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013-1-29 22:19:09 本章字數:12152 (18)

關燈
身衣裳出來吃飯,郝海雲和小六就負責擺碗筷。

素問走到閣樓的窗邊,剛要關窗,忽然見到樓下窄巷子裏好像走過一個熟悉的人影。她有點怔楞,等再凝神看時,那人又不見了,一切仿佛只是她的錯覺。

她楞了半晌,外頭小六在催她趕快出來開飯,她趕忙關上窗扇,心裏卻還是七上八下。

這兩天她都一直強迫自己不要去想某些人,某些事。就好象慣性失憶一樣,只要不去想,似乎就可以不痛了。可記憶卻不是真的你想刪除就可以刪除的,當她看到那道酷似陸錚的影子時,真的一瞬間以為自己幻覺了。

她心裏五味雜陳,拿著衣服抱在手上,卻遲遲未動。

這時候,屋外有人敲門。

知道他們在這兒的不多,熟悉的街坊鄰居不會敲門,會直接叫“小六”。

小六去應門,很謹慎的透過貓眼往外看。當看到陸錚的影子時,本能的回頭朝素問緊閉的房門看去。

郝海雲是何等聰明,看他眼神就猜到怎麽回事,當先也回避了起來。

小六這才拉開門,陸錚禮貌的先致歉:“打擾了。”

嘴上這麽說,但眼神卻早已越過小六,朝房內飄去,一眼便看見正中那張飯桌,上面擺了三雙碗筷。

小六故意裝不認識:“先生你找誰。走錯門了吧?”

陸錚是記得小六的,上回他見到任任時,就是小六開車違章。

他又朝房內掃視了一眼,目光還是停在那飯桌上,小六顯然也註意到那三雙碗筷了,他現在倒不怕被拆穿,就怕進去換衣服的聶素問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出來了。

陸錚收回目光,從懷裏拿出張照片,說:“我有個朋友不見了,有人說在附近見過她,不知道你見沒見過?”

小六心懷鬼胎的接過照片,一看,不是聶素問是誰?

他“哈哈”笑了兩聲,摸著腦門肯定的說:“不知道,沒見過。”

陸錚的眼神失望和懷疑並存。

小六故意調侃了句:“這姑娘挺漂亮啊,你女朋友。”

“是我老婆。”陸錚糾正他。

“哦,那得趕緊找,趕緊找,不送了哈。”

小六忙不疊把他往門外推,關上門然後趴在貓眼上往外看,等他走遠了,才招呼郝海雲出來。倆人交換了個眼神,良久,小六說:“這地方看來也待不長了。”

郝海雲沒說話,過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聶素問進去換衣服換多久了?

他想也沒想,沖到臥室前就要撞門,還沒等他撞出去,門從裏面自己開了,聶素問站在門口,看著一臉緊張的小六和郝海雲:“你們怎麽都站這?”

郝海雲盯著她看了半晌,見她面色如常,沒有什麽波瀾,於是長長的舒了口氣:“……我以為你走了。”

“走?”素問眨了眨眼睛,撲哧笑了出來,“拜托這是五樓好不好,門在你身後我從哪兒走?”

郝海雲也跟著笑了笑,笑聲卻有點勉強。在陸錚出現的那一刻,他本能反應到素問會沖出來跟著他走。但是她沒有,所以他又懷疑她是不是用其他方法跑了,甚至忘了這是五樓!以他對聶素問的了解,如果她想走,就算五樓,她也會毫不猶豫的翻出去!

虛驚一場,三人坐回飯桌邊,都沒有說話。

沈默的氣氛使人胃口也不佳,郝海雲嘗了兩口就擱了筷子。素問看他一個人走到天臺上抽煙去了,於是問小六:“我做得很難吃嗎?”

小六很給面子的多吃了一碗飯,對她說:“其實不錯了,就是菜有點淡,感覺像沒放鹽。”

素問臉有點紅:“我這兩天發燒燒得嘴裏沒味兒,都嘗不好鹹淡了。”

小六安慰她:“沒事,熟能生巧。”

小六幫她一起收拾碗筷,站在水池邊刷碗。這房子是一個“回”字的形狀,中間圍著天井,站在水池這正好能看見對面的天臺。郝海雲就坐在水泥圍欄上抽煙,兩只腳都懸空了,搭在外面,晃來晃去的,素問看著都心驚膽寒。

小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道:“放心,當年幾十個人拿刀把他圍堵在樓上,都沒能把他砍死,這區區五樓,摔不死他。”

素問沒吭聲。

小六低著頭刷碗,忽然說:“聶姑娘,你剛才在屋裏都聽到了吧?其實這事不該我多嘴,你覺得雲哥對你不好,這我能理解,可聶姑娘你也一天沒讓他好受過,感情這種事,本來就是你情我願,希望你不要恨他。”

素問扭過頭,怔怔看了他一會兒,茫然的說:“我沒有恨他。”

“既然你不恨他,那請你看清你自己的心。我從沒見過雲哥這樣子,他能忍讓的,不能忍讓的,為了你,都忍了。你要只把這當個暫時的避風港,等哪天想開了,忽然就把雲哥一腳踢開回去找你老公了,那我勸你高擡貴手,還是放過雲哥吧。其實剛才我是希望你能出來跟他走的,你很清楚你心裏的人是誰,你只是過不了心裏那道坎。”

------題外話------

—,—真的被某同學說中了,昨天說好的今天多更點,結果……我切腹謝罪吧……

☆、一八四,失之交臂

素問收拾完就又回房睡了一會。剛瞇上眼,淩亂的夢境就紛至沓來。

很多零碎的片段,像走馬燈一樣,那年她和陸錚在C市的酒吧初識,後來她追隨他到北京,三年離別,一直到民政局領證。哭的,笑的,流血的,流淚的,她像個局外人,靜靜的看著過去的自己,流光般劃過。

最後,畫面定格在那個冷雨的夜晚。

她站在虛空處,看著那個跪倒在雨中的自己,多想走過去叫醒她:別傻了,他不會來的。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她最想回到過去,告訴那個年輕任性的自己:千萬不要愛上一個叫陸錚的男人。

她在夢裏都在哭,郝海雲以為她做了噩夢,坐在她床邊,猶豫著,慢慢把她摟進懷裏,動作小心翼翼的,仿佛生怕把她吵醒。就那樣說著自己都聽不懂的話,好像在哄她,素問抓著他的衣襟,只是哭,嘴裏呢喃著,聲音很小,掙紮的卻很用力。

也許是夢到可怕的事情,他卻不忍心叫醒她。

因為她一旦醒來,他就不可以再這樣抱著她。

時間仿佛停滯,又仿佛過得飛快,他就這樣靜靜坐著,看著她慢慢恢覆平靜睡著,自己也差一點睡著了。

小六進來叫他,他使了個眼色,示意小六別出聲,出去說,然後輕輕從她頸後抽出自己酸麻的手臂。素問嚶嚀了一聲,郝海雲低頭看的時候,她又已經睡著了,皺著眉,眉尖顰起。細嫩的肌膚就像綢緞被揉過,有了褶皺。她的呼吸很輕,有他熟悉的香味,像是薄荷糖的味道,微帶著清清的甜味。

郝海雲活動發麻的手臂,悄悄走到屋子外面,隨手帶上門。

小六指指樓下說:“還沒走。”

郝海雲撥開窗子朝下一看,陸錚果然還在附近徘徊。

他點燃一支煙,小六看了他一眼,問:“真不動他?”

郝海雲吐了口煙圈,笑了:“他是特種兵,你動的了他?”

“特種兵?難道警方和部隊合作了?”

“現在還沒有,以後就說不準了。他來,應該是為了私事。”

小六還是覺得頭大,郝海雲在他心裏再怎麽牛叉,軍是軍,匪是匪,何苦去跟一個當兵的搶老婆?

郝海雲抽完一支煙,突然擡頭說:“譚先生那邊,去回覆他吧。”

小六終於忍不住動容:“雲哥!”

“與虎謀皮,總好過坐以待斃。”郝海雲仿佛十分疲倦,“去吧,就算我不走這一步,警察也不會放過我的。他們盯了我十幾年了,要是不抓到我,他們怎麽升官?”

小六問:“那聶姑娘……?”

“帶她一起去。”郝海雲又有了一點力氣似的,把煙頭扔到窗外去,又看了眼窗下街道上的人,冷笑:“他不是要找人麽,我就讓他永遠也找不到!”

小六有些擔心:“雲哥,這樣會引起警察註意的。”

“我就是要讓他們都知道!”

小六嘴角動了動,說:“聶姑娘將來會很你的。”

“讓她去恨吧。”郝海雲的聲音很平靜,似乎在講一件早就已經決定的事情:“我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這一點,她認識我的第一天就知道了。恨我,總比忘記我要好。”

小六什麽也沒說,終究只是很了然的點了點頭。

素問睡了一覺起來,屋裏已經沒人了,外面天色很暗。她不知道小六和郝海雲什麽時候走的。

樓下小販的叫賣聲已經隔著玻璃傳到了五樓來,她將頭靠在玻璃上,仿佛在出神。

過了一會,她從窗臺上跳下來,開始換衣服。

外面的門沒鎖,一推就開了。這條胡同裏的房子實在太舊了,以至於不是出遠門的話都不用鎖門,有時候敞著門就出去了,因為家裏實在沒有什麽值得偷的。而且誰都知道這條街是雲哥罩的,誰也不敢在他的地盤犯事。

“你要去哪?”門口的人終於出聲,把剛要下樓的素問嚇了一跳。

她打量了一下郝海雲,拍拍心口:“你怎麽站這不出聲的啊?”

“難道我散個步回來還要先打電話通知你一聲?”

樓道裏沒有路燈,太黑,素問現在才看到他手裏端著一杯茶,仿佛只是路過。

素問楞了一下,過了片刻,低頭小聲說:“我只是想下樓買點吃的。”

郝海雲看著她:“你想去哪就去,我又沒有軟禁你。”

這人就沒一句好話。素問賭氣似的甩手走了,拖鞋踩在撲滿灰塵的閣樓樓梯上啪嗒啪嗒的響,仿佛震得整棟閣樓的灰塵都飛起來了。

郝海雲剛要進屋,忽然那啪嗒啪嗒聲又回來了。

素問站在他面前,兩手一攤:“我沒錢。”

郝海雲走進裏屋,隨手將茶杯擱在桌子上,彎腰打開壁櫥,將最底下三個抽屜都抽出來,三個抽屜裏全部是碼的整整齊齊的粉紅色鈔票,滿滿當當,總有好幾百萬的樣子。素問沒想到這麽多現金就這樣放在抽屜裏,一時語塞。

郝海雲隨手從裏面抽出一沓紙鈔,淡淡的說:“床底下還有幾箱現金,你愛拿多少拿多少。”

素問簡直都楞了。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每天都睡在這麽多的人民幣上。

她過了片刻才說:“我不要你的錢。”

“這些錢本來就是你的。”郝海雲說,“那時候我說過只要你照顧受傷的我,這些錢就歸你。後來你也陪了我大半年,走的時候一分錢沒拿,我都給你留在這了。”

沒想到他還記得那時候說過的話。素問覺得腦袋亂哄哄的:“反正我不要。”她把手背在身後,轉身就走了。

晚上小六也回來了,手上提著一個大牛皮袋子,拐到邊上神神秘秘的塞給郝海雲兩樣東西。

素問瞥了一眼,見他們回避著自己,便主動進房坐在窗臺上吃炒粉了。

過了一會,郝海雲進來,象征性的在門口敲了兩下,素問回過頭來,見他手裏拿著兩個褐色的本子。

他把其中一個遞給素問,像是在講一件尋常事:“這是護照和簽證,你準備一下,我們今晚就走。”

“走?去哪?”素問怔怔的接過來一看,竟然是本護照!她的護照明明還放在家裏!

她隨手翻開來一看,做得還真像,絕對能以假亂真了。

“小六一下午就去幹這個事了?”素問想到抽屜和床底下的錢,原來他們早就打算跑路了。

郝海雲沒說話。

素問拿著護照本子又看了一會,問:“你們要去哪?”

“金三角。”

素問的腦中,同時出現一大片的罌粟海。

金三角,傳說中,盛滿罌粟花的地方。

那是毒品泛濫的源泉,販毒組織發育的溫床,地方武裝和政府對抗的混亂之地。

她擡頭笑笑,笑得實在有點勉強:“你別告訴我你去那兒旅游?”

郝海雲說:“你可以當作旅游。喜歡什麽地方,我們就多待幾天,你想買多少紀念品都可以。”

聶素問猜不到郝海雲要去金三角的原因。她突然打了個寒噤似的,喃喃的問:“去了還會回來麽?”

郝海雲老實的說:“警方現在盯得很緊,三五年內,最好別回來。”

那還買紀念品送給誰啊!

素問沒有說話,其實她現在是想逃避現實,最好能永遠逃離這個地方。但不是這種方式……

“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黑暗裏,素問看不清他此時臉上的神色,不過黑暗可以隱藏很多東西,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喃喃的問:“要是我說不願意,你就會放過我嗎?”

“不會。”

“呵……那你還問我。”

“我希望你是心甘情願的。”

他的聲音有點輕,像是虛空的漂浮的,可是說得很堅定。

素問眨眨眼,又不自覺的望向窗外,良久,她說:“我也不知道。”

郝海雲聽到這個答案,雖然不是他期望的,倒是無聲的笑了,臉上一抹釋然。至少,不是最壞的那種。

小六在外間匆忙的收拾東西,聲音沙沙的,像是夜風拂過窗扇,新月如鉤,淡淡的光暈隔著窗子映進來,素問坐在床頭,她沒有什麽東西要收拾,本來就是被郝海雲撿回來的,現在也不過是再被他帶走。

她想了很多很多,郝海雲現在是警方頭號監控人物,他在京城安穩的盤踞了十來年,現在卻不得不放棄大本營,可見事態嚴重。郝海雲要帶著她一起走,無非是想抹黑她,讓她再也回不到原來的世界原來的位置。

說狠,這個男人的心才真是狠。

可素問莫名其妙的有種解脫感。是在報覆陸錚嗎?她說不清。

如果去了金三角,那麽再見,恐怕就變成了永遠不見。

她被這個念頭震撼到了的同時,有種躍躍欲試的沖動。

那一夜的心情她或許永遠也不會忘記。她,小六,郝海雲,三個人誰也沒有合眼。

素問就坐在裏屋的床上發呆,小六一直在客廳裏走來走去,仿佛總有忙不完的事,郝海雲就坐在從門外正好可以看見的地方抽煙,一支接著一支,後來他坐過的周圍積了一圈煙灰。

黎明的時候,他終於起身來叫她,素問看見他眼裏都是血絲。恐怕自己的也好不到哪去。

下樓的時候她想,人生真是奇妙,你永遠不能預料下一秒會發生什麽,就像以前的她,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會跟著一個黑白摻半的人,去到毒品王國“金三角”,她的人生也許就此改變。

小六開車,上了高架就一直在市內兜圈,素問不知道他要開到哪。

在環路的分叉口處,小六突然一個漂亮的漂移轉彎,坐在後排的素問險些被甩到車前窗上,幸好郝海雲早有準備,一手抓住了車頂,一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撈了回來。

“對不起啊,聶姑娘,沒提前跟你打個招呼。”小六回過頭來,語氣興奮難耐,“雲哥,大魚甩掉了,我們現在出市區嗎?”

郝海雲“嗯”了聲,把素問又放回座位上。

素問訥訥的回頭朝車後看去,黎明的高速公路上車輛稀少,根本看不出什麽異常。難道剛才他們一直被人跟蹤?

車開出市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遠處的地平線上,一抹魚肚白開始騰起。

她並不是第一次看日出,人生最漂亮的一次日出,是在藏北的雅拉香布山上。她和陸錚被困山腰,相互擁抱著取暖,一起迎來了新的一天。

那時候,她曾以為人生會就此永恒,她認定的,一輩子都不會變。

原來不是人心易變,而是世事難料。

陸錚重新折返回來的時候,閣樓裏早已人去樓空。

老舊的木板門,用力一撞就開了。屋裏沒人,飯桌上還墊著張報紙,閣樓的窗戶外面曬著一件女式的長T,那衣服夾在竹竿上,迎風飄舞,陸錚的眼前突然出現一個人影,聶素問穿著那件衣服,巧笑嫣然的向自己奔跑過來。

嘭——

他一拳砸在咯吱作響的木板床上,又恨又悔。

他為什麽就沒想到呢?他幾乎可以確認中午他來的時候,聶素問就在這間房裏!可是他卻沒想到!

他看見三副碗筷時,第一反應竟然是小六,郝海雲和任任三人住在這裏,他在這徘徊了一整晚,甚至沒有想過擡頭看一眼。只要他看到窗外晾著的這件衣服,就一定不會錯過她——

他頹喪的抱頭坐在床邊,像是被魘住了一般,意識醒了,身體沒醒,他就那樣坐在那兒,每一個細胞都在吶喊掙紮,實際一絲也動彈不得,連呼吸都逐漸變得吃力。

他終於意識打,因為自己一個錯誤的抉擇,可能會將她永遠的推離自己。

他開始害怕,有一種預感,在她離開的三年裏,已經潛入骨髓的噩夢似乎又要回來了。他像個無助的孩子,仰脖看著窗外漸漸發白的天空,哀哀的懇求:“素素……你在哪兒?你到底在哪裏?!”

陳舊的木閣樓裏,回答他的只有夾著灰塵的空氣。

過了很久,他才聽到口袋裏手機的震動,低頭看屏幕的時候,才發現一行淚水順著他的下巴流下來。原來他流淚了,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眼淚落在手機屏上,在來電人姓名那一圈慢慢暈開。

陸錚靜靜的看著“顧淮安”幾個字,良久良久,按了接聽。

“郝海雲要跑路了,你快回來吧!”顧淮安的聲音帶著幾分緊張。

陸錚怔了一會兒,才聽出他說的是什麽,然後緩緩的遲鈍的問:“……回去哪?”

“不知道,我們的人跟丟了。看他的樣子是要跑路,我正帶人趕過去。”

陸錚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靜靜的聽著,直到顧淮安說:“車上有三個人,恐怕……弟妹也在車上。”

陸錚突然從床上彈起來,一邊飛一般的從樓梯上滑下去,一邊一手拿電話說:“在哪裏跟丟的?他們在哪!?”

顧淮安報了一條路名,陸錚扣上電話,飛身上車。郝海雲八成是要出境!在役軍人非申請不可以出境,而一般的當地警察根本抓不住他。他不知心底的那陣恐慌從何而來,他明明是醒著的,卻覺得噩夢一直在進行著……他抓著方向盤的雙手都在抖,幾乎不在乎會撞碎每一盞紅燈。

早該想到,以素問的性子,若決意報覆他,一定會是最剛烈最決絕的法子。她是真的要以這種方式斷絕他們的一切可能嗎?

不行,不行,絕對不可以!

太陽一點點出來,陸錚奔馳在空曠的高速公路上,迎接他的只有耀眼的陽光。

顧淮安的人分成幾小隊在郊區附近搜索隱蔽的民用機場。警車被扔在公路邊,警員們不得不下車步行到草地裏搜尋。而陸錚根本等不了了,他一腳把油門踩到底,直接從公路沖上了石子草叢——

草葉和碎石被輪胎帶的四下飛舞,曠野上回蕩著引擎轟轟的聲音,陸錚一邊控制車輛一邊四下張望,終於,地平面上慢慢出現一架小型私人飛機的輪廓。

陸錚加大馬力,幾乎是不顧一切的沖過去,汽車停下來時,尖銳的剎車聲撕破了黎明的寧靜,車輪下甚至都冒著青煙。

“素素——”陸錚跳下車,然而聲音很快被螺旋槳旋轉的轟隆聲給掩蓋。

四處飛沙走石,草葉的腥味竄進鼻子裏,他不顧一切的奔過去,機身垂直起飛,在那一瞬間,他好像看到了機艙裏有人隔著玻璃在往下張望。

“素素!素素——”他跟著直升機後面飛快的奔跑,“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不信你,你下來好不好?有話慢慢說……”

被直升機卷起的旋風狂烈的刮進他口鼻中,嗆得他胸肺中一片劇痛,巨大的轟鳴聲,讓他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清,卻依然扯著嗓子,用盡全部的力氣喊著:“素素,我求求你——回來——”

最後這一聲,已經是他在極度無力的狀態下嘶吼出的。不管他怎麽用力奔跑,跟她的距離卻始終越來越遠,直到直升機騰上天空,變成日出光輝下的一個小點,他才失力的停下來,卻沒有停止腳步。他像個無頭蒼蠅,驚慌的原地轉了幾圈之後開始流淚,在空曠無人的荒野上慢慢的蹲坐了下來。

當顧淮安帶人趕到時,就只看見陸錚的車開著車門停在那兒,而他的人不知所蹤。

警員又搜索了好一段距離,才看見呆坐在高草中間的陸錚。

顧淮安看打這情形,便知郝海雲的逃脫已成定局,而聶素問一定在那架飛機上。陸錚看到了,所以才會悲傷絕望至此。

“中校同志,現在怎麽辦?”

怎麽辦……?顧淮安也有點茫然。他就這麽站在那兒,與不遠處坐著的那個男人,一道怔怔的,看著太陽從日出東方,慢慢的騰到頭頂,從溫情纏綿的淡紅色,變成令人不能逼視的炫目金色,燃燒得那樣慘烈。

☆、一八五,金三角

自上世紀80年代開始,世界就有三大毒品生產基地,東南亞的“金三角”,中亞的“金新月”和南美的“銀三角”。

金三角位於泰國、緬甸和老撾三國邊境地區,是世界頭號鴉片生產基地,直至2005年,“金三角”有關各方宣布停止罌粟種植,大規模轉型谷物種植,“金三角”地區的罌粟種植面積突飛猛降至一百年來的最低點。

曾經被多股**軍閥和毒品武裝占據的金三角,被稱為“冒險家的樂園”,如今表面上已經風調雨順,四海升平,成為新興的旅游景點。

然而對世人來說,“金三角”揚名世界的仍然是那一片象征死亡的罌粟海。即使今日,21世紀,戰亂和紛爭,也仍然存在。

只不過,有的人,呆在曼谷,看著光明的一面,感嘆時代的偉大,落後國的發展,有的人,藏匿在黑暗的陰影面,他們,在金三角。

素問他們首站在曼谷停留,從機場出來,熱帶的濕熱空氣撲面而來,讓長期待在北京的聶素問一時有點不適應,他們在下飛機前就脫掉了厚重的外套,然而,單穿一件襯衫的素問,還是覺得背上不消片刻就出了汗,薄薄的襯衫料子膩在皮膚上,有點難受。

她皺著眉,行李都在小六那,三個人加起來也不過一個大牛皮袋,另一手拎著只皮箱,素問知道,那裏面都是現金。

泰國人民很熱情,頭戴鮮花身穿長裙的漂亮姑娘雙手合十向你問好,郝海雲走開了一下,素問不知道他要去幹嘛,想問時,耳畔又全是她聽不懂的泰語。

她看小六,小六也搖搖頭。

過了一會,一個頭戴草帽墨鏡遮面的標準游客打扮的男人回來了,他伸手遞給素問和小六一人一只草帽一副墨鏡:“這裏陽光太強烈。”

素問好半晌才把眼前這個“大叔”和平常不茍言笑的郝海雲聯系起來,一時沒忍住噗哧笑了出來。

郝海雲從墨鏡後露出雙眼睛,說:“你笑什麽?”

素問忙戴上墨鏡,遮住笑眼:“沒,沒什麽。你這樣打扮挺好的。”

他們漫無目的的轉了一會後,便由當地的接頭人接上,私家車沿著公路暢通無阻,直達芭提雅。

他們的第一晚就在芭提雅入住。素問趴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這片海灘度假天堂,心情完全雀躍起來,她再一次的回頭確認:“你真的是來度假的?”

郝海雲不置可否:“你可以這麽認為。”

“你應該早說,這樣我會帶泳衣來。”

坐在前面的小六已經笑不動了,郝海雲難得有這樣輕松的時刻,他搖開車窗,任海灘濕熱的海風襲來,綿軟細白的沙灘,水清見底。他微微勾唇:“你喜歡這裏的話,我們就住在這。”

芭提雅很小,汽車沿海濱大道行駛了一段後,就到達酒店。

那位會說中文和泰文的接待人去前臺幫他們辦理入住手續,拿到手只有兩張房卡。三人面面相覷,那人毫不知情,一張房卡遞給了郝海雲,另一張給了小六。

小六楞了一下,呵呵笑著,把自己的房卡塞給了素問:“我跟雲哥住一間就好。”

素問接過房卡,沒有說話。

收拾完行李,各自回房洗了個澡,就已經傍晚了,考慮到他們可能不習慣泰式食物的口味,晚飯準備的是西餐。素問旅途勞頓,加上天氣悶熱,胃口不佳,只吃了幾口沙拉就放下了叉子。

天色暗下來後,海邊要涼快一些,用餐的地方在酒店的露臺上,被絢麗多姿的花卉簇擁著,呼吸時可以聞到海風夾雜著草木的清味。

郝海雲見素問沒什麽胃口,就提議飯後一起去散散步。

當地的接待人聲稱芭提雅最有名的是紅燈區,在這裏,不僅能看到艷名遠播的人妖,還能感受當地美人的**風情。

一直聽人說“泰國人妖”,素問來了這麽久,卻沒有體會到。在街上看到的都是地道的姑娘,所以一聽,就有點躍躍欲試。

對於傳統而保守的中國人來說,也許不能接受紅燈區的開放和對性的百無禁忌導致的亂,但不可否認每個國家都有不同的文化氛圍,入鄉隨俗,不能歧視別人(人妖)渴望自由平等的靈魂。

芭提雅的巴士是敞篷農用車,能載貨也載人,貨車廂裏搭了兩條長凳,就算是座位。剛開始素問覺得蠻新鮮的,吵著要坐,坐了沒一會就顛得脖子疼,路上也並不幹凈,熱氣加廢氣塵土,嗆得她直咳嗽。

紅燈區內並不是想象的齷齪骯臟的面貌,民族風情的特色建築裏,霓虹閃爍,紅燈暧昧,美女如雲,暗香浮動。這裏成為很多游子的溫柔鄉,成為讓男人流連忘返,醉生夢死的天堂。

夜幕剛剛降臨,街上的人卻漸漸多了起來。這些看似漫不經心的人們,腳步悠閑,可是眼睛卻直直盯著玻璃門內的風光無限。

素問故意揚起臉去看郝海雲,想看他的眼神是不是和其他男人一樣閃爍著濃濃的興趣。結果很顯然,這個男人,無論何時,眼睛裏都是一成不變的波光。

她故意扯著他,指向一個掀開簾子走出來的當地女子,說:“你看,美女!”

郝海雲掃了一眼,不屑的甩開她的手:“是不是人妖還說不定呢。”

街上有專門的人妖歌舞表演廳,但說不定什麽時候你身邊就擦身走過一個。

素問撇了撇嘴:“那麽好的身材,怎麽可能是男人。”

正說著,那個女子撩起長裙下擺,對著外邊的男人擺動屁股,然後男人停下,一手銜著簾子,一手搭在女人腰上,討價還價,隔了一會,男人就跟著女人進去了,簾子被放下。

“……”

“……”

素問和郝海雲默默的對視了一眼,都有點無語。

在紅燈區,當一扇門前的簾子合上了,就說明,裏面正在進行著交易。

素問忽然不說話了,面紅耳熱的跟著郝海雲在四周迷醉的燈光下行走。

這裏接客的女孩子們大約十**歲到二十幾歲,只有數得多來的極少的幾個看上去年齡大一些。她們大多體態豐滿,長裙下露出麥色健康的肌膚,笑容可掬,肥臀撩人,輕盈的搖擺著身姿,拋著迷人的媚眼,香氣襲人。電得那些走過路過的男人們都心旌神搖,挪不動腳。

素問和郝海雲進了一家臨街的酒吧,據說在這裏招待客人上酒上茶的都是人妖,他們放肆的把手搭在素問的肩上,熱情得有些過分了。素問不知道該把他們歸類為同性的友善,還是異性的騷擾,只得不斷的往郝海雲身邊靠。最後,郝海雲直接掰住了一個試圖把手放上素問腰部的人妖的手腕,才使得再也沒人敢過來騷擾他們。

兩人面朝人流,展開雙腿有限的坐在一張吧椅上,郝海雲不聲不響的抽出一包煙放在桌上,然後就開始面向街邊吐著眼圈,素問則好奇的張大眼睛,比較著這些人妖和正常人的區別。

接下來,他們親眼目睹了酒吧裏的群魔亂舞,一群人妖怎麽和客人**,他們的手放肆的放在客人的敏感處,撩開的裙擺下,露出和女子相似的細腿,只是不若女子柔嫩,有種另類違和的肌肉感。

快要離開紅燈區時,素問聽到一名華人導游在向游客介紹:“看,這裏就是著名的大麻酒吧。”

素問聞言不禁轉頭向閃爍著霓彩的門面看去。

沒想到在這裏大麻竟然可以公開吸食!早就知道泰國是毒品生產基地之一,但這樣肆無忌憚的公開聚集在一起吸食毒品,仍然讓人震撼。(這一段為虛構,請勿考究)

素問想起陪同陸錚戒毒的那一段日子,心中竟有種難以言說的惆悵。

郝海雲察覺了她的停步,問:“怎麽了?”

“沒什麽,有點累了,回去吧。”

“嗯。”

燈紅酒綠在背後漸漸遠去,素問說不出心中淡淡的感覺是什麽。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周圍都是陌生的語言陌生的環境,可她卻感覺陸錚仿佛從未離開過她,還是一件小小的事,就能讓她輕易的聯想到他。

夜幕更濃了,海灘邊人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