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013-3-23 20:50:41 本章字數:48667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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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各項檢查,醫生的話也仍然不變。

她上次生產後月子裏沒有得到好好料理,身體受寒,落下了病根,導致不易受(蟹)孕。

醫生的建議是只能吃藥慢慢調理。

“成天介的檢查,也查不出個所以然。”素問伸了個懶腰,略有埋怨。

陸錚攬住她的身體:“你知道姨媽那個人的,你就當讓她安心嘛。”

他拿出手機查看日程:“下個禮拜是清明節假期,我把手頭的工作進度趕了趕,到時陪你去度假吧?”

又到了清明了啊。素問的眼神微黯。

每年這個時候,陸錚總要訂好機票,陪她去泰國走一趟。只因素問從未放棄過尋找女兒的念頭。

一年又一年,有時連陸錚都快要相信他們的孩子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但素問仍固執。陸錚也便只好當陪她去度假。

他們當初在芭提雅租的那間白色小木屋最後陸錚把它買了下來,一直請專人負責打掃。屋裏的一切陳設都沒有改變,每年四月,他們過去後,都會住在那裏。

清明節,別人祭奠逝去的親人,她卻只能思念生死未蔔的女兒。

如果她還活著,今年也該四歲了吧?會不會說漢語呢?是否健康活潑?女兒在她的腦海裏完全是一張白紙,她可以有千百種想象,卻沒有看一眼的機會。

在曼谷機場出閘後,先在當地的酒店住一晚,次日乘車前往芭提雅。

陸錚訂的酒店在市中心。富麗堂皇的正門是模擬凱旋門的造型,數個白人侍童笑容可掬的迎送衣著華麗的過往的客人。西洋式的外觀卻有地方特色的洞天,進了大門又是另一重庭院。日光被天井上方綠色的玻璃柔和的過濾,投射下來,溫暖舒適。石子鋪路,綠藤纏繞亭臺軒榭,清清淙淙的噴泉跟著鋼琴聲起伏流淌,透明的觀景電梯上上下下,雅座上有人親密的攀談,用金筆在合同上簽字。

“我現在開始同意,這個國家裏其實有兩個世界。”精致奢侈的裝飾,和貧瘠的土壤。

“都一樣。”陸錚在陽光下看她細致的皮膚,挺秀的鼻梁,隱在黑發中小小的耳垂,他微微低下頭,取過自己的墨鏡給她遮上:“太陽刺眼。”

她擡起頭,撥了撥耳旁的碎發,沖他笑笑。

他作勢要親她唇,正好電梯門開了,從裏面走出西裝革履的紳士,素問低頭,挽住陸錚的手。

電梯“叮咚”一聲到了二十層。陸錚攬著她下來。

放下行李,陸錚摟著她腰,在她耳邊問:“陪你出去逛街?”

他推開她手臂,笑著退了一步:“我累了,晚上涼快點再說吧。”

“那我恭候。”

她拿了衣服進去洗澡。浴室寬敞得很合她意,香薰精油的馥郁氣息彌散在氤氳的濕氣中,她閉上眼睛,頭往後仰,枕著浴池的邊緣,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不知什麽時候,有一雙寬厚溫暖的手放在她裸露在水面之上的肩頭,輕輕的按摩。

素問醒過來,沒有睜眼,繼續假寐。

身後的人也沒有出聲,伸手拿過一旁的洗發液,倒在手心,揉出泡沫,再一點點的打著旋揉搓。力量輕柔,仿佛怕吵醒她似的。

素問很享受這樣的力道,一邊的嘴角,微微揚起。

陸錚揉搓了一會,用溫水沖盡她頭上的泡沫,濕發散下來,垂到素問的肩頭,胸前。

陸錚低頭看著她的頭發,視線掃過她小巧圓潤的肩頭,水下豐滿圓潤的雙峰,纖細的腰,和蜷起的雙腿……吸了口氣,輕咳一聲,將洗發液放回去,換了一瓶沐浴乳。

泡沫在他手心裏蔓延,浴室內香氣更盛,滑膩的泡沫塗在她細膩的皮膚上,輕輕的顫,然後很快被水流沖盡,剩下的就是他掌心裏灼熱的火焰,仍然在她身體上游移……

素問確定他手心裏的泡沫早已被沖得一無所有,可他還是很專心的在她皮膚上揉著,塗著。

當他的手從頸項滑到尖削的鎖骨,她頓時覺得氣息不夠,禁不住張開嘴呼吸,胸口起伏。

陸錚手上的動作微頓,眉峰上揚:小東西……

指尖繼續揉搓著,來到起伏不定的胸口,素問實在無法忍受,抓住他的手,驚慌的回頭望著他:“不要了……”

陸錚揚唇一笑,深邃的眼神化作撩人的邪魅:“不繼續裝睡了?”

“被你發現了……”素問咬咬下唇,雙頰滾燙。見他身上只裹著一件浴衣,心頭如小鹿亂撞,問他:“你怎麽進來了?”

陸錚把一團泡沫點在她鼻尖上:“你這樣洗下去,晚上我們的約會就要泡湯了。”

素問低下頭,還陷在困窘裏的時候,身側的水位忽然上漲,一副碩大的身體擠進浴池裏。

水花濺了一地,晶瑩的水滴順著白皙光滑的皮膚滾動,在圓潤玲瓏的曲線上流淌著,跳躍著靡靡的艷麗色澤。

陸錚俯身貼近她耳側,紊亂的呼吸吹在她耳後:“我考慮了一下,一起洗比較能提高效率。”

面對他比語言還要直接坦白,甚至滿溢欲望的眼神,素問只覺得心跳驟停,呼吸不暢。

氤氳的迷霧中,他的五官脫了深沈,退了世故的成熟,越發顯得清瑩,眼波裏深邃的光,仿佛一瞬間要把她的靈魂都吸了進去。

在他這般深情的註視下,素問只覺得身體裏某樣東西,和這滿池的熱水一樣在不安分的流動著,叫囂著。

陸錚低喘一聲,托著她的腰將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將她的雙腿擺在勁腰的兩側……

若有若無的摩擦,擾的她一陣心慌意亂,雙手無力的推著他的胸膛:“別在這……到床上……”

陸錚低頭捕捉他的唇,雨點般溫柔的細吻帶著濕氣灑落在她的額頭,下顎,雙頰,嘴唇,眼皮,甚至含著她的耳垂,讓她清楚的聽著他混濁的呼吸。

在親吻的間隙裏,模糊回答:“嗯……待會,洗完就去床上。”

最後終於被放到床上的時候,素問只想破口大罵:這個騙子!說什麽一起洗會提高效率,她都快被悶死在浴池裏了,他還在換著花樣的折騰她,有好幾次,素問都以為自己快死了,第二天上報紙多丟人啊,裸體死在浴池裏。

渾身無力的蜷在柔軟的大床上,素問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誰料他強健的身體又壓下來,包括滾燙而不可掩飾的欲望。

“好漢,饒我一命……”她欲哭無淚。

他吸吮舔舐著她冰涼絲滑的背,喃喃低語:“是你說要到床上來的,我怎麽能不滿足老婆的要求。”

“禽獸——騙子——”

“禽獸的還在後面呢。”他沙啞的低吼,沈身。

“啊!”素問一聲慘叫,簡直比上刑還淒厲。

……

……

……

四肢無力的像只烏龜似的趴在床上挺屍,無視肚子裏咕咕的怪叫。

有人按門鈴,是水珠滴在石板上的清脆聲音,清楚可愛。

神清氣爽的某人披上浴衣去開門,外面是侍者,手中捧著白色的禮盒,用純正的漢語說:“您的衣服,請簽收。”

他回來,坐在床沿打開盒子,抖開一件純白綢子的小禮服,又細又滑的料子,微涼的觸感滋潤著指尖,像她的皮膚。他貼在她頸後親吻:“起來了,換衣服,帶你去吃飯。”

“不要,餓死我吧!”她賭氣,把枕頭蓋在頭上耍賴。

他挑眉,漆黑的眼珠一轉,放下禮服,亦翻身上床:“那我也不吃了,我們直接睡覺吧。”

素問聽到“睡覺”簡直如惡靈附體,頓時一個寒顫就從床上坐了起來。

“不睡了?”他仰躺在靠枕上,神色悠哉。

素問瞪她一眼,抱起禮服跑進了浴室裏。

小短的禮服,簡潔可愛的剪裁,適合年輕活潑的女孩子。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手輕輕的劃過上面朦朧的水汽,如果,再年輕一點;如果,眼梢再飛揚一點,那樣會更艷麗一些,如果……

她嘆了口氣,自己在想些什麽?

渾身都發酸,她活動筋骨,穿了那小裙出來,姿態勉強。

陸錚也已換完衣,身上是藍黑色的閃著暗暗光澤的絲綢襯衫和筆挺的同色長褲,襯衫開了兩枚扣子,映的臉上和脖頸的皮膚是潤玉般的白,一雙眼,像身上那神秘的衣料一樣,閃著熠熠星光。

陸錚看著她,背著的手伸出來,拿著黑色緞面的高跟鞋,有小枚的水鉆和長長的帶子,他要她坐下,像紳士一樣彎腰,單膝跪在地上,捧著手裏的精致的鞋子:“我有這個榮幸為你穿上這雙鞋嗎,我美麗的公主?”

素問臉發熱,在他肩上推了一下:“一把年紀了,肉麻不肉麻。”

他爽朗的笑,手沿著她裸露著的細腳踝向下,為她穿上夢中的高跟鞋,一扣一扣,小心的纏繞。

她站起來,面對半人高的立鏡,身後是陸錚,手按在她的腰窩上。

郎才女貌,如此登對。

“我記得你喜歡白裙子,對不對?”他在她耳畔說,“看看,多麽漂亮。”

每個女人都有公主夢。盡管現實將她們打磨得世故,但心中仍存著一個潔白的角落,充滿不切實際的幻想,憧憬。

她故意低頭四處張望:“漂亮什麽,這些日子都老了……”

“胡說,”他打斷她,從後面擡了她的下頜起來,固執的要看她的眼睛,“胡說。”然後尋找她的唇,帶了點力道的啃咬。

素問吃痛,推開他,照照鏡子,嘴巴上一朵嫣紅,狠敲他一記:“你知道我沒有唇膏是不是?你屬狗的嗎,這麽亂咬人。”

“如果你一定要問?好吧,我屬豬。”

屬豬的英俊男人從容的吃西餐,慢慢的飲用美酒,坐在對面看她,眼光放肆的停留很久。

這樣的眼光,讓素問覺得自己才是他的盤中餐,牛排只是形同虛設。

終於吃甜品的時候他空出一只手來,輕輕的覆蓋在她的上面。

素問看一看他的手。

餐廳的落地窗外是夜幕下的海岸,白浪一層一層的湧上來,無休無止。

他的指腹摩擦她的手背。

餐廳裏有舒緩的鋼琴聲,輕飄飄的像要隨時停止,素問仔細辨認了許久,沒聽出是什麽曲子來,只覺得調子淒淒哀哀,有種悲涼的感覺。

她擡頭看看對面的陸錚,臉有轉向外面:“明天我想去趟清邁。”

明天是中國的清明節,她想去給一位故人送束花。

陸錚凝神看她,她被看得不自然,站起來。

“我去洗手間。”

酒店的洗手間裝潢得華貴而奢靡,鎏金的洗手臺上,一個三四歲大的小女孩,坐在光滑冰涼的瓷磚上,光著的小腳垂在半空,晃悠,烏黑的眼仁滴溜溜轉動。

素問進去上洗手間,她坐在那兒,出來洗手,她還坐在那兒,面無表情的盯著她看。

女孩梳著齊眉的乖巧劉海,露出白白的蘋果臉,素問擡頭看她,她也看著素問,樣子呆呆的,但是憨厚可愛。

素問對她笑笑,烘幹手,說了聲“再見”,用中文,也沒打算她能聽懂,轉身就要走。

那個女孩忽然用中文回了她一句“再見”,素問停下來,回頭看著她。

女孩揚起音調:“是不是這樣?”

素問摸摸她的頭發,女孩的發質很好,烏黑的,緞子一樣柔軟。

“對,沒錯。你是中國人嗎?”

“我不知道。媽媽教我說的。”

素問想,這個孩子的母親也許是華人。不知道為什麽,她從第一眼開始,就喜歡這個孩子。

她又問:“你為什麽坐在這兒?你媽媽呢?”

“媽媽去辦事了,讓我在這裏等她。”小女孩的腳晃悠著,嘟著嘴很認真的說。

素問楞了楞,這到底是什麽樣的母親啊,竟然隨手把孩子丟在洗手間,自己走開。

她看看四周,叫過來一名侍者,用英文吩咐他:“麻煩你照看這個孩子,直到她的母親回來。”說完,附上不菲的小費。

對方點頭稱是。

素問又回到女孩身邊,說:“吃晚飯了嗎?肚子餓不餓?”

女孩搖搖頭。

素問吸氣。去甜品臺上夾了幾塊小蛋糕,放在盤子裏,端到女孩面前。

“先吃點吧,要是媽媽一直不回來,就來前面找阿姨。”

女孩的小臉這才有了一點點笑意。圓圓的臉蛋上露出一對酒窩,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愛鬧愛笑,可這孩子出奇的內向。

她回到座上,陸錚問她:“怎麽去了這麽久?”

“一點小插曲。”她低下頭繼續用餐。

差不多快吃完的時候,素問聽見餐廳門口起了一點騷動,先是侍者在交流,之後盡然看見持槍的當地警察。

陸錚也看到了,皺眉,拉著她起身要離開。

餐廳負責人抱歉的向他們解釋:出了點意外,現在整條街都在戒嚴,警察要挨個盤查身份。

餐廳裏用餐的多是外國旅客,素問聽見各種語言的抱怨聲,咒罵聲。

不一會兒,持槍的警察湧入餐廳,嚴格的要求每個人出示身份證明,素問和陸錚下來吃飯,沒有把護照帶在身上,又打電話回酒店前臺驗證,折騰了好一陣子,才獲許放行。

走出餐廳,整條街道都被警笛聲籠罩,陸錚攬緊了她的腰:“看來出了不小的亂子。”

素問回頭,看見餐廳裏也一片混亂,忽然想起那坐在洗手池上的小女孩,她對陸錚說:“你等一下,我好想忘了東西在餐廳。”

“什麽?我幫你拿。”

“不用,我自己去,一會就好。”

素問腳步慌忙的走回餐廳,在洗手間的走廊上,果然看見那個晃蕩著雙腳坐在臺子上的女孩。她手裏還端著自己給她的盤子,點心都吃光了,嘴也沒擦,奶油和碎屑粘在嘴角。

素問拿開她手裏的盤子,用紙巾沾濕為她擦嘴,問她:“媽媽還沒回來嗎?”

女孩搖頭。

“那你知道家住哪嗎?”

仍舊搖頭。

素問開始覺得頭大。侍者也告訴她:今晚街上出了大案子,很快餐廳的客人都離開後,他們也要關門了,這孩子如果再沒人來領走,他們就只能送到警察局去了。

素問看著女孩黑葡萄般的眼睛,這麽小的孩子,要在警局過一夜,終究於心不忍。手伸過去,要把她抱下來。

“阿姨帶你去找媽媽好嗎?”

女孩倒不認生,兩只小胳膊乖巧的搭在她肩頭,依賴的貼著她,她只覺得奶香撲鼻。

侍者如釋重負,見她們都用漢語交流,也不疑有他,就將孩子交給了素問。

陸錚站在路邊,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素問和她懷裏的孩子:“這就是你忘了的東西?”

素問吐舌,向他解釋。陸錚聳聳肩:“我倒不介意,只不過孩子的母親要是找回來可怎麽辦?”他可不想出來度假就變成了人販子。

素問也猶豫了:“那就今晚收留她一晚吧,明天就送到警局。”

陸錚只得護著一大一小兩個女人,穿過黑魆魆的街道,回到酒店。

房間裏只有一張大床,陸錚別無選擇,脫下外套去外間睡了沙發,素問給小女孩洗澡,抱著她在床上睡。

半夜她做夢醒來,身邊的床位是空的。她一驚,坐起來,看到那個小孩子坐在窗臺下的地板上,一小團白白的臉蛋兒,漂亮卻冷漠的表情。

素問擦了把虛汗,下床,蹲在她面前問:“這麽晚了,怎麽不睡覺?”

“……”

她看看孩子的腳,白嫩白嫩的腳趾頭,露在外面。

“你怎麽不穿鞋子?”

她的小腳縮了縮。

素問又問她:“不冷嗎?”說著就伸出手去,試圖用掌心的溫度去溫暖孩子又軟又嫩的腳心。

女孩終於點頭。張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問她:“鞋子是什麽?”

素問暈倒:“難道你從來沒穿過鞋子嗎?”

女孩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天啊,這是什麽樣的母親,居然不教孩子穿鞋!酒店只有成人拖鞋,套在孩子的腳上大得像一條船,她搖搖頭,回頭去自己的箱子裏找到一雙幹凈的襪子,包裹在孩子光裸的小腳上,用手心暖著:“這樣還冷嗎?”

“不冷了。”她終於開口說話。

素問把她抱起來,不是太嫻熟的姿勢。她帶任任的時候,任任已經長大了,不需要人抱了,可這麽小的孩子,不忍心讓她光腳走在地上。

孩子身上熟悉的奶香味傳來,她捏捏她的小臉:“不睡覺,晚上妖怪會出來把你吃掉。”

誰知女孩搖了搖頭:“媽媽說這世上沒有妖怪,只有壞人。”

“……”素問啞然。

小女孩躺到床上就不再說話,沈默的睜著眼。素問也拿她無法,總不能強迫她閉眼,好在孩子精力有限,後半夜就慢慢睡熟了。

第二天起床後,陸錚就看見素問熟練的抱著還在在手肘裏,給她刷牙洗臉。他微微楞,表情劃過一絲柔軟。連他也看得出,素問對這個孩子的喜歡。

服務生來送餐。早餐有奶酪和新鮮的草莓。艷麗的草莓累成小丘形狀,女孩烏黑的大眼睛盯著最上面的一枚,不動。

素問伸手過去把那枚草莓摘下來,遞給她,問:“甜嗎?”

女孩點點頭,無聲的咀嚼,然後說:“有點酸。”

吃完早餐他們要送女孩去警察局,然後趕往清邁。大街上還在戒嚴,警察局裏更是一片混亂。他們看不懂當地的早報,從一位長居曼谷的華人口中得知,昨晚一名重要的政客被暗殺,據說殺手是一個女人,潛逃中。

關於那名政客的信息,陸錚和素問也有耳聞。他是靠當年掃蕩金三角的功績在議會中站穩的腳跟。

陸錚和素問相視一眼,時局這麽亂,把孩子丟在這,恐怕也沒人會分出心去管她。可他們也不能帶著孩子走。

陸錚知她是舍不得,勸道:“交給警察吧,等我們從清邁回來再到警局看她,如果到時她媽媽還沒有來接她,到時我們再把她從警局接出來。”

素問猶豫了一會,也只有這麽辦法。

她看看孩子的小腳,還裹著她的襪子,想了想說:“我想先帶她去買雙鞋。”

陸錚也察覺了孩子一直沒有穿鞋,點頭同意。

素問抱著她去商場。路上,孩子很乖的摟著她的脖子。忽然,她的目光被街邊的攤點吸引,伸了小手說:“那個……”

“芒果餡餅。你想要?”

女孩不作聲。

素問看看陸錚,陸錚已經過去買。

現場制作的過程有點長,素問抱著孩子一起過去等。裹頭巾的老婆婆把金黃色的芒果糜澆在薄餅上,問小孩要哪一種調料。

女孩茫然的眼神投向素問。

素問也聽不懂泰語,陸錚為她們翻譯:“牛奶味的,還是酸奶味的?還可以放一點鹽和懶覺……加上薄荷也可以。”

“……”她一樣都沒有吃過,皺著眉頭,難以抉擇。

素問體貼的為她解決:“不如這樣,我們每樣都要一個。你每個都嘗一嘗,你剩下的,我們來吃。”

她這才點頭。

第一個是牛奶味的,孩子一口咬下去,白牛奶漿順著嘴角滴下來,素問抱著孩子騰不開手,陸錚找了全身,沒有手帕,於是用自己的食指去擦她的嘴角。

她剩了一半,陸錚幫她拿著,遞到素問嘴邊,說:“你也嘗嘗。”

她咬一口,濃郁的奶香,和這個孩子身上的味道一樣。

孩子第二個拿起的是辣的,只一口,臉就紅了,擡頭看著素問,不說話。素問正吃自己嘴裏的牛奶味的,看她那樣連忙說:“快吐出來。”

她得了允許才把那消受不了的餡餅吐出來,瞪著眼睛,吸鼻子,吐舌頭:“這個好厲害。”

陸錚好奇的看著她。原來小孩子是這麽的有趣。

兩個人都擠著眉,素問驚奇的發現:“她五官長得有點像你哎。”

陸錚驚詫,這樣看著,眼睛的形狀確實很相似,尤其漆黑的眼仁,專註的看著人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他一笑而過,並未當真。

女孩朝他伸出手,他楞了下,原來是問他要他手上那個牛奶味的。她還是最喜歡吃奶味的。

陸錚遞給她,摸到她的小手,又軟又嫩,水珠兒一樣,碰一下好像就要化了。他想,難怪孩子都是要用抱的。

小孩忽然打了個嗝,陸錚扭頭,那孩子也楞楞看著他。

鞋店裏,素問仔細的給孩子挑鞋,從皮質到款式,尺碼到舒適度,一一給孩子試過,比自己買鞋還上心。看中一款穿在孩子腳上,忍不住又想讓她試另一款。

陸錚無奈的笑,他知道素問是舍不得孩子,只得讓這最後的時光變得長一點。他拿出錢夾,走到收銀臺去付賬。身後,素問正在跟店員比劃著手勢,艱難的交流著她想要的款式,尺碼,坐在沙發裏的孩子睜著眼睛,沈默的張望著窗外。

忽然,她從沙發上跳下,叫了聲“媽媽”,就飛奔出店門。

身後的素問反應過來,扔下鞋子就追出去:“你上哪去?”

畢竟才三四歲大的孩子,跑不快,或者是還不習慣穿鞋,在轉角的地方絆了一下,重重的摔在地上。

素問看見,忙過去要抱起她,卻有一道人影擋在了她前面。

素問擡頭,看見她的臉,倒吸了口氣,幾乎毛骨悚然。

“夕……”

“好久不見。”她說,溫柔的聲線,仿佛她們是闊別多年的老友。

然而更令素問驚訝的是,孩子淚眼婆娑的從地上爬起來,竟然抱著夕的腿,帶著哭腔的叫了聲:“媽媽……”

“你的孩子?”素問驚訝,心中隱隱不安。

按照時間推算,她不可能有個這麽大的孩子。

夕笑了笑,聳肩:“是誰的孩子重要嗎?現在是她要叫我媽媽。”

她招招手,小女孩不顧腿上磕破的疼痛,乖順的靠了過去,依偎在夕的身邊。

素問心中一慟,夕的話,似乎已間接承認了,這個孩子,這個孩子……

“她是……”素問囁嚅著,重新打量那個小女孩。

細而長的眉,眼睛真的和陸錚一模一樣,鼻子卻有些像她。還未長開的五官已經隱隱有了一絲美人的標志。

那是她的女兒啊!是她和陸錚的女兒!

素問胸口起伏著,沖過去想要擁抱她。被夕攔住。

她憤怒質問:“無論什麽恩怨,都是我們這一輩的事情,我在你手裏也吃了不少苦頭了,為什麽還要抓走我的孩子?”

她的女兒還活在這個世上!她們整整四年沒有見過一面!她竟然看到自己的女兒都沒有認出來!

一時間,義憤填膺,胸口湧上一股血腥。

夕看著憤怒的素問,漫不經心的回答:“難道我對她不好嗎?她現在不是四肢健全,完完整整的?”

素問啞然。然而一想起孩子光著的腳,冷漠沒有表情的臉,胸口就一陣疼痛。她到底是在怎樣的環境下長大的呀,才會變得這麽沈默不愛笑?連討厭吃的東西得不到允許都不敢吐出來。

“我感謝你這些年替我撫養她,但是把她交給我,她會活得更健康更快樂。我可以給她更好的環境和教育條件。”

夕不置可否,擡眼看著她,一字一句的說:“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麽?”素問盯著她,近乎淩厲,“她只是個孩子,對你們有什麽用處?難道你想把她培養成跟你一樣的殺手嗎?”

這她絕不允許!

夕反唇相譏:“培養她?不行,她沒那個天賦。我也沒那個精力。”她撥了撥孩子的頭,挑釁的望著素問,“不信你問問她,問她是願意跟你走,還是跟我走?”

素問驀的低下頭,望著眼角還掛著淚的女孩,壓抑良久,終於喚出那一聲:“……念雲……跟媽媽回家好不好?”

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看著她。

素問鼓起勇氣:“媽媽給你買很多漂亮的鞋子,洋娃娃,還有好吃的蛋糕,媽媽再也不會把你一個人丟下……跟媽媽走,好嗎?”

她的語氣,近乎懇求。

女孩沈默著,低低的叫了聲:“媽媽……”

卻不是叫她,而是擡頭看著她身邊的夕。

“乖,給你糖吃。”夕摸了摸孩子的頭,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果。

女孩的眼亮了亮,快速的剝開糖紙吞進嘴巴。

從相識的短暫時間裏,素問就發現這個孩子出奇的喜歡吃甜食。本來小孩子喜歡吃甜食無可厚非,只是她拿到糖果時那種興奮發光的眼神,太不像一個孩子了。

夕仰面對著素問:“你看到了?不是我不把她還給你,而是她現在離不開我。”

素問的心口發冷,仍然堅持:“那是因為她還小,她一出生就跟著你,當然更相信你。可我才是她的親生母親,假以時日,誰對她是真的好,誰對她壞,她一定會知道的。”

她始終相信,血濃於水。而夕那麽恨她,一定不會善待念雲。

夕彎唇一笑:“你還沒聽懂嗎?她離不開我不是因為我對她好,而是因為……我的糖。”

素問一怔,茫然的看著她。

“你還記得你在分娩的時候,棠給你註射的藥物吧?你很走運,可以通過手術透析,擺脫毒癮。可你的女兒就沒那麽幸運了。”夕淺笑嫣然,“你知道什麽是癮君子嗎?”

素問瞠目結舌。

是的,陸錚說過,她被註射的藥物通過手術透析分離了,不會留下後遺癥。

可是她的孩子卻遺傳了毒素。

她想起當初陸錚戒毒時的痛苦,那麽小的孩子,難道就要受這種罪?

“你……說的是真的?”素問艱難的找回自己的聲音,她不相信,這麽小的孩子,這麽漂亮的孩子,竟然會染上毒癮?

夕挑眉:“我幹嘛要騙你。我給她的糖就是幫她緩解毒癮的藥。離了我的糖,她要不了兩天,就會受不了的。她這個年紀,你別指望她會有所謂的自制力。”

素問猛然驚醒,昨夜孩子半夜不睡覺,忽然醒來一個人坐在窗下,不是因為陌生認床,而是毒癮發作……

“你還要堅持將她帶走嗎?”夕近乎挑釁的問。

“我……”素問突然沒有了底氣。如果把孩子要回來,她有能為她做些什麽呢?如果孩子難受了,難道她要束手無策的看著她難受嗎?

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的傳來,拉扯著素問的耳膜。夕目光一閃,忽然推開抱著她小腿的女孩,幾個騰躍,就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媽媽,媽媽……”小女孩哭著追在後面喊,素問上去抱住她,已經淚流滿面。

她抱著的女兒,叫著別的人媽媽。

陸錚氣喘籲籲的趕來,看著蹲在地上抱著女孩哭的泣不成聲的素問,眸子裏閃過疑惑:“剛才那個女人……是夕?”

他也看到了那矯捷如貓兒一般的身影,不是很確定的問。

素問把下巴放在女兒的肩上,輕微的點頭。

“果然不出我所料。警察是來抓捕她的,昨夜的刺殺案,應該是夕做的……”他再把目光投向素問懷中的女孩,忽然心頭大震。

“這是我們的……”

連一向鎮定的陸錚也失了聲音。

那柔軟的小小的身體在她的懷裏,忽然成了所有溫暖的源泉。素問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用盡全身的力氣,點頭。

遠處,寧靜的街道上突然響起一聲槍聲,撕破這個城市的清晨。然後是路人的慘叫聲。

素問懷裏的孩子一驚,把頭從她的懷裏探出:“媽媽……?”

素問摟緊她的身體,把她往懷抱的更深處按去:“別怕,我在這。”

“阿姨……”她終於學會稱呼媽媽以外的女性。

素問抱著她,泣不成聲:“以後,我是媽媽。”

孩子的眼睛漸漸有淚光旋轉,一眨,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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