僅有的幸存者基地分為兩派,一派以永欣基地為首,接納殘留人性的智能喪屍與其和平相處,並借助這些智能喪屍形成防禦圈,自給自足;另一派以曾經的東北總基地為主,視以人為食的喪屍為死敵,倚仗人類掌握的科學技術和武器,一心滅盡喪屍奪回原本屬於人類的星球。

不管怎樣,在經歷了一番動蕩惶恐、生與死、血和淚、硝煙及戰火之後,這個星球在逐漸恢覆平靜,人類的生活也重回正軌。

永欣基地在三年的時間內重新建立了行政機構、學校、醫療、商業體系,雖不比末世前的繁華,但對歷經滅絕之戰的人們而言,已是天堂。

N171病毒人體疫苗最終仍沒有研制成功,但卻帶來意外之喜。N171病毒對動物的影響力遠弱於人類,一次無意間的差錯竟發現邵涵血液中提出的抗體可滅殺動物感染的病毒,人類終於擺脫了僅靠種植物為生的窘境,畜牧業重得發展,肉類食品回到人類餐桌。

數年不沾葷腥,當齊封看到重建久違的肉時,眼淚差點掉下來。

齊封瘦歸瘦,原來卻是個大吃貨,每天下班最大的樂趣就是帶著他妹到處吃美食。末世後資源有限,不餓死就不錯了,現在各色菜品重回餐桌,齊封終於找回了他昔日的樂趣。

吃!

然後,邵涵也發現了另外一個樂趣。

養豬!

“涵。”

齊封對著穿衣鏡打上領帶,穿上外套。

嗯,真帥!

自戀的對著鏡子照上一分鐘,齊封轉頭對還靠在床頭看書的邵涵挑挑嘴角:“媳婦,老公帥吧。”

“……”邵涵看了看齊封,決定還是把視線調回書上。

“當然了,媳婦你更帥,嘖嘖這眉眼,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啊。”

齊封無視邵涵的白眼,蹭到床邊一副調戲良家婦女的紈絝德性。

“……”

“涵,別這麽冷淡麽。”手指微彎,直接勾上邵涵下巴。

“……說吧,想吃什麽。”邵涵手一揮,把花花公子的爪子扇得老遠。

“別說得我除了吃就沒別的要求行嗎?”

“難道不是?”

“好吧,齊家家訓,媳婦說什麽都是對的。那珍珠肘子,紅燒雞翅,八寶水晶卷,鹵肉飯,荷塘小炒,暫時就先定這麽幾個好了。”

“……臉真大。”

“媳婦啊,秦哥每次一跑路事情全部丟給我,青英那丫頭嫁人了屁事不管,老公每天累得半死,你不心疼?”

“別裝可愛,上班遲到了。”邵涵無奈嘆氣:“我待會起床給你做。”

“媳婦你真是太好了!”又騙到一頓,齊封眉飛色舞,直接撲上床嘴對嘴親下去:“我今天中午就回來。”

“你確定?”秦思遠跑了。餘青英不知道什麽時候和史彬勾搭上的,現在肚裏多了一只小史彬,被強制按在家裏養胎。左鴻飛對物資隊裏的一個姑娘一見鐘情,奈何姑娘不甩帳,每天變著十八種花樣追人中。反正當初成立公司的主要骨幹就剩下齊封一個,熬夜加班家常便飯,今天居然說中午就回來,邵涵實在不相信。

“今天是咱兩的結婚紀念日,天大的事都擱一邊去。”齊封俯身和邵涵五指相扣,親昵的用鼻子蹭邵涵臉頰:“涵,我剛開玩笑的。好好休息,你只要養好身體,比什麽好吃的都讓我高興。”

“……你再不走真遲到了。”

“嗯,你再睡會。”齊封爬下床,整理衣裝,斂下笑,又是人前的精英模樣。

臥室外傳來關門聲,邵涵閉上眼忍受胸內突如其來的壓迫感。他的身體始終沒法完全恢覆,當時的過度抽血,肝衰竭引起的血小板減少和短暫性的呼吸壓迫讓他只能在家安靜休養。

在永欣基地和智能喪屍達成和平協議後,基地內逐步恢覆末世前的正常生活。史彬毫無懸念的擔任基地總指揮長,黃軍黔和安華野心勃勃,暗中重新聚攏了一批黨羽卷土重來。基地經歷不住再一次戰火,史彬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雙方表面和平相處,相互制約,倒也安安穩穩的度過了三年。

基地自給自足,不再需要頻繁外出尋找物資,秦思遠和左鴻飛解散了原來的物資隊,和齊封、餘青英等原來的核心人員依靠昔日的人脈和史彬的地位開了一家農業公司,壟斷了循環種植技術和藥液。

兩年前的今天,兩人舉行了一個小規模的婚禮,參加的人不多,每個人送上的都是最誠摯的祝福。

“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我將永遠愛你、珍惜你,對你忠實,直至永恒。”

“我愛你。”

那時邵涵第一次,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抱住齊封擁吻,說出自己的心意。

這段末世中的相遇,危險中的感情,患難中的交心,生死與共的相守,終於有了一個完美的結局。

家中衣食無憂,齊封自然不會讓邵涵外出辛勞,邵涵在家無所事事,原本的孤傲冷僻倒是在溫柔平靜的歲月中磨平。齊封愛吃,邵涵就捧著菜譜研究,兩年下來,邵涵的手藝居然不亞於基地中大廚的水準。

只是不幸的是,邵涵的廚藝拴住的不止是齊封一個人的心。

叮鈴鈴,清脆鈴聲在客廳中響起。

“袁源,電話。”邵涵在廚房中忙碌,無暇□□。

“好。”一個清脆的男童聲音應道。

沒多久,一個圓臉秀氣的男孩扒到廚房邊:“爸,於阿姨打來的,她說她待會和史叔叔、魏伯伯他們一家、林叔叔、還有左叔叔……”

男孩掰著手指頭一個個數,邵涵直接截斷:“說重點。”

“哦,於阿姨說為了慶祝你們結婚兩周年,他們待會要過來吃飯。”

……吃飯?是蹭飯吧!

邵涵額頭數道黑線,這些人各種名目過來蹭飯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一共幾個?”

“額……十三個。”

這是把他們家當餐館的節奏嗎?

邵涵無奈,只能打開冰箱繼續翻食材,好在他早就準備今天給齊封做一頓豐盛的,冰箱裏存貨豐足。

“知道了。”

袁源是邵涵和齊封收養的孩子。在那次寒流和轉移中,基地的幸存者大批死亡,有少部分孩子頑強的熬過遷徙抵達新基地卻沒了父母家人。那時候大家都食物緊張也沒幾個人願意自找麻煩去領養小孩,齊封於心不忍拉著邵涵去領養了一個回家。

這一晃,就是三年。

午後的陽光靜靜的灑入廚房,廚房的窗外正對一個院子,種滿各種花草,正是成長茂盛時,整個院落郁郁蔥蔥,碧綠宜人。

一個接一個的門鈴聲,原本清凈的屋內開始充滿歡笑,林蘇恒、魏何和他老婆擠進廚房幫忙,餘青英站在廚房門口調侃,本來寬敞的廚房瞬間顯得擁擠。

齊封是最後一個回來的,看到家裏突然冒出這麽多人,臉色立刻黑了三分。

“你們夠了啊!事情全部丟給我就算了,兩天過來蹭次飯,累著我媳婦怎麽辦!”

餘青英吃吃的笑:“七仔,到底誰是真媳婦?說來聽聽?”

齊封月牙眼一瞪,其餘人笑作一團。

糖醋排骨、翡翠蝦環、珍珠豆腐、紅燒雞翅,荷塘小炒……

美食一樣樣擡上桌,色香味俱全,散落在屋內各處的人不需要招呼,呼啦啦迅速圍上桌,大快朵頤。

只有齊封哀怨的戳著筷子,小聲對邵涵道:“我本來想和你過一天二人世界的。”

邵涵微微一笑。

“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啊。”

“再不吃,就沒你份了。”

邵涵深知齊封軟肋,一句話比任何安撫都有效。

果然,齊封擡眼一看空了大半的菜盤,立刻不顧西裝革履的精英形象,直接開搶。

吃完飯收拾完畢,時間還早。袁源和魏何家的李敢鬧著要去邊緣區找朋友玩,難得的休息放松,一群人自然也不反對。

邊緣區就是智能喪屍的居住帶,在基地穩定後,有少數智能喪屍的親人難以忍受咫尺距離不能相見的思念之情,執意搬入邊緣區生活。經過三年的磨合,智能喪屍和普通人類的活動地帶不再涇渭分明,兩者之間雖有高墻為隔,卻時有交流。

自然,史彬還沒心大到可以讓人類深入邊緣區腹地,城門開啟,兩道城墻中的甕城就成為了一個智能喪屍和人類見面交流的臨時場所。

袁源和李敢在邊緣區的朋友是個七歲的女孩。女孩子面容雖是喪屍模樣,卻是童真未泯,三個小孩在場地中間奔跑喧鬧,玩得頗為開心。

齊封和邵涵站在高臺上,感受著邊緣區綠茵成片的美景。

“我以前從沒想過天會這麽藍。”齊封瞇著望著蔚藍天際,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可惜喪屍身上揮之不去的臭味彌散的空中,即便早已習慣,齊封還是打了好幾個噴嚏。

“……”邵涵伸手拍了拍齊封背脊,眼睛盯著場地中一瞬不瞬,右手垂在身後,藏在手心的是一把袖珍槍。

“你還是不放心它們?”

“難道你放心?”邵涵淡淡道。

“誰知道呢,至少現在它們都挺好的。”齊封聳聳肩:“說起來林哥一直和那只叫小志的喪屍在一起,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秦思遠不是收到消息去找人了嗎?”

“找得到,帶不回來有什麽用。”餘青英撐著腰挺著個圓滾滾的肚子湊過來:“我賭老大搞不定林哥。”

“……秦哥回來聽到這話絕對打死你。”

“打唄,一屍兩命,看史彬不跟老大拼命。”餘青英側身靠在欄桿上,吐了口氣:“還不是他自己活該,幼稚得要死,還故意和左哥走那麽近。把人氣走了吧,又後悔。這就叫no zuo no die why he try。”

“你真覺得林哥走只是因為被氣的?”齊封想起最後那次和林予楓的深談,他才覺得他從來沒有深刻的認識過林予楓。

“他們兩不是一路人。”餘青英輕輕道:“林哥是個好人,爛好人。他和我們……都不是一路人。”

“……”

“不過那又怎麽樣呢。你知道老大喜歡林哥多久嗎?從一歲會走路開始,他今年三十五歲,大半輩子老大都守在林哥身邊。我也不知道老大是真的愛林哥,還是已經習慣了這麽守著一個人。但是我知道以老大的性格,不把林哥帶回來他不會消停的。”

齊封從來沒主動問過秦思遠和林予楓的事,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兩人的從前,頓時滿臉八卦:“他們以前怎麽認識的?”

“什麽怎麽認識,他們兩家是鄰居,生下來就認識了。那時候的事我也是斷斷續續聽說的,不全。老大家是單親,他媽離婚了大著肚子租在林哥家隔壁。兩個都是男孩,又差不多大,很自然就一起長大一起上學。七歲的時候,老大他媽病重過世,林哥他父母看老大可憐,大小事都幫著照看,一直到老大十四歲。”

“後來秦哥怎麽會混到道上去?”

“誰想混道上啊,不都是逼不得已。老大他媽留下的錢不多,林哥家兄妹三個自己也過得緊張,再怎麽幫襯也不可能把老大全養下來。高中學費高花費多,老大讀不起,只能輟學混社會了。”

“小學初中的時候,那些小孩可討厭,一天到晚嘲笑老大他媽沒人要,沒有爸。老大從小脾氣就倔,聽到一次打一次,那些小孩人數多,老大再狠也沒用。林哥從小就是個乖孩子,只有遇到老大的事,只要老大打架他一定幫,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臉腫,回家還得繼續挨父母的揍。”

“老大到了道上,下手特狠,完全是不要命的拼。”餘青英想起從前歲月,眼角泛起淡淡水光:“有三四次,我都以為老大熬不過來了,滿身的傷。他花了十年拼上了二把手的位置,有次和隔壁市的爭地盤,被帶回局子裏,在警局裏重新遇到了林哥。”

“那時候林哥工作也才兩年,表現很好,年紀輕輕的破格提拔進了刑偵組。當時林哥不知道老大的地位,拼了前程不要千方百計把老大從局子裏保出來,還和局子裏他同事結了怨。”

“老大身上有傷,林哥把老大帶去醫院包紮好又送回來,什麽都沒說就走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林哥,真的,意氣風發,青年才俊,不像現在這樣。那時候林哥的槍法在他們組裏、甚至是咱們省裏頭,他說第二,我估計沒人敢稱第一。”

“他們後來有沒有聯系我不知道,不過有一段時間林哥突然失蹤了。老大瘋了一樣到處打聽,後來才知道林哥被派去當臥底。然後你猜怎麽著?他們臥底被發現了,去臥底的是林哥和他一個同事,林哥為了保同事腿上挨了一槍,腳筋被刀挑了,他那同事——就是為了老大的事和他結了怨的那個,找了個空隙自己跑了。”

“他那同事明明可以馬上匯報局裏求援救林哥的,但是沒有。要不是老大去的及時,林哥何止是一條腿,整個人都要被玩死在那夥人手裏。”

“林哥那次傷了身體,腿也廢了,心也灰了,刑偵組肯定也呆不住了,被調到行政部門擔任文職。他那麽年輕,身手好頭腦靈活,本來前途一片光明,這輩子就這麽毀了。老大私下裏挑了那個幫派,三番兩次想找林哥那同事報覆,都被林哥攔住了。林哥說,一個人剛死裏逃生,不願意回去救他、驚慌失措應對不當都是正常的。我們都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但他告訴老大,算了。”

“算了,一輩子就這麽毀了,他一句話算了。”餘青英仰頭望天:“那時候他已經和老大在一起了,我們看他都像看白癡。有次半夜他一個人喝醉了,他跟我說就算老大回去收拾了那個人他的腳也好不了了,老大手上還得多沾一條罪,他同事還有父母妻兒,他出了事那一家子怎麽辦?怎麽看,就此罷手都是最好的。”

“齊封,你說林哥是不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齊封邵涵站在一旁,沈默不語。

“林哥跛了一條腿,人的話也少了。後來老大當了一把手,好多人後面都笑他一個瘸子在警局混不下去,只能爬老大的床過好日子。這話當然是私下說,只要傳到老大耳朵裏說話的人都沒好下場。但是你也知道好話不出門壞話傳千裏,我估計這話多多少少都傳到了林哥耳朵裏。我不知道林哥到底是怎麽想的,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們兩個人怎麽會在一起,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人。反正林哥在我們面前脾氣一直很好,話不多,除了有時候老大做過火的事情他會和老大鬧,反正最後肯定是林哥贏。你也知道我們那時候走的都不是正道,擦邊球肯定會碰,過分了的都會斷在林哥那邊,也是因為這樣老大幾次被查都全身而退。他們之間……到底是誰在依賴誰,誰在忍讓誰,我們誰都說不清。”

“後來,後來出現了喪屍,老大帶著我們往城外逃。林哥想救人,但你們兩都知道,那時候越早離開城區存活的幾率越大。老大是個特別冷血的人,一心只想帶著林哥往外闖,逃出來的兄弟一個接一個死了,被拋下。但是林哥總覺得他當時如果選擇了另外一條路,這些兄弟就不會死;路過的那些人他只要停下車捎上車,說不定就能活著跟我們到基地。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如果,林哥整晚睡不著覺我知道,老大也知道,但是沒辦法。形勢由天不由人,這個道理林哥不懂。”

餘青英捋了捋她長及肩的頭發,接著說:“呵呵,其實到了現在也不必說這些了,什麽形勢由天不由人,就是我們自私,想活下去。別人活著還是被喪屍吃了,關我們什麽事?我們活著就行了。那段時間我特別煩林哥,一直到我被留在P市,孤零零上路的時候,我才體會到那種被拋棄的恐懼和瀕臨死亡的絕望。”

“要不是林哥回去,我早死了。不是困死在裝甲車裏變成一堆白骨,就是忍不住出來找水和食物被喪屍吞吃入腹。你們說,是誰錯了?”

誰都沒錯,只是這個世界逼著每個人做選擇,而林予楓的選擇和他們不同。

“如果說錯,可能是林哥能力不夠吧。真要說,我覺得以林哥的能力離開老大一樣能活下來,但是每個人都在說他是依附老大活著,沒有老大他就是一個瘸子、一個廢物,一個警察居然要靠上一個黑道老大的床去換取富足的生活、生存的機會。這話傳得久了,後來連我也是這麽想的,瘦猴也是,老大身邊的人都是,只是不說出口。說不定……連林哥自己也這麽認為。”

“林予楓很強,否則第二趟P市,他不可能帶著你們回來。”一直沈默的邵涵忽然道。

“現在我們都知道,但原來誰知道?等我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我們沒有去花心思了解過他,包括老大。老大只是容忍,從沒有去了解,老大以自己的方式保護林哥,卻不讓林哥和他並肩而立。”

“他們兩的關系,和你們兩個不同。”

齊封微微嘆氣:“你覺得秦哥能把林哥帶回來嗎?”

“很難。”餘青英一笑:“但是林哥心軟,不是嗎?老大一個月帶不回人,就在外面和他耗一個月。一年帶不回,就耗一年。外面那麽多喪屍,林哥不可能拋下老大一個人走掉的。”

“智能喪屍之間的感應能力很強,只要智能喪屍能察覺到小志的行蹤,林哥就脫不了老大的掌控。我只是希望這次老大能真的理解林哥,讓林哥心甘情願的回來。”

“但願吧。”齊封望著天際成片的紅霞:“太陽快下山了,該回去了。”

“嗯。”餘青英看了看場地裏:“李敢和袁源真是玩得挺瘋的。”

“是啊,李敢和他媽能遇上魏何,也算好運了。”不遠處黝黑健壯的男人牽著纖弱女人的手,滿臉幸福盯著場內玩耍的三個孩子。

“李哥在天有靈,總算能安心了。”餘青英向城墻上方揮手,一直坐在城墻上埋首公務的史彬微笑,點頭回應。

車停在城門口,三個孩子依依離別,看著那道高聳的鋼門緩緩閉攏。

“能平靜多久呢?”離邊緣區越遠,喪屍身上的腥臭味越淡。齊封搖下車窗,感受窗外吹進的夏日晚風。

“你不是一向樂觀嗎?也許有一天,連那扇門都沒必要存在。”邵涵伸手溫柔的揉揉齊封發頂。

“希望吧。即便那扇門一直都在,現在的日子也很好了。我很滿足。”齊封把邵涵的手抓進掌心,五指交扣。

只要有你,哪裏都好。

只要有你,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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