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013-3-20 19:58:42 本章字數:23153 (1)

關燈
一九六,結局(上)

譚曉林把槍上了膛,按在男人面前。愛殘顎疈

男人的雙手被綁在前方,緩慢的握住槍柄,他的額角上有一處很明顯的傷痕,血漬一直蜿蜒到眼皮上,樣子猙獰,可素問還是從他的雙眼裏看到了絕望。

要怎樣的勇氣才能舉起槍口對著自己的太陽穴開槍?

男人閉上了眼睛,顫抖的雙手提起了槍口,太陽穴上的青筋頻頻跳動著,一鼓一鼓的,清晰明顯。

沒有人說話,譚曉林勾著唇角,抱臂站在一邊,等著看這場好戲。而郝海雲一言不發。

被押在他對面的素問,渾身的神經都繃緊了,頭皮上一陣發麻。腦海一片混亂,她沒有祈禱對方正好中槍,因為不希望目睹血淋淋的場面,但她更不希望那顆子彈打進自己的頭顱裏。

對方緊閉著雙眼,食指顫顫巍巍扣上了扳機,所有人都屏息靜氣等候著結果,然而男人的手軟綿綿的,扣了下,使不上勁,又扣了下,還是沒有反應。

周圍傳出輕輕的噓聲。素問也微微緩了口氣。其實可以理解,換作是自己,也沒法如此坦然的面對生死。

男人一陣虛脫,手槍終於從手中滑落至地,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跪在地上,抱著頭,不停的顫抖。

“孬種!”譚曉林啐了口,走上前,用腳尖踹開伏在地上的男人。

仆人很有眼色的上前拾起被扔在地上的手槍,遞到譚曉林的手裏。他撥了撥扳機,毫不猶豫的對著那人連開三槍,“嘭嘭嘭”,皆是空彈。地上的男人本能的跟著他開槍的動作大幅度的痙攣了三次,渾身篩糠似的哆嗦著,出了一頭冷汗。

譚曉林“嗤”的一笑,用嘆惋的口氣說:“可惜了,如果你遵守游戲規則的話,那麽死的人不一定是你……”

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手裏的扳機輕扣,第四槍應聲響起。

跪在地上仰著臉的男人身體忽然一僵,圓睜著雙眼直直的向後倒去,子彈的硝煙味混雜著血腥的氣息在中庭內慢慢逸散,素問的心也隨之狠狠的一跳。

仆人默默的上前,將死透了的屍體拖下去,在潔白的石磚地上拖出一條斑駁的血跡。好半晌,她的腦中都是一片空白。子彈的回響在耳朵裏嗡嗡的轟鳴,如果那個人沒有害怕,那麽按順序,第四個開槍的人就是她……這麽近的距離看到殺人,這麽突如其來又真實的一幕,她像是入了定一般,好久不能回神。

譚曉林回過身,手指轉動著槍柄,遺憾道:“少了一個人,游戲沒的玩了。”

素問這才猛的驚醒過來,接下來是要處理她了。

這時,郝海雲忽然走上前,接過他手裏的槍,卸了彈匣,舉起一枚子彈推進去。

“既然你這麽有興致,我來親自陪她玩玩。”

說完,推進去的彈匣上膛,郝海雲已經拿起了槍。

譚曉林詫異的看他,不過片刻,又轉過神來。這類生死抉擇的游戲,對郝海雲這種當年一刀一槍刀口舔血拼殺出今日身份地位的人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

子彈是他親自上的,他又怎麽可能會讓自己中彈?不過是障眼法罷了,不懂行的就只能吃悶虧。然而吃虧了的都已經在地下了,誰也不能再上來找他理論。

想到這,譚曉林釋然的笑了,退開到一邊,饒有興致的準備看好戲。

郝海雲果斷的將槍口頂至自己太陽穴上:“老規矩,我先來。”說完,食指一扣,槍身震了一下,是空彈。

郝海雲走到素問面前,放下槍,將槍頭調轉,推至她面前。

“輪到你了。”

素問怔怔的看著他手下的槍,半晌,不動。

郝海雲雙手離槍,又加了一句:“相信命運。”

沈沈的語調,在她耳畔回蕩。

身後,有持槍的武士催促她:“快點。”她咬了咬牙,遲緩的伸出手,握住了槍柄。

擡頭,正對上郝海雲的目光。漆黑的雙目如同黑夜中的大海,深沈沒有一絲波浪。素問讀不懂他眼神中的意思,更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他終於徹底的對她失望了,所以選擇這種方法來親手了結她嗎?

素問困惑的看著他。

如果是這樣,那麽她也死得其所了。她已經不記得了郝海雲在自己面前說過多少遍“下次別再讓我遇上”,可每一次的她再出現在他面前,他都舍不得難為她一絲一毫。她就這樣一遍又一遍的無所顧忌的傷害他,然後一遍又一遍的逍遙自在的出現在他眼前。這一次……終於該結束了。

萬般都是債。情債尤其難還。

她慢慢拿起手槍,冰冷的槍口貼著皮膚,顫巍巍上移,滑到額角。

等著看好戲的譚曉林發出“啪啪”的拍掌聲,似乎是在為她的勇氣喝彩,又似乎是篤定了她這一槍會中彩,用一種看死人的眼光審視著她。

如今,她是開槍也得死,不開也得死。與其被不知什麽殘忍的手段折磨至死,倒不如自己一槍了結,來得輕松。

她閉上了眼睛,全身的觸覺仿佛都集中在右手食指指端的那一處,這輕輕一按,就可以結束多少痛苦和掙紮,這輕輕一按,又需要多少的勇氣和決心。

然而不知為何,她的手像被釘住了一般,一下動彈不了。

她怕死嗎?也許人都會怕吧。

她忽然又睜開眼,中庭裏立著的還是她剛才一一都看過的那些張臉。她忽然覺得遺憾,死之前沒有再看一眼陸錚,他的樣子在她的腦海裏慢慢模糊,若死後真有陰間地獄,她真怕自己一個人下去了,慢慢就記不清他了。

她向他方才離開的方向,深深的看了一眼,在虛空的空氣中,她看見了什麽,誰也無從得知。

當她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大家都用一種了然的鄙夷的眼神看著她,以為她也會和那個死去的男人一樣怯縮,害怕的放下手裏的槍。可是誰也沒有料到,她會這麽突然的,毫無征兆的扣下了扳機。她睜著眼睛,眼皮都沒有眨一下,槍口一顫……是空彈。

素問幾乎要停滯了的心跳良久的回到了原位。

半晌,她顫巍巍放下手裏的槍,輕輕的籲了口氣。同時,困惑的看著走過來取槍的郝海雲。

同樣困惑的還有譚曉林。他看著郝海雲從容的拾起槍,再次對準自己的太陽穴,開始懷疑這個男人的手段。

是他日久技疏了,還是想延長這場刺激的游戲?

從郝海雲沒有一絲波瀾的表情上,什麽也看不出。

所有人屏住呼吸,註視著這場延長加時賽。

第三發子彈,依然是空彈。

當素問再次拿起槍時,只剩下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也就意味著她和郝海雲,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蹙眉看著在她面前放下槍的男人。越來越不懂他的意思。

從空氣中緊張的呼吸就可以感知,圍觀的人群再不是一種看好戲的心態。難道這個女人真的這麽好運?

素問伸出去的手抖得厲害,手指抓到槍柄時幾乎沒拿住。郝海雲替她握了一下,問:“需要我代勞麽?”

素問怔怔看著他,松開了手。

也許他是希望親手結束自己的性命。

她擡頭,他低頭,兩兩相望。他的神色與從前不太一樣。臉孔雪白,目光黑亮。那樣的顏色,鮮艷的,有殘忍的力量。

素問嘆了一口氣,如今走到這一步,除了自己,誰也怨不了。但是心裏還是清楚的,即使回到過去,憑她聶素問的性格,再遇到郝海雲,也還是會一樣招惹上他。

如今已經說不清,是她遇上他不幸,還是他遇上她不幸。

也許錯並不在彼此,命運而已。

她窮困潦倒,依附於他;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別的影子,日久生情。

可這個男人身上也有傷痛,只是不願意說出來,寧願經年日久的潰爛在心底裏。

經過這麽多年,她終於懂得了,所以能夠諒解。

恨?也許能死在他手上,也是一種釋然。

她耷拉下頭:“我這條命,你想拿就拿去。但就當是我臨死前求你最後一件事,請一定讓我丈夫安全回國。”

她說到後來已經不能再保持鎮定了,眼淚奪眶而出,自己拿手被抹了一下。

誰都怕死,她這樣妥協,已經是對得起最多的人。

她低下頭,撫摸著已經微圓的小腹,也許是她太殘忍,孩子尚未出世,就跟她經歷了這麽多苦難,如今她也不能確保孩子將來會怎樣,倒不如狠心帶它一起走。

郝海雲走過來,拽起她的胳膊,自上而下對著她流淚的眼睛:“聶素問,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告訴我,你跟我來金三角,後悔了麽?”

素問擡起頭看他。沒有表情。

她未開口,郝海雲自己先笑了:“算了,我問這還有什麽意義呢。”

他放開她的胳膊,後退一步,突然執起槍,對準她眉心。

素問沒有閉眼,她想看清最後自己怎樣離開這個世界的。郝海雲的手指沒有一絲猶豫的摳動了扳機,素問緊咬住牙關等著拿致命的一顆子彈,然而……啪的一聲輕響,是空彈?

所有人一起睜大了眼睛,第四顆子彈也是空彈,那麽最後一顆……

“郝……”譚曉林叫了一聲,大步走上來,突然“嘭”的一聲槍響,阻斷了他嘴裏的話。

素問瞪圓了眼睛。

槍聲響了,可是倒下的卻並不是她。

而是譚曉林。

其他的人也跟素問一樣目瞪口呆,在來不及反應之前,郝海雲已經飛身過去,撲倒了站在素問身後離她最近的持槍者,劈手奪下了他手中的沖鋒槍,舉起槍口,對著中庭內一陣掃射。

在飛散的流彈和震耳欲聾的槍聲中,人們驚惶四竄,首先反應都是尋找掩護,保全自己的安全,郝海雲趁亂撈起呆坐在地上的素問,將她夾在腋下,急促的說了一句:“走——”

素問還被這一變故驚呆在原地,被他拖著拽著,腳幾乎不挨地,踉踉蹌蹌出了中庭,沿著那條熱帶植物掩映的長廊一路疾奔,在他們走出一段距離後,立刻聽到身後稀落的槍聲,她想回頭看,被郝海雲一把摟住了脖子,按在臂彎裏:“別回頭,如果你想離開這裏。”

素問被他這一恐嚇,嚇得立刻僵直了脖子,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一旦回頭就會變成石像的童話來,果真老老實實的不敢再回頭看了。

聶素問就這樣糊裏糊塗的,已經抱著必死的決心了,又忽然間逃出生天,被郝海雲塞到了車上。她還沒在副駕駛位置裏坐穩,那邊,身穿卡其色襯衫和長褲的郝海雲已經翻過車門跳進了越野車的駕駛位,袖子一直挽到大臂上,露出精裝有力的胳膊,吩咐她:“抓緊了,沒時間給你系安全帶了。”

他邊說邊踩離合器,打火,掛擋,死命的踩油門,車突突的響,沒等他說完,就像箭一般射了出去。

素問一直聽到身後有此起彼落的槍聲,但因問離得遠,又因為車子發動的動靜實在太大,所以聽不真切。她牢牢記著郝海雲的話,一直不敢回頭。

郝海雲再不說話,飛車上路。

出了山頭,道路越來越崎嶇。越野車裏的指北針顯示,這裏的海拔已在3000米以上,車順著盤山公路,一會兒駛上山頂,一會兒又開下山谷,就這樣翻山越嶺的,開了大約一個小時,才終於甩掉了身後的追蹤,直線距離卻沒有走多遠。

一路上,山野一片寧靜,隔著深谷,可以看到對面群山連綿,森林茂密,不時有鳥獸的影子閃過,而且很悠閑,顯然郝海雲已事先熟悉路線,挑選了一條沒有人埋伏的路逃走。

山中風雨無常,氣候多變,不久,車子的擋風玻璃上便出現了點點雨滴。車子沒有頂棚,郝海雲隨手從後排車座上拿過一張毯子扔在素問頭上,讓她蓋著。

山路崎嶇險峻,被雨打濕後更加危險,打開了雨刮器,一來一回的雨刷明顯的會擾亂司機對周圍情況的感知。現在也實在無暇他顧,只能專註的盯著前面的路。落後的山區,幾十年來靠當地人自己修建的山路,隨時可能會出現塌方、飛石、路基塌陷等情況。

車子在山道上疾馳,素問隔著密實的雨簾,仔細辨認,依稀仿佛是上次夕把她帶下山的路。那時她滿心掛念著陸錚,沒有用心去認路,現在才覺得懊惱。

素問想起方才在中庭裏電光火石間發生的事情。他其實早已知道第五發子彈才是實彈,只要他提出先來,那麽無論如何,不會輪到她中彈。他提議繼續這個游戲的初衷,便是要救她。

可是他不是早就對自己失望至極了嗎?即使在最後一刻,她依然求他放過自己的丈夫。

郝海雲……他到底想把自己帶到哪呢?

素問小心翼翼的揣測,他可是心軟了,見不得她死?

素問扭過頭,在反光鏡裏小心翼翼的打量他。他的眼睛還是和剛才一樣黑亮,一直專心致志,全速的行駛中,終於,在她長久的註視下,微微蹙眉,擡起眼簾。

素問想要避開他的目光,但為時已晚,那一刻,在反光鏡裏的四目相對,誰也沒有開口。她見過他的殘忍,習慣他的冷漠,窺探過他的傷口,也體會過他的深情和無奈,可是,許久以後,當她人在北京,再回憶起這個人,只覺得在這個雨夜的傍晚,她在飛馳的車子的反光鏡裏所看見的才是他真正的容顏,那些眼神,有話未說,那些感情,被折射在反面。

郝海雲駕車飛快而平穩,素問縮在柔軟的毯子下,雨絲細密綿軟,濕漉漉打在發梢上,她頭一歪,就要睡著。

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郝海雲說話,聲音低沈,有暗含的笑意:“說你膽大心細吧,拿槍指著自己的腦袋都不怕,這一會兒又要睡著了,也不問我到底去哪裏,也不管還有沒有危險。”

素問醒過來,依然從反光鏡裏看他:“我那不是膽大,我嚇得要哭了。可不做不行,我其實就是一個……”她頓了頓,側臉看著他,修長的手臂露在挽起的袖口外面,因為用力,肌肉線條都繃緊了出來,車上小小的空間裏,是他身上若有若無的煙草味和彈片的硝煙味。

“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笨蛋!”她說完,裹緊了毯子,在座椅裏一翻身,就睡著了。

夢裏回到十八歲的時候,她還年輕,皮膚不用擦任何保養品就自然像水蜜桃子一樣軟嫩嫩多汁,沒有隨著年齡和懷孕後長出來的淡淡斑點,也沒有日漸斑駁的心。她抱著毛思鄧理各大教室轉著占座,母親從遙遠的C市打電話過來,說下個月和父親一起過來她念書的城市看望她。生活圓滿,別無所求。

她活得像條恣意的魚,在自己的池裏游來游去,沒有別人,任何人也沒有。

晚上上完自修她就抱著課本躺在草坪旁的長凳上,枕著雙臂打瞌睡,任晚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頰,美夢就這樣一直延續,好像永遠都不會醒來。突然啪嚓一聲,有什麽碎了,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被扔下來,砸在她的身上,砸得她半天爬不起來。

素問猛地睜開眼睛,這樣不知身在何地。背上皆是汗水,打透了自己的T恤衫,她扶著額頭坐正了身體。

沒有滿身是血的男人,只有郝海雲。

他正側頭看著她:“你睡醒了?”

“……”

車子一側,忽然戛一聲停在路邊。郝海雲下了車,從她這一邊把車門打開。

素問不解:“幹什麽?”

“你去開車,我累了。”

“你瘋了嗎?除非你活膩了。”素問驚恐的向身後看,不知她睡了多久,郝海雲敢這麽放肆的停下車來,肯定是徹底的甩開了追兵。

“我確認我活得很好,你——來——開。”他重覆,把她往駕駛座上推。

“我都不認識路,也不知道你要去哪……”素問不情不願的系上安全帶,嘟嘟囔囔的說著。

“沿著公路走就好。”郝海雲隨口說道,跳上車,抻抻胳膊催促她開車:“快走啊。”

素問踩下了油門,一腳到底。

“我睡一會兒。”郝海雲說。

她沒應聲。

可過了一會兒,這個人居然把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素問恨恨的使勁甩了一下:“你這樣我開不了車。兩個人一起死掉。”

他眼皮都沒動,依舊閉著眼睛說:“怎麽,不樂意跟我一塊兒死?”

素問沒理他,心想現在脫離了危險,他不知又犯什麽毛病。

沒過一會,他的腦袋又搭過來,素問再次伸手去推,然後低下頭時,卻看見擱在自己肩上的郝海雲的臉龐,那樣安靜,眼角微微的細紋,無辜無害的一張臉。

有些掙紮著,困頓著的東西在心裏慢慢軟化。

畢竟是他救了自己一條命。素問對自己說道。

她伸手把毯子蓋到他身上。

繞過山嶺,車子在公路上向東北方向行駛。雨時下時停,天色黑的幾乎不能視物,素問只得放慢車速。

快到關卡時,她才記起,上次陸錚帶她來的時候,凡是從山上下來的車輛,都要經過嚴格的盤查。

她搖醒身邊的郝海雲:“餵,你要怎麽騙過守關的警察?”

毯子下的人一動不動。

睡得真死。

素問剛想笑,忽然心中一驚,一個極為恐怖的意識占據了她的大腦。她突的縮手,但又猶豫了一下。她告訴自己,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她又重新伸出手去,屏住呼吸,顫巍巍的手指捏住毯子的邊緣,試圖揭開來。她剛揭到一半,忽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手腕,她猛地向後退去,手裏的毯子松開落下,她看著不聲不響睜開眼睛的郝海雲,胸口噗通噗通狂亂的跳動著。

“……”素問瞪圓了眼睛,不知看了他多久,終於憋出一句,“裝死很好玩麽?”

郝海雲白了他一眼,兀自掀開毯子坐起來,將隨身攜帶的手槍藏到車座底下,然後打開車門下車。

素問也從另一邊跳下車,關上車門的時候她還是不死心,拿起他蓋過的毯子瞥了一眼,果然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點點斑駁血跡。

她拿著毯子追上去質問:“這是怎麽回事?”

郝海雲停下來,看著她手裏的毯子:“你喜歡這條毯子的話,可以拿回去洗幹凈。”

“我不是在跟你說這條毯子!”素問幾乎氣得七竅生煙,她猛地掀開郝海雲的衣擺,果然在肋下的地方看到一片幹涸了一半的血跡。血漬洇在深卡其色的襯衫上,因為顏色深的緣故,她竟然一直沒有發現。

“你受傷了?什麽時候?”

“還死不了。”

“……”

素問氣結。她當然知道他死不了。她還記得當初他滿身是血的砸破玻璃窗翻進診所時的樣子。這個人的生命力簡直如同九命神貓。

素問知道現在問他什麽也於事無補,拖著氣鼓鼓的腮幫說:“待會到了城裏找家醫院看看。”

郝海雲沒作聲,興許是默認。

“現在我們要怎麽通過關卡的檢查?”素問問他。

郝海雲盯著她打量了一會,忽然動手,在自己的傷口上捏了一把,素問想伸手攔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你幹什麽!?”她憤怒震驚的問。眼看著剛剛幹涸沒多久的傷口又往外溢出新的血液,郝海雲皺眉低下了身子,半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扯過她一只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說:“扶著我,別讓我摔倒。”

“都不知道你賣的什麽藥。”素問雖然埋怨,但卻不得不照做。

在關卡處,素問擔心的看著因失血而臉色蒼白的郝海雲用半生不熟的當地語言摻雜著英語同關卡的警察談話。因為是黎明到天亮前人最困頓的一趟班,所以崗位上的警察也顯得漫不經心,呵欠連連。

在郝海雲同他幾番交談後,對方來到車前,簡單的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素問重新坐上車,順便幫郝海雲蓋上毯子,問:“你怎麽跟他說的,他這麽容易就放行?”

郝海雲已經閉上了眼睛,似乎在打盹,聞言,瞇著眼輕聲說:“我說我們是夫妻,我半夜犯了急病,你很著急,要送我去城裏的醫院。”

素問臉上一紅,幸好他此刻閉著眼,並不能看到。她張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選擇了沈默,繼續開這車在高速公路上前進。

過了關卡,公路上開始能看到往來的車輛,天色也微微泛白,再往前走,一點點看到漲高的海面和高樓聳立的城市。

素問放慢了車速,想向郝海雲問路,扭過頭時,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指著遠處的海面對她說:“那裏就是港口。有來自香港的商船,很快就能到廣州。”

素問看見數艘懸掛外國旗的巨輪停留,海水深藍色,白海鷗輕輕掠過。

“……”這不期然的變化讓她悚然心驚,不能反應。

忽然間就可以回北京的家了,可是陸錚還在這裏,還有……

郝海雲似乎看出她的疑慮,直截了當的告訴她:“政府要掃蕩金三角,就在最近。你不能再留在這裏了。你的男人不會有事的,他有足夠的砝碼全身而退,你回北京去,就是消除了他的後顧之憂。”

素問只是楞楞的看著他,半晌,茫然的搖搖頭:“……那你呢?你不回去嗎?”

她也不知道這一刻怎麽忽然就想到這個問題。她終於能回家了,她應該高興才對,然而是什麽困擾著她,讓她猶豫不決?

她再一次仔細的審視他的臉,希望從他的臉上讀出什麽答案來。

可是郝海雲只是玩笑般的同她說:“聶素問,你既然心從來沒有在我這停留過,我希望這一輩子再也不要遇見你了。所以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

“……”

素問又是很長的時間說不出話來。她甚至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心中在想什麽。

郝海雲避開她的視線,蜷在副駕駛位裏,似乎又睡著了。但背對著她的時候,卻出聲提醒她:“我睡一會,你自己看著時間,不要誤了船。”

他側身的時候,肩上的毯子一角滑了下去。素問本能的伸手想幫他抻上去,然而手剛要觸碰到他肩的時候,他忽然動了一下,素問直接縮回了手,將拇指咬在唇中,定定的看了會兒,轉身下車。

陸錚緊跟著棠的身後離去,邁過石質圍廊,一層層階梯,越過中庭,越走越寂靜。

他不知身後的素問會遭遇怎樣的危險,事已至此,走到這一步,他不能回頭。只有制伏面前的男子,他才有唯一救素問的可能。

不知不覺,他亂了腳步,然而心中牽掛著無數雜事的陸錚並未察覺,他與前方邊走邊接聽電話的棠距離越來越近,直到棠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陸錚猛的收住步子,亦不擡頭,中規中矩的垂著頭站在一邊。

棠的目光如同熱帶炫亮的艷陽,明如炙烤的掃過他身上,帶著灼傷人的氣勢,陸錚一動不動的等待著,空氣裏四散著沈悶氳濕的因子,是雨季常有的天氣,往往前一秒還艷陽高照,下一秒就大雨傾盆。

棠的眼神看著他,語氣卻輕松,用本地語言談笑風生的和對方交談著。

政客們不知得了誰的撐腰,有恃無恐,這一次是下定決心要掃蕩金三角,察猜這個老狐貍坐享其成,大筆的美金匯入他的賬戶,軍火武器正在分批運入金三角,這場戰鬥,不管是政府獲勝,還是金三角的地方武裝獲勝,真正受益的都是背後的財閥商人。

只是可惜了金三角的這些煙民們,辛辛苦苦栽種了一年的罌粟,也不過勉強夠糊口,如今,他們除了要被毒品商層層盤剝,還要支付這些昂貴的軍火費用。

棠隨手攀下一棵熱帶植物的莖,指緣拗斷,綠色的汁液滴下來。他用潔白的鞋尖碾過。

電話裏卻還是依舊討價還價:“你我是多年的老朋友,關鍵時刻,將軍你可不能趁火打劫。”

察猜將軍的笑聲渾厚蒼勁:“不是我為難你,而是美國佬那邊坐地起價。這樣吧,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我賣個消息給你——政府這次找了幫手,有外國的特種兵支援。”

“……”

談話聲忽然中斷,陸錚不由擡起眼瞥了一眼,只見棠臉上始終自如的神色斂起,但依舊是冷靜沈穩。良久,他方笑了笑:“果然是老朋友。那麽就這樣,成交。”

“成交。”

棠放下電話,沒有心思再理會中庭裏的鬧劇,那個“內奸”是怎麽回事,他心裏清楚了七八分。夕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不再只是他的“工具”。他並不生氣,反而高興,太過簡單的一張白紙不適合生存在這個世上,只是她還不夠聰明,把戲被人一窺即破。

他坐在長椅上,擡眼看看這個一路跟隨自己而來的年輕的手下,清淡的眸子裏淡淡一閃,慢慢又撇開眼神。

他給夕絕對的自由,包括她什麽時候想離開金三角,想用什麽樣的手下,而她要為他辦事。這是他們的約定。他不會去動夕的人,可是今天這個人,卻突兀的引起了棠的註意。

他是什麽時候開始跟著夕的?半年?一個月?為什麽自己以前從未註意這個人眼底犀利而不安分的光?

他扶扶額角,顯得困頓,閉著眼睛對陸錚揮揮手:“你過去那邊看著吧,我累了。”

他說完,兩個仆人就自發畢恭畢敬的走上前來,一個蹲下為他捶腿,另一個自身後為他按摩著太陽穴。

陸錚沒有動,他恭敬的垂著身子:“關於察猜將軍,有些東西也許您應該看一看。”他伸手探向自己的口袋,那邊看似心無旁騖專心按摩著的兩個仆人立即掏出手槍,將槍口對準了他。

陸錚不慌不忙,拿出來的卻是一封信。他讓身邊所有人看了看,然後通過仆人之手遞給棠。

他看著他將信紙抽出,打開,閱讀。

那是察猜向政客投誠的信件,資助政府慫恿政府軍掃蕩金三角的正是察猜將軍。他一方面借政客之手掃平了自己一統金三角地區的最大障礙,另一方面低價資助政府武器,再高價兜售軍火給棠,大發戰爭橫財,無論哪邊勝負,他都坐收漁人之利。

棠抖開信紙,一句句的讀,直到最後一句,最後一字,他的嘴角向上揚起,淺淡的,卻字字咬得用力:“……老狐貍。”

他隨手將信件揉成紙團,可是很蹊蹺,當掌心摩擦到紙張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什麽不尋常的突起,當他赫然反應過來,匆忙將紙團丟出的時候,為時已晚……

那張被他親手揉皺的紙團因為摩擦生熱,在他脫手的一瞬間引爆,一瞬間火光四射,硝煙彌漫。

只聽沈悶的轟一聲巨響,陸錚趁機掏出藏於身上的佩槍,精準的兩槍,一槍解決了一個視圖逃竄的仆人。

火光褪去,棠倒在地上,扶著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右臂,一貫喜愛的素白棉衣被鮮血染紅了一半,血腥氣裏還夾著棉質焦化的氣味。

陸錚走近他,把槍口對準了他。聲線冷沈:“把中庭的那個女犯人放了,叫你的人都退後,我要一輛車。”

棠因為失血,面色雪白,但眼鋒銳利,他強扯出一抹笑:“原來你們是一夥的。”

陸錚沒理他,手中的搶,上膛的聲音異常明晰。

棠的目光終於從戲謔變得凝重。

“你以為你們能跑的了?”

陸錚不語,走近頒布,突然攥住棠的衣襟,猛一扯,觸動了棠的斷臂,棠發出一聲沈痛的低呼,同時,陸錚提槍,槍口直抵他的頭。

棠感覺到緊貼著自己太陽穴的冰冷,陸錚正在緩慢的扣下扳機,他在權衡,而陸錚不給他任何機會,眼看就要開槍,一瞬,只在那一瞬,棠忽然叫道:“慢著,我答應你。”

陸錚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稍松:“叫他們把人帶過來,我要親眼確認她的安全。”陸錚的聲音毫無波瀾。

棠一聲令下,聽到爆炸聲而包圍過來的手下豁的腿散開一條道,有人匆忙跑去中庭帶人,陸錚敏銳的觀察著四周局勢,素問被俘打破了他的全盤計劃,如今任務能不能完成已不重要,他這番舉動,便是破釜沈舟,要麽兩人一起逃出升天,要麽……一起死在這。

等候的時間裏,棠問他:“你是中國人……?”

陸錚不語。

“中國政府派你來暗殺我?”

因為某些歷史上的政治原因,棠的領地從來不太平,除了來自世界各國的黑幫勢力的覬覦,還有來自中國的情報人員的不斷滲透。

棠的目光微慟:“也好,若我死了,便把我的屍體帶回國去吧。”

陸錚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這時,從中庭返回的仆人帶回條消息:前來做客的郝先生殺了譚先生,帶著那個女人逃走了。

棠驀然色變,陸錚也是微微一驚,抵在男人頭上的槍口微微錯開了一點位置,就在這時,突然背後傳來一聲槍響,流彈就在他腳邊炸開,陸錚一驚,本能的側身躲避,同時回頭尋找偷襲自己的目標,被他挾持著的棠靠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