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013-3-23 20:50:41 本章字數:48667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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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這是成全你們。沒關系,我特地為你多備了一支,你要是不忍心,可以進去一起陪她。她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

陸錚看了眼針管裏幽幽的、紫色的液體,緊繃著唇角接過,挽起袖子,露出精瘦的手臂,在棠的目光下,細細長長的針劑很快註射進自己的靜脈。

棠似乎心情愉悅,拍拍他的肩,忠告:“趕緊進去吧,不然她恐怕要咬斷自己的舌頭了。”

不用他吩咐,隨從已經打開了房門,陸錚邁步進去。

室內光線不是很好,他只看到烏黑的發頂。素問縮得很小一團,貼著墻角,露出抱住膝蓋的手臂,一截小腿,以及腳背。

她的袖子被扯得襤褸,身上的衣衫也有多處撕破。

陸錚心中一緊,幾步走到她面前,蹲下,將她攬在自己懷中。

陸錚感覺到她的身出奇的熱,托起她的臉看她。素問被動的擡起下巴,嘴唇顫抖,欲望被壓抑在眼睛裏,看了他一會兒後,像是不認識他了,又郁郁的低下了頭。

這回她頭埋的很低,露出發尾一截細長的頸。

空氣中飄散一股鐵銹的氣息,淡淡的,從她身上散發。是血的味道,陸錚太熟悉了。

她有哪裏不尋常?

陸錚將她從墻角拉起來,問她:“你哪裏受傷了?”

只聽她“嗯”了一聲,像是咬著牙在忍痛,迅速的抽回手。陸錚看到沾在自己手上額血跡,攤開她的掌心,終於看清,她的十根指頭已經被她咬得齒痕累累,而她正在用折斷的指甲上不均勻的鋒利斷口處摳著自己的掌心。

一道道,血跡斑駁。

她在用痛苦換得自己的清醒。

陸錚覺得喉嚨一緊,有什麽堵得他難以出聲。他心痛得握著她的手,想要為她包紮,沒有料到她突然死命的掙紮起來,推拒著她,想要重新躲回那個角落去。

“別碰我……滾開,別碰我!”

她哭喊著,用牙齒,指甲,咬他,踢他,抓他,踉蹌的後退,後背結實的撞在櫃子的尖角上,忽的就從嘴裏湧出一口血。

陸錚從她眼中混亂茫然的目光得知,面前這個女人已經認不得他了。

他痛心而又小心翼翼的按住她顫抖的雙肩,溫柔,卻讓她掙脫不了。

陸錚躬身,再靠近一步,托起她不斷下滑的身體,額頭抵著額頭,鼻尖貼著鼻尖,溫暖的呼吸呵在她的嘴唇上,他說:“你看清楚,是我,是我。”

瞳孔和瞳孔挨得這麽近,素問根本看不清他,卻聽清楚了他的聲音,漸漸的停止了掙紮。

他說完退開一點,給她空間,讓她好好的仔細地看清楚自己。

素問不動,身體不動,看著他的眼睛也不動,“嗚”的一聲,細碎的哭了出來。

她哭得很壓抑,很克制,後背一抽一抽,很小聲的啜泣,這樣子的她,卻更讓他自責,三個月她都被折磨成什麽樣子了?他緊緊的抱著她,寧可她此刻像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埋在他懷裏大聲啼哭,而不是現在這樣,隱忍得讓他心痛難當。

一道門之隔,夕站在棠的身側,靜靜看著,垂在身側的手握緊。

“首領,為什麽還不動手?”

棠並未回答,只是好整以暇的等著看戲,然而時間愈久,他面上輕松的神情愈加凝滯,眉心微蹙。

這個女人顯然已經被藥物控制得失去了理智,而這個男人,註射了同樣的藥物,為何卻一點反應也沒有?看著心愛的女人衣衫半裸在自己面前,還能坐懷不亂?

如果不是藥效出了問題,那就是這個男人有著恐怖的自制力。

不過,對手越強大,這個游戲才越有趣。

陸錚攤開她的手,撕下自己的衣擺為她纏上,止血。

她難受,在他的手指下輕顫,他感覺得到,亦看見她碎裂的衣擺下面,不斷收縮起伏的小腹。他沒有擡頭,眼神黯了黯,看見她緊緊夾著的雙腿間,粘稠的血液粘在腿根。

他想起昨晚雨夜中的那一道啼哭,心中一片柔軟,輕輕攏住她,低頭吻向她微張的唇,微涼的唇點在她額唇瓣上,素問沒有動,縮在他懷中輕輕的顫抖著。

“對不起,我來晚了。”他貼著她的耳垂,輕輕的說,“不要害怕,我們一起,你,我,一定能活著出去。”

他一字一句說的很輕,很仔細。

素問茫然的點著頭,忽然間又猛烈的搖頭,她擡起眼,用期盼的眼神盯著他的男人:“不,還有我們的孩子……一定要救她……”

素問睜著眼睛等著他的回答,怕錯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陸錚回視她,他看得見她瞳孔裏的自己,這個男人沈穩的表象下面,卻是一副心虛。

比起孩子,我更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回到我身邊。

可他無法對著一個已經經不起任何打擊的受傷女人說出實話。他定一定神,忽略心跳的紊亂,小幅度的點了點頭。他的聲音依舊很穩:“放心,我們都會沒事的,一家三口。”

等到了他的回答,素問終於放下心來,豁的松開他,身體一側就靠在他肩上。不管他說什麽,她都相信,盡管他們此刻深陷險境,她依然相信他的話。他說他們能活著出去,就一定能,沒有半點懷疑。

素問安穩的靠在他肩頭,很乖順,滾燙的皮膚貼著他微涼的手臂,輕輕的磨蹭,帶著濃厚的鼻音說:“我難受。”

“嗯。”陸錚一邊的袖口已經扯下,用於包紮她的手,此刻袒露在外的手臂,青筋浮起,血管似乎承受不住一直在高升的血壓,毛孔中釋放出血腥味。

“你親親我好不好?”

他沒有拒絕,側過臉,以吻封緘,面色很淡,幾乎沒有表情。唇瓣相觸,香軟的舌頭立即竄進他的口腔,像等候了許久,迫不及待的,異常急切。

她壓抑不住,控制不了,全身的血液都像在焚燒,貪戀他身上涼涼的味道,只一觸碰,便想要更多。男人的唇,舌,甚至齒齦,都一如她曾經品嘗過的記憶力一樣,而在藥物的作用下,甚至更誘人。

他緩慢回應她,有些漫不經心,克制著自己要將這溫香軟玉揉進骨血的沖動,有些被動,吮她的舌尖,謙和的吻她。

然而目光,卻投向站在窗外的棠和夕,一瞬不瞬。

兩個男人,清冷對視。而被藥物控制的素問,渾然不覺,雙手都已勾住他的脖頸,仰著臉,唇齒間的磨動,發出細微的啃食的聲響。

夕的臉,漸漸有了幾分扭曲。

“我去把孩子抱出來。”

棠這次沒有阻攔。

夕退下後,棠依舊緊緊盯著屋內的兩人。氣氛雖然旖旎,卻沒有任何毀滅性的舉動。

看來這個男人心中很清楚,只要他現在把持不住要了這個女人,就等於親手送這個女人下地獄。就算他自制力奇佳,可他究竟能堅持的了多久?棠對這個游戲,越來越感興趣。

伏在他懷裏的素問已經痙攣起來,要捧起他的臉親吻,被他一手反剪住雙腕。她幾小時前才從分娩的痛苦中熬過來,那裏被撕裂,殘破不堪。陸錚小心翼翼撫慰她,濕熱的液體,夾著一絲絲的屬於她的血,順著他的手指沁出。

她此刻被藥效控制,不覺疼痛,一旦藥力褪去,疼痛會要了她的命。

素問難受的咬著唇,貼著他的手指磨蹭,親狎的氣味飄散,帶著點澀。

“真是夫妻情深。讓我也為之感動。”

房門被打開,室內驟然明亮,藏在他懷裏的素問瑟縮了一下,把臉向更深處埋去。

棠走進來,陸錚的視線越過素問的肩頭,瞥一眼棠身後的保鏢,和他們武器的位置,目測他們之間的距離,自己能否赤手空拳,搶在子彈之前制住他。

太危險。

何況他無法兼顧受傷的素問。

陸錚把素問的頭按在自己肩窩中,不讓她回頭看這人陰險的笑。棠看著面前這親密相擁的二人,嗤笑:“看來你很滿意我這樣的安排。無論如何,在下地獄之前,你們夫妻團聚了。”

陸錚安撫似的拍拍素問的背,將她橫抱而起,動作輕柔,放在室內唯一的床上。然後,起身,迎向棠的視線。

“你想怎麽樣,隨便你。但是先放我的妻子和孩子離開。”

棠的眼中,肅殺一閃而過:“那樣看你的表現是否讓我滿意了。”

話落,帶著刑具而來的保鏢踏進屋子,陸錚卻雙手垂在身側,沒有一點要反抗的意思,素問忽然明白了這些意味著什麽。

“不……”她輕喘。

陸錚回頭看一眼她,目光一如方才的柔軟,對她說:“閉上眼睛,不要看。捂住耳朵,不要聽。不管發生什麽,不要睜眼。”

素問拼命地搖頭,眼淚決堤,然而陸錚已經轉過身去,那個背影,散發著剛正的王者之氣,沒有一星半點的恐懼。

素問猛的閉上眼睛,蜷成一團,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從哪裏開始呢?你的左手,還是右手?”棠興致勃勃,“殘了就不好玩了,要不先陪我的這些小朋友們玩玩?”

棠眷養的打手,黑皮膚,身材高大,手持武器,陸錚赤手空拳,只能閃躲,無法還擊。

棠好整以暇的等待著,從仆人手中接過一把手槍,推入子彈,上膛。槍口瞄了瞄他的眉心,又微微搖頭,向下移到膝蓋。

太快結束的游戲會顯得乏味,當他厭倦了這款游戲後,子彈就會穿過陸錚的眉心,結束這一切。

這一切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在他慢悠悠瞄準的時間裏,陸錚已經找到空檔,穿過一名擡手攻擊的保鏢腋下,將其重重摔倒在地。

精彩。棠忍不住要為他喝彩,這個男人的身手果然很好,藥物幾乎對他沒有一點影響,赤手空拳被圍攻下還能放倒他的一個人。是時候為游戲增添難度了。

舉起的手槍輕叩扳機,噗一聲悶響,陸錚的身體一矮,猛地向前趔趄而去。一汩鮮紅從他的膝蓋溢出。

捂著耳朵的素問身體猛的一顫。

她一定是聽見了,大顆的淚水從緊閉著的眼睛裏流出。她想要放開手,可是於事無補,除了讓他擔心,沒有任何幫助。

同一時間,單膝跪地的陸錚亦分心看了眼床上的女人,只是一轉之間,情勢逆轉,陸錚的背上已經遭受重重的一擊。他唾了口血沫,堪堪擡起手臂架住對方接踵而來的第二記重擊,然而血肉之軀如何與金屬武器抗衡,他趔趄著躲閃,節節敗退,已經險象環生。

越來越多的傷痕出現在他身上,素問聽得清頻繁的悶哼,肌肉被重擊,甚至骨骼斷裂的聲音。她快要瘋了,恨不得此刻有一把槍,直接結束了她的生命,她終於抑制不住,脆弱不堪,“嗚”的哭出了聲。她怎麽樣無所謂,可這個男人是她的靈魂,她的生命,她的全部,她不能任由別人踐踏她的全部,還視而不見。

素問再沒有力氣,一點一點松開了捂住耳朵的雙手。

陸錚無力的跪在地上,艱難喘息:“不要聽,也不要看,你答應過我的。”

“不……”她閉著眼,眼淚沾滿了臉頰。

“還有,不要哭。”他淡淡的說。

這游戲……越來越乏味了。棠不知為何,突然失了興趣,槍口點一點陸錚,再點點素問:“下地獄去,你們再做對苦命鴛鴦也不遲。”

就在棠將槍口對準陸錚的眉心,準備結束這個游戲的時候,突然,外面傳來一聲——“轟隆”!

“怎麽回事?”

巨大的聲響伴隨著石墻倒塌的震蕩,屋內的人齊齊回頭,只見一輛改裝軍用越野車直沖進來,像頭兇悍的野獸,破門而入,碾過庭院裏的熱帶植物,一路來勢洶洶,似乎就要撞進這間不堪一擊的狹小房間。

引擎聲轟隆隆在耳畔震響,對方顯然不打算減速,反應過來的保鏢們紛紛舉槍,向車前窗上掃射。

一枚圓形火箭筒被架設在窗上,在眾人識別之際,一聲轟隆巨響,震得腳下的地面都一陣輕顫,彈藥爆破,火焰“噌”的竄起,撲面燒向地面上一切草木及生命。

剎那間同呼聲叫囂聲四處響起,整間房屋的半壁石壁轟然倒塌,沈重的響聲與炸飛的石片,整個地面陷入半寸入土。

“對方的火力太強了!”

棠的保鏢欲上前保護棠撤退。這時,跪著的陸錚突然彈起,強悍的手臂快速而精準的來到棠面前,抓住他持槍的左手。

“嘭嘭”兩聲槍響,皆對著屋頂打空了,下一秒,陸錚加大力氣,劈開他握槍的手指,棠痛呼,只覺食指生生被人折斷,陸錚抽掉他的搶,同一時間,另一只手狠狠扼住棠額脖頸,掐著他的脖子,將槍口頂到了他的腦門上。

“全都不許動——”

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動打亂陣腳的保鏢們反應過來,把槍對準陸錚時,一切已經晚了。他們的首領在他手中,情勢瞬間逆轉。

而面對庭院的一整面石墻都被火箭筒炸的一幹二凈,陽光毫無阻攔的直射進來,明晃晃的大亮,刺得人睜不開眼。

軍用越野車的車頭抵在斷壁的墻根上,從車上跳下一人,身量矮小,但靈敏的很,像只小猴兒,肩上扛著那只重量型武器,咧著嘴呵呵的笑。

陸錚和其他人一樣怔怔的看著這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

日光之下,看清他的容顏,赫然是昨夜在港口為自己開車的少年。當時急切的陸錚完全沒有留意過他,只以為他是棠手下跑腿的一個小孩,怎會想到他有如此好的身手?他又為什麽要幫自己?

少年像模像樣的端起槍,向他解釋:“我叫畢,跟你一樣,是特種兵。在之前的掃蕩行動中,和你們中國特種兵合作過,你們的‘雪狼’救過我一命,我是來還他的人情的。”

是顧淮安……?

狼牙早在三個月前就已經撤出泰國境內,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孤軍奮戰,沒想到,顧淮安還給他留了這麽一招後手!

會講中文的泰國特種兵畢,年輕,但身手了得,三兩下,就卸了在他附近的幾名保鏢的武器,將他們踢在地上,用槍口指住他們的腦袋:“老實點。”

情勢逆轉,棠怎麽也料想不到,憑借兩個人就扭轉了整個局勢。

他嗤笑,依舊是不屑一顧,瞥著陸錚和畢:“就憑你們,也想抓我?”

他突然間扯開自己的衣服,一整排雷管炸彈綁縛在他身前。

看清了他身上的炸彈,所有人都大驚失色。

棠輕笑,他早就做好了萬全準備,不成功,則成仁。

他大聲的笑,放肆的笑:“來,來啊!打死我!我們一起同歸於盡,讓你心愛的妻子陪我一起下地獄!”

陸錚的太陽穴一鼓一鼓的跳動,憤怒,卻只能忍耐。

棠清冷的撥開他的槍口,旋身,嘴角輕松上翹:“想和我鬥?你,不行。”

陸錚失控的瞪著他,目眥盡裂。這個作惡多端的惡魔,就這樣放了他?不行。可他看見伏在床上痛苦的蜷縮成一團的素問,又咬住了牙。

“怎麽,想清楚了嗎?讓你的女人給我陪葬?”棠的笑聲尖刻起來,“也是個不錯的決定,她註射了那樣東西,活不下去的,遲早會變成玩物,妓(蟹)女!你殺了我,可以拿我的命回去向你的國家邀功,是個聰明的男人都會這樣選,只是可惜了你們之前的夫妻情深,還演得那樣逼真……哈哈哈……哈哈……”

棠無視自己被抵著的腦袋,放聲大笑起來。

比起陸錚,畢更明白這個罪大惡極的男人,對當地政府來說的意義。他看看棠,又看看陸錚,無法斷定,到底是誰瘋了?

陸錚的視線從棠的身上移開,拿槍的手慢慢移開。畢不可思議的瞪著他:“放過他?”

“對,讓他走。”

陸錚說的平靜,沒有波瀾。

畢無法理解他的做法,只覺得他汗流得出奇得多,整張臉幾乎都濕透,嘴唇病態的嫣紅,跟床上的那個女人如出一轍,露在外的手臂青筋爆起,脖頸上的動脈突突的跳動著。

可是他的目光鎮定,黑穹依舊。聲音也平穩。

畢找不出哪裏不對勁。

他緊握著的槍,仍然瞄準著棠,但不敢輕易開槍。

棠也料準了這點,走上前,一把虜起床上的素問,揪著她的頭發扯到自己身前,擋在那密集的炸彈前面。

“我知道你們特種兵是最狡猾的,防不勝防。只好讓這個女人送我一程。”

現在他們不敢貿然開槍了吧?一旦開槍,先死的就會是這個女人。

棠的保鏢盡皆被畢制服,如今他也無暇顧及手下,拖著素問,獨自落荒而逃。

“這裏交給你。”陸錚給畢使了一個眼色,當先持槍追了上去。畢聳聳肩,只能留下料理這些善後工作。

棠帶著素問,行動速度被拖緩,陸錚很快追上,雙方始終保持著百米左右的距離,不遠不近。山道崎嶇,棠的身影晃動,陸錚試了幾次,都無法找到準確的一槍爆頭的機會。要避開素問,還要謹防子彈引起火藥爆炸,難度太高,他不能貿然出手。

棠就這樣一路帶著素問穿出了陰翳的樹林,眼前一片豁然開朗,濕熱的空氣帶著海風的鹹腥味撲面而來,耳畔跌宕起伏的,是海浪拍岸的聲音。

棠的腳步豁然止住。

前方,沒有路了。

這是一條絕路。

腳下就是洶湧翻滾的海浪。

緊隨而至的陸錚也停下了腳步,槍口一刻不離的瞄準著棠。

“你已經無路可逃了,放下她。”

棠回頭看去,獵獵的海風吹鼓著他的衣擺,黑色的漩渦在他眼底盛放,他微微笑,勒著素問的脖子後退,一步一步,眼看要接近懸崖的邊緣。

陸錚心中一緊,緊跟著上前一步,聽見棠狂妄的笑聲:“你們是永遠不可能抓到我的……”

說完,只見他身體後傾,拖著素問就要向後倒去,同時左手滑向腰間的炸彈。

陸錚的瞳孔驀的緊縮,沒有時間再給他猶豫了,在那一秒,他做出人生最重要的選擇——

槍響了,子彈準確的穿過棠的手心,在他還沒來得及碰到炸彈之前,又是一聲槍響,這次瞄準的是他的眉心。

棠如願以償的向身後的懸崖墜去,在最後一秒,用盡全身的力氣,扯住女人的衣角。

“素素——”

懸崖上空,傳來男人撕心裂肺的吼叫,棠蜿蜒著血線的嘴角上揚,滿足的閉上了眼睛。

通——

頭頂的一片光亮被冰冷的海水覆蓋,無力感,瞬間襲來。

手下意識的扒拉了幾下,卻怎麽也使不上勁,素問的腿僵了僵,身體便不由自主的往下沈去。

她在鹹澀的海水裏睜開眼,頭頂的那片藍天,似乎離她越來越遠,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她還在往下沈,一直往下沈。

無力,徹骨的無力。

對生命,離別的無力。

恍惚間,聽到一個極大的“噗通”聲,仿佛什麽從高處重重的砸了下來。

有點茫然的往上看去,似乎有一個黑點在向她靠近,慢慢的,蛻變成模糊的人影。

水霧蒙住了他的臉,讓她看不見他的長相。

只是他修長靈活的姿態,就像深海中的一尾魚,潛伏在這裏許久許久,如今,終於游向他——

素問感覺到一雙手攬住了自己的腰,然而缺氧的肺部已經刺痛的痙攣起來,她失力的向下墜去,盡管對方死死的箍著她的腰。

“別死……”

“你不能死……”

黑影覆下來,遮蓋她全部的視線,男人俯身吻她,將全部的空氣渡給她,可她已無力回應。

好熱……

素問夢見自己赤腳走在罌粟田裏,被陽光曬得滾燙的熱帶泥土灼燒著她的腳底,她出了一背的汗,站在田裏茫然四顧,一波波熱浪模糊了她的視線,炙熱的空氣蒸發著身體裏的每一寸水分。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身在此處,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耳畔模模糊糊有人說話的聲音,忽遠忽近,找不到人影。

“幫她做透析,不然她會被毒徹底毀了。”

“不行,她現在身體非常虛弱,貿然做透析,會出人命的。”

“如果是我,寧願死了也不想染上這種毒……”

爭吵還在繼續,素問覺得疲累,身體突然從一片火熱中又墜入冰窟。她感覺到自己如同躺在一塊冰上,渾身的毛孔都顫栗著收縮起來,而那種寒冷還在穿透她的皮膚,刺進她的五臟,六腑。

然後又是無盡的昏暗。

芭提雅民宿。

穿比基尼的少女奔跑在沙灘上,被曬得黝黑的健康皮膚愈加發亮,好像出了油一般,光亮照人。

剛從超市采購回來的高個子男人,左手果蔬鮮肉,右手面包長棍,黃金比例的修長身材,皮膚白皙,看起來比少女們還要好。冷漠的眼神驀然掃過,被他看了一眼的少女便不自禁的紅了臉龐,互相打探著他的身份,是外地游客,還是當地居民,會在這裏待上幾天?唱響這一段美麗的艷遇。

男人走進一間當地民居,一進一出共兩間房,外帶後面一片小院子,面積雖然不大,可白漆的墻,掛著花環的木柵欄,顯得更外溫馨。

雇來的鐘點工聽見門響,起身,用不熟練的英語告訴他:“剛睡著了,可是又一直在做噩夢,你快去看看她吧。”

男子眉頭輕皺,放下采購的食品,閃身進了內室。

靠墻擺放的床上,側身背對著門躺著一個女人,天氣很熱,她卻將薄被裹得很緊,還在不住的打擺子,攥著的手緊緊拉著被沿,不斷的囈語:“陸錚,孩子,不……不要……”

“素素?”男人箭步上前,將她抱在懷中,撩開她額前被汗濕的發:“素素?”

“不要——”素問驀的驚坐了起來。

瞬間張開的雙眸裏,眼神空洞,找不到一絲的聚焦。

“素素……你怎麽樣,又做惡夢了?”

溫柔的呼喚。

素問的眼睛裏,慢慢呈現這個男人的倒影,淚水與瞳光一起回到她的眼中:“陸錚……我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

她撲入她的懷中,慟哭。

那漫長而痛苦的回憶,她以為自己會就此死去,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他。

陸錚把她抱在懷中,輕拍著她的背安慰:“怎麽又哭了呢?醫生說過,這個時候哭,會落下病根子的。孩子沒有了可以再要,把身體弄垮了就劃不來了。”

素問一怔,推開他的雙肩,怔怔看著他:“你說……孩子……怎麽了?”

陸錚俊美的黑眸中劃過一絲傷痛,掌心溫柔的摩挲過她的發頂:“都怪我不好。沒有好好看著你。你說要下水玩,我以為沒有事的,誰知……孩子流產了……”

素問的眼睛愈加睜大,身體如同一陣冷風刮過,渾身都豎起了雞皮疙瘩。

“你說……什麽?”

孩子不是一生下來就被人抱走了嗎?怎麽會變成……流產了?

陸錚的語調愈加溫柔,憐惜的摸著她的臉:“傻瓜,我能體會你的心情,這種事,誰都沒想到的。你就是太傷心了,才會天天做噩夢,你是不是夢見孩子被人抱走了?”

素問茫然的點點頭。是夢嗎?“可是夕她……”

“嗯?什麽?”

素問突然間意識到了什麽,對正他的視線:“你不記得夕了?那棠呢?我們為什麽會來金三角……”

陸錚不由的擺正她的小腦袋,扶著她的雙肩一板一眼的對她說:“你這個夢還真是覆雜,哪來這麽多亂七八糟的人?我們是來泰國度蜜月,是我沒照顧好你,讓你下水的時候腳抽筋,因為溺水,孩子也沒了……為此你躺在床上養了好多天,還一直的發噩夢。我只好延長旅程,在這裏租了房子,專心照顧你康覆。”

素問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他的眼神誠懇,沒有一絲閃爍。

素問知道,他不會對自己說謊。

可是……明明如此真實發生過的事,怎麽可能只是夢?

不……不會的。

就連身上的疼痛似乎還存在。

陸錚意識到她的動作,忙按住她的身體:“別亂動。你剛流產,身體又受了寒,醫生說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調養恢覆。”

素問疑惑的看著他自說自話,似乎沒有一點漏洞,連她自己也開始懷疑自己。

正好這時,敲門聲響,陸錚站起來,說:“正好給你看病的醫生來了,你可以問問他,你是怎麽流產的。”

醫生就是位華人,對她的遭遇深表同情,打了針以後又說了許多安慰的話,意思就是他們夫妻還年輕,以後不愁沒有孩子。

素問怔怔的聽,靈魂卻仿佛已經飄遠。

難道她從來沒有和陸錚吵架,沒有一個人任性的跑到金三角來,沒有那些槍林彈雨,也沒有那些傷痕累累的傷害?

可那種骨血被剝離身體的疼痛是從哪裏來的呢?流產……似乎也說得過去。她真的做了一個這麽長,這麽覆雜的夢嗎?

她忽然想到什麽,坐起來問:“那郝海雲呢?他跟我一起來的金三角,他有沒有死!”

如果這一切都是夢,唯一的好處就是,也許郝海雲就不用死了!

話落,她擡起頭,猛然間對上陸錚的一雙深邃的雙眸,黑而亮,似要將人淪陷。

“你是在懲罰我嗎?”他的語氣中帶著隱怒,“我已經盡力的在補償你,你為什麽還要想著那個男人呢?”

他這副淡淡失落的樣子,竟是在吃醋。素問俄而驚詫,確實,若在以前,她是極力避開任何跟郝海雲有關的話題的,今天卻自己主動提起。難怪他會不高興。

“對不起。”她垂下頭,將散下的碎發收至耳後,淡淡的道歉。心裏也說不清那種失落是為何。

什麽也沒發生,不是最好嗎?她還活著,陸錚也還在身邊,他們沒有爭吵,沒有隔閡,蜜如膠漆的纏在一起,日子從此便恬淡如水,靜靜的流淌下去。

是啊,沒有更好的了吧。

晚間,陸錚先幫她擦了身,然後自己洗完澡,脫了衣服,上床,將她貼著墻根的身體拉進自己懷裏。

素問背對著他,感受到他潮熱的呼吸,吹在她的頸後。

“熱……”她稍稍推了推。

他卻仿佛生了根一般,抱得更緊,任是怎樣推,也不動,無奈之下,只好聽之任之,素問閉著眼睛裝睡。

“一直躺著悶了嗎?等過兩天院子裏的躺椅做好,可以抱你出去曬曬太陽。”

這也是讓素問驚奇的地方,陸錚竟然自己找來工具和材料,劈開木板,親手為她做了張躺椅。

素問沒作聲。、

她覺得陸錚變了很多,卻又說不上來哪裏。現在的他,就是平凡生活中最純粹的丈夫,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歸,買菜做飯,沒有商業,沒有槍火,為她做著一些最瑣碎的事,在飯桌上嘮叨白日的見聞,簡單而溫馨。

她挪了個位置,靠在他肩窩裏,問他:“我們什麽時候回北京?”

陸錚的身體一僵:“怎麽了,想家了嗎?”

“不是,既然在這發生這麽不愉快的事,還是早點離開吧。”

陸錚聽完,捋開她的頭發,用鼻尖點點她的鼻子:“好,都聽你的。等你身體好一點我們就啟程。”

“嗯。”她悶悶的應了一聲。

又聽見陸錚說:“之前也是你說喜歡這裏,要是能在這長住就好了,這房子也是你親自挑的呢。”

素問突然間睜開眼睛。

她記得初到泰國的時候,的確和郝海雲說過,喜歡芭提雅。記憶的某個片段毫無征兆的跳出來,那麽清晰,那麽鮮活,怎麽會是夢呢?

她張口想問陸錚,然而瞥見他燦若星辰的眸子專註而溫柔的望著自己,一時間,又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就保持現在這樣,是最好的吧。

第二天醒來已經是正午。

陸錚做了檸檬汁煎三文魚,素問發現,他的手藝越來越好,完全有升職家庭主男的趨勢。

她一邊吃,一邊感嘆:“你可以考慮轉行做大廚了。”

陸錚笑著拿紙巾擦拭她的嘴角:“你喜歡吃就好了。”

午飯後,他神秘兮兮的讓她閉上眼,把她從床上抱起。素問乖巧的閉著眼,通過聽覺,感覺到他應該是抱著自己向後院走。

她想起昨晚睡前的夜話。猜測他多半是要展示自己的手工成果了。

像個孩子一樣。想著就不由彎起了唇角。

素問感到吹面而來的潮濕的海風,夾著淡淡的幽香,熱烈的沁入肺腑。

“好了。”陸錚親吻著她的耳垂,輕聲說。

素問聞言,緩緩張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四處開滿了淡淡純白嫩黃的雞蛋花,小巧的一枚,五片花瓣,花(蟹)心嫩黃,在風中微顫。

在花叢深處,一張打磨得光滑的躺椅橫在其中,頂端細心的綁縛了一把遮陽傘,另一端,是一座手工精巧的袖珍型秋千,系著座椅的麻繩上,細致的插著兩朵美麗的泰國蘭。

“你坐上去,我推你?”他問。

素問點點頭。

陸錚將她抱到秋千座椅上放下,素問抓著繩索,忽然扭頭問他:“這些都是你種的?”

陸錚白皙的臉上難得露出赧然:“找花農幫忙移植了一些,不過以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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