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013-1-29 22:19:09 本章字數:12152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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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準就變成劫色了。”

素問忍住笑意:“可我沒有錢啊。”

男人似乎在思考,隨後彎身附在她耳邊:“那我們商量商量,劫個色?”

素問咯咯的笑,拉下他的手,驚喜萬分的回頭看他:“你怎麽潛伏進來的?”

陸錚豎起食指放在唇間作了個噤聲的手勢:“小點聲,醫院又不是軍事重地有什麽難的?”

陸錚還給她帶了夜宵,扶素問半坐起來靠在床頭,掰開筷子給她。素問沒接,抿著小嘴看她。

陸錚會意,兀自拿起筷子,挑眉道:“這才幾天,把你養得連筷子都不會拿了?”

“我是傷員我是病號,應該受到特殊待遇。”素問得意的歪頭,眉眼彎彎。

“輕傷不下火線啊小聶同志,你這種思想可要不得。”陸錚調侃她幾句,還是拿起筷子,一口一口的夾起來餵到她嘴邊。

素問邊吃邊問他:“你之前是不是也潛進來看過我?”

“啊?哪次?”

素問撐圓了眼睛瞪他:“別裝,就你裝死那次,害得我傷心死了。”

陸錚趕緊拿紙巾給她擦嘴:“首長大人,我都認錯了,咱不能一直抓著歷史遺留問題不放啊。”

素問哼了聲:“那你老實交代怎麽潛進來的我就既往不咎。”

陸錚給她餵完宵夜,把碗放到一邊,指指窗戶:“就走那進來的唄。”

素問倒吸了口冷氣,還真是從十五樓爬上來的!

“怎麽不把你摔下去!”素問又是後怕又有點不平的說。

“摔下去我兒子不就沒爸爸了?”陸錚撫著她圓滾滾的小肚子,笑嘻嘻說。

素問坐在床上,饜足的伸了個懶腰:“有覺睡有夜宵還有人伺候的生活好幸福喔!”

陸錚邊收拾殘羹冷炙邊搖頭感嘆:“想不到你現在這麽能吃。”

素問有些羞赧:“現在是兩個人在吃,又不是我一個人吃的。”

素問自己也奇怪,這次病好了以後,她的胃口好像一下子大開,飯量比平常大了好多。她摸摸還不算明顯的小肚子,往被子裏縮了縮。

收拾好餐盒陸錚從洗手間出來,不由得翹起嘴角,素問已經自覺的把床鋪讓出

一半來。她住的是套間,本來前幾天陸錚一直在這裏陪床,所以護士給加了張床,今晚因為他回部隊了,晚上的時候值班護士就來把那張床給推走了。

素問窩在被窩裏,枕頭也只枕了一半,默默把被子拉高擋住臉。

自從那次半夜分別,他們已經有快一個月沒有睡在一起了,後來她又察出了懷孕。主動邀請他這種話她肯定說不出,於是藏在被窩裏,一雙眼睛滴溜溜的轉,東瞧西看最後還是回到他身上。

陸錚調暗了床頭燈,去外面抽完根煙才回來,素問從被子裏偷偷探出頭,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卻知道他在刻意避開自己。雖然死裏逃生後,兩人一直在一起,也對未來有了更多期許,可不知為何,總覺得除去那些口頭上的承諾,陸錚在行動上在抗拒自己。

女人是很敏感的動物,同時也是聰明的,然而任何聰明的女人沾上愛情都會心甘情願讓自己傻一點,因為會貪戀那短暫的溫暖。

她把這種抗拒歸結為顧念她懷孕的身子。

陸錚只脫了外套而已,襯衫和褲子還穿著,在她身邊輕輕躺下,手撐頭側身看只露出小腦門的素問。床鋪的輕微晃動和身邊因重力下陷的床墊,都讓她心裏撲通撲通的跳。

她知道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隔著被子都能感覺到他的視線。

“還在裝,你是打算把自己悶死嗎?”陸錚噙著笑意屈指彈了下她額頭,立即聽到她呼痛。

素問猛的掀開被子揉著自己被襲擊的部位瞪著他:“你輕點好不好,我會疼的!”

陸錚拿開她的手,額上果然出了一個小紅印兒:“彈一下就紅,這麽嫩。”

“誰跟你一樣皮糙肉厚,我是女人。”素問是真疼了,他們當兵的手勁都大,沒輕沒重的,她不滿的戳著他的肩。

陸錚不躲不閃任她胡鬧:“女人應該被好好保護,做一些女人應該做的事,過女人應該過的生活,而不是憑著一腔勇氣去做男人做的事。”

他話中有話,素問不是聽不懂。他在怪她最後那次半夜一個人跑回憑祥莊園,結果被楊宗賢抓住做了人質。那次確實險象環生,若不是他槍法精準,她恐怕已經被帶出境殺人滅口了。

她執拗著擡頭:“那是你們的想法,不是每個女人都願意一輩子當溫室花朵的,我有自己的追求,付出點努力和代價也是應該的。”

“所謂的你自己的追求,值得你這樣做嗎?”陸錚頓了頓,“有沒有想過會給別人造成困擾呢?”

素問眸光一滯,小心翼翼問他:“是不是顧隊長批評你了?”

“說實話嗎?”

素問點頭。

陸錚捏捏她的臉蛋:“沒有,並且他還豎起拇指誇你了,誰沒見過膽子這麽大的女人。”

素問嘴巴一撅,拍開他的手:“還不是被你嚇大的。”

素問瞪他一眼索性轉身背對他躺著,氣氛似乎僵了下來。

陸錚姿勢不變,看著她黑黑的後腦勺:“你沒看到你被挾持的時候臉有多蒼白,不知道你沒醒過來時的樣子,你燒的厲害即使睜開眼睛都不認識我是誰……我一開始都不願意相信那個被折磨得形銷骨立的丫頭是你,素素,你又讓我見識到你的另一面,只是,這一切,值得嗎?”

素問無聲咬著被角,像是努力壓抑著什麽。

她很想問他,在他假死的時候,她的所有悲傷在他眼裏是不是很像一個笑話,像個跳梁小醜自以為是的跑回去找他,結果給他們的行動帶來了麻煩。

但她沒有問。死裏逃生,破鏡重圓,即使眼前的幸福是水中月,也太來之不易,她不想輕易去破壞。

她愛他,卻是不願把自己擺在那麽卑微的位置,哪怕從決定追隨他那天起,就已經在那個位置生了根。

“你把我想的太簡單了。”素問故作輕松,“其實我一直在跟傅軍醫較勁,她能做的我為什麽不能做?我從不覺得我比她差,這種小事故不足為懼。不信我今年也去報考個女子特種兵,說不定就被選上了。”

一個力道驀的將她扳過去,她眼中盈著的水霧猝不及防的全暴露在他視線之下。陸錚原本想說的話瞬間就忘了,指尖觸到她眼角,一道濕潤順著他的手指流下來。“你到底……想要什麽?”

素問不是個忸怩的姑娘,該出手的時候絕對不猶豫。纖細的手掌撫上他的臉頰,勾住他的頸拉下,擡頭吻住他的唇。

“你,我想要你。”

陸錚沒有讓吻深入而是離開她的唇,指腹摩挲著她的臉頰:“是我做得還不夠好嗎?還是我讓你太沒有安全感。我說過的,從我們結婚那一天起,我就永遠只是你一個人的。你就算不這麽努力,不這樣堅強,我也會是你的。你這樣辛苦倔強的追在我後面跑,會讓我覺得很自責,很內疚。”

素問直視他的眼睛:“不是我在害怕,是你。陸錚,你敢對我說實話嗎?”

“你想問什麽?”

“你為什麽一碰到我就有所顧慮的樣子?你被楊宗賢抓去的時候發生了什麽?還有,顧隊長這麽急著叫你回部隊是有什麽事?”

“陸錚,你答應過,以後什麽事都不瞞著我,不再騙我的。”

此時此刻的聶素問散發著一股令人心驚的氣勢,眸底深處翻滾著一個巨大的漩渦,仿佛要把人吸進去一般。陸錚定定的看著她,心中的某根弦微不可察的動了一下。

女人的直覺,有時候會準確得可怕。

素問大膽而放肆的迎上他的目光,等他的答案。

陸錚莞爾,勾起唇,捏住她的下頜摩挲。

“原來是想我了。我很好奇你哪裏來的這種勇氣在床上跟我說這種話?你很希望……我碰你?”

素問的臉轟的一下紅了。

“別轉移話題!你知道那不是重點!”

他眸光越發深沈下去,唇邊蕩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可我覺得這就是重點——”

陸錚擡起她下顎,不由分說以吻封緘。

他不知道素問的心在這一吻中無聲的又為他破了一座城池。

纏綿悱惻的吻,幾乎勾去了她所有呼吸,也阻斷了她大腦一切思索的可能,直到她昏昏沈沈在他懷裏入睡。

那晚,陸錚最終也沒有碰她。只是安靜的抱著她,入睡。

清晨,陸錚比她先醒來,病房裏有單獨的單獨的盥洗室,他趕在早班護士查房之前就去洗漱了。

素問躺在床上,聞著枕頭上屬於他的熟悉清單的氣息,甜甜的一笑。

坐起身,將他昨晚脫下的軍裝疊好放到盥洗室門前,手指捋過軍裝領子的時候,忽然發現領上的軍銜不見了。

素問知道一點,他們特種部隊在出任務時會將軍銜摘掉防止被俘虜的時候洩漏身份,但日常穿常服的時候,領口,肩章,都會佩戴俱全,只有一種情況會將領花和肩章摘掉,那就是覆員轉業。

她拿著陸錚的軍裝怔怔發呆,昨晚他偷偷進來,她都沒註意看他的軍裝。

盥洗室裏傳來嘩嘩的水聲,素問盯著那扇緊閉著的門,目光慢慢的凝結。

洗手間裏突然傳來什麽東西落地的聲音,“啪”的一下,夾在嘩嘩的水流聲中,並不明顯,但素問還是敏感的站了起來,猶豫了一下,然後快步跑向洗手間。

門是關著的,她試著推了一下,紋絲不動。

這讓她楞了一下。

以前兩個人在家裏生活時,從來不會這樣避嫌,有時她在洗澡的時候,他都會突然襲擊進來。

“陸錚!”她拍著門,大聲喊他的名字。

“不要進來……”門裏傳來他的聲音,竟然隱著淡淡的驚慌,然後又是一陣稀稀落落砸地聲。

素問開始不安起來,用手一擰門把,發現只是帶上的,並沒有上鎖,於是一用力,直接把門推開了。

水龍頭的水還在嘩嘩流著,陸錚的手扶著盥洗池的邊沿,頭微垂著,襯衣的袖子挽到手肘處,額前的短發一簇簇的沾濕在一起,發角還在簌簌的往下滴水,見到她忽然進來,眼眸垂下,看不出神情。

在他的腳邊,一堆小小的藥丸正在彈跳。

盥洗池裏,則是一只剛用完的針管,池邊散著一堆藥瓶。

剛才的第一聲響動,就是藥瓶倒地的聲音。

“陸錚……?”素問滿心狐疑,站在門口,輕喚著他,“你生病了?”

他慢慢的擡起頭,面容還是依舊的英俊,只是眼神裏充滿了憂郁的晦暗,讓素問一陣心悸。

“我讓你不要進來……”他說,無奈的說。

“我只是……不放心你。”素問勉強回答,不可否認,她是有這個好奇心。因為這次的臥底事件後,她變得尤其敏感,對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

“昨晚不是還好好的,你有病為什麽不找醫生?”

她一邊說一邊朝裏走進去,陸錚在她走近之前,迅速的蹲下身,開始撿地上的藥丸。

素問走過去,挨著他蹲下,手伸向他來不及撿起的一只藥瓶。

他似乎想阻止,但手伸到一半,明白已經是來不及,又放了下去。

素問將一個藥瓶握在了手中,即使察覺到陸錚並不願意她知道,依然執拗的查看這上面的標簽。

並不是日常的口服藥,她甚至從來沒見過這種標簽,很長的英文名字和介紹文字,制造地點不詳,素問憑借半桶水的英文,勉強看懂一個詞,“抑郁”。

“這是抗抑郁的藥?”

素問不可置信的擡起頭,她絕不相信像陸錚這樣優秀的特種兵,會得了抑郁癥!

她在腦海裏搜索一切與抑郁有關的詞語:沈默,孤僻,悲觀,無法與人溝通,也討厭被人接近……不可能啊,她的陸錚怎麽可能得了抑郁癥?

她把藥瓶遞到陸錚面前,再一次確認:“這是什麽藥?你為什麽要吃抗抑郁的藥?”

陸錚已經站起身,他沒有接過藥瓶,將門一帶,大步向房裏走去。

素問顧不上盥洗室裏的狼藉,緊跟著走了過去。

他沒有說什麽,可是看的出來,他很不安。

“陸錚。”這一次,素問沒有再咄咄逼人,而是小心的走到他身後,伸出雙手摟住了他的腰。

她能明顯的感覺到陸錚的身體一僵。她把臉貼在他背上,感受著他的溫度,安慰似的輕輕摩挲:“沒事的,不管你有什麽病,我都會陪你承擔。只要好好治,不會有問題的。”

陸錚依舊背對著她。素問沒有再說話,耐心的,等著他的回答。

墻上的掛鐘發出滴滴的鐘擺聲。

仿佛千年。

“對不起。”許久許久,他輕聲說。

素問的鼻子一陣酸澀。

傻瓜,為什麽總在道歉?

“我早上想幫你疊衣服,發現你軍裝上的軍銜不見了。”

陸錚的肩頭一顫,似乎想掙出她的懷抱,素問卻依然堅定的抱住他,雙手扣住,環在他的身前,不讓他逃開。

“是不是你的病……讓你不適合再當特種兵了?”

素問試探著問,貼在他耳後低低的呢喃,手臂用力,不容他掙紮。

他似乎很用力的想讓自己的背挺直,良久,終於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緩緩的,扳開她的手,然後略略轉過身,面向著她。

“素素。”他喟嘆。

素問擡頭望著他。

“我說出來,你不要內疚。楊宗賢死的時候,人已經過了國境線,我是在境外射殺他的。這個情況很嚴重,昨晚隊長找我談了,部隊上決定開除我的軍籍作為處分,這已經是念在我這次行動中的表現,從輕處罰了。”

當然,他身中毒癮的事也是原因之一。

其中的細節,他都已經在這次的任務報告中詳細的向上級匯報了,部隊這位,這亦屬於行動中受傷,可以享受政策上的優待。只不過楊宗賢口中的這種新藥,在這次緝毒行動中並沒有繳獲,可能被狡猾的犯罪分子事先轉移了。

得不到樣本,也就不能分析成分。目前,顧淮安已經聯系了戒毒所,按照海洛因的戒毒方式對他進行治療。幸好陸錚的意志堅強,毒品至今為止並沒有明顯的發作過,抗抑郁的口服藥和肌肉註射藥劑,也是昨晚回部隊時,顧淮安給他的。

素素怔怔聽著,手臂用勁,一點點收緊。

“所以……如果那晚我不去找你,不被人挾持……你就不會被開除軍籍了?”她說著說著,莫名的哭了出來。

有種負罪感,一直努力的想要跟上他的步伐,結果到最後,卻是自己連累了他。

“這不是你的錯。就算被挾持的人質是個陌生人,我也一樣會這麽做的。”他說,然後伸出手,抹掉素問的眼淚。

素問使勁的吸鼻子,可眼淚還是止不住的往下掉。

“現在我不是有大把時間陪著你了?你再也不會寂寞了?”他微微一笑。

可她要的不是這種結果啊!從她認識陸錚以來,就只有在部隊的時候,可以看見他最不設防的最真心的笑容,沒有商場的阿諛我詐,也沒有那些勾心鬥角,雖然執行的都是最危險的任務,卻也是最光榮最值得自豪的。還有那些可愛的戰友們,陸錚真的能舍得離開他們嗎?

“對不起,對不起……”她只是哭,把所有的悔恨藏在淚水中。

陸錚把她貼在自己胸口抱著,真絲睡衣與棉質的軍襯,交纏,融合,最後只剩下彼此的體溫。她的淚熨濕了他的衣襟,一點點,滲過去,灼傷了他胸口的傷。

那朵罌粟,在看不見的地方,妖嬈微笑。

陸錚離開部隊那天,顧淮安下了道命令,狼牙所有特戰隊員,不得前去相送。他們怨恨,遺憾,不甘,把所有的不滿咽在了肚子裏。

但是這天的火車站,卻出現一個戴著墨鏡肩戴兩杠兩星的軍官。

縣城的火車站沒有那麽多人,陸錚提著行李陪素問等候在月臺。一年半的軍人生涯,說長不長,卻足夠一個人回憶終生。

這幾天素問一直都盡量不提這件事,只撿開心的與他說,比如回去要吃東來順的火鍋,陪陸文漪看電視說話,帶馮湛去水庫釣魚,當然,還要拉著周沫去做臉血拼。各種行程仿佛安排得滿滿的,誰也來不及去哀傷。

直到顧淮安摘下墨鏡和軍帽,出現在他們眼前。

那些刻意被沈封的激蕩歲月,烈火青春,仿佛狂風過境,呼啦一下子占據了兩個人所有的記憶角落。不止是陸錚,即使是素問,也忘不了那在叢林裏走破了一雙腳的疼痛,坐在直升機上俯瞰整座軍營的豪氣。

陸錚仿佛料到了顧淮安會來,微笑著,迎接著他。

顧淮安的眼裏卻閃爍著一種晶瑩,他什麽也沒說,伸出堅硬的拳頭。

“好兄弟。”

“同生共死。”

陸錚也伸出拳,與他的相撞。

兩個男人互相擁抱了一下,顧淮安的拳頭用力的擂在他肩部,那一只被他強忍在眼中的一滴晶瑩,終於在無人看見的時候,悄然落了下來。

“一路要保重。”

“謝謝。”

“一天在狼牙,一生是狼牙。記住你的代號,你永遠是孤狼。”

陸錚抿唇,用力的點頭:“你也永遠是我的隊長。”

顧淮安松開他,拍拍他的肩:“好好對弟妹。將來兒子生下來了,我會回北京看他的,順便問他長大了願不願意進狼牙。”

他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素問也站起來,對他說:“顧隊長,謝謝你這段時間以來的照顧,你也要保重。”

列車嗚嗚的長鳴,仿佛在催人離散。

顧淮安招招手:“好了,你們上車吧,一路順風。”

陸錚再次與顧淮安撞了撞肩,然後拉著素問,毅然決然的轉身,上車。

身後,矗立在原地的顧淮安,用力的向他們揮手,註視。

列車載著兩人漸行漸遠,離開了這座狼牙駐地所在的縣城,也離開了熱血青年的夢想之城。正如來時的茫然與懵懂,離開時的落寞與悲傷,支撐著他們堅決不回頭的,都只有孤勇而已。

勇氣,不過就是人在無路可退時那最後的孤註一擲。

列車的行駛時間很長,大部分的行程,都在一望無際的郊原上。素問撐起身體,歪著腦袋看坐在身旁的陸錚的側影,他一只收支額,閑閑淡淡的倚著車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落日的時候,霞光美得驚人,映著他的側臉,為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有種不真實的幻覺。

還有,瘦了。

素問悶悶的想。

伸手摟住他精瘦的腰,輕聲問:“在想什麽?”

他似乎吃了一驚,很敏捷的躲開她,轉過身,背靠著車窗,筆直的望過來。

素問沒想到到他會有這麽大的反應,手臂尷尬的懸在空中。

不自在的握緊手心,裝作全然不在意的笑道:“看什麽看的那麽出神?”

陸錚移開視線,低低的說了一聲:“對不起。”

“……有什麽好道歉的,是我嚇了你一跳,應該先叫你一聲的。”素問笑笑,故作輕松。

“不是……”他打斷她的話,然而漂亮的眉毛蹙得更緊,似乎極力在隱忍什麽。

素問楞了楞,想說點什麽緩和氣氛,喉嚨卻被豬,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本能的想到那天在盥洗室裏看到的藥。

陸錚後來一直沒和她說那是什麽藥,她隱約的想,難道陸錚真的得了什麽抑郁癥?

素問以為這是他退伍後的一種正常的反應,一個人,失去了夢想,會難過,安靜,不想與人說話,這很正常。

好像有一層堅硬的殼,在空氣裏慢慢氧化,變厚,將他包圍。

圍在中間,而她,不能觸及。

陸錚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所以他的表情一直很抱歉,可是他無能為力。

氣氛抑郁起來,陸錚憂郁的望了她一眼,然後起身,說:“我去抽根煙。”

素問呆呆的望著他消失在狹窄的人行走廊上的背影。心裏安慰著自己:會好的,等回了北京,好好的陪著他,找最好的心理醫生給他輔導,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

☆、一六八,地老天荒

他們在南寧站轉機回北京,飛機落地後,是馮湛來接的機。

馮湛等在通道口,遠遠的看兩人牽手走出來,就奮力的揮舞著手臂沖他們招手,臉上別提有多興奮。

上前接過陸錚手中的行李,悄悄壓低了聲音說:“委員長也來了,在車裏等著呢。”

素問和陸錚都是一楞:“姨媽也來了?”

以前不管什麽事,陸文漪從不會公開出現在機場這種地方,若是出現,必然是保鏢開道,記者成群,要上晚七點新聞的陣仗。

看來,這次邊境緝毒行動,陸文漪一定也聽說了,估計嚇得不輕,才會這樣緊張。

停車場外一輛低調的奧迪A6靜止在那兒,四面車窗都用反光紙貼上了,從外面什麽也看不見。

馮湛先過去,拉開後車門朝裏說了幾句什麽,然後朝陸錚眨眨眼。

素問便猜出陸文漪坐在後面,她擡頭看了眼陸錚,對他說:“你陪姨媽說說話吧,我跟馮湛坐前面。”

陸錚握了握她的手,將她送到前面副駕位坐好,自己拉開後車門進去。

陸文漪果然等在車內,借著開車門的一絲光線,擡起頭細細的打量陸錚,半晌,微微感慨:“瘦了,也黑了。”

如同一個最簡單的心疼孩子的母親。

陸錚咧嘴笑笑,坐在她旁邊:“這樣正好,健康。”

陸文漪睨他一眼:“我要是知道你去執行這麽危險的任務,說什麽也不會讓老連把你拐到特種部隊去!還說什麽大有前途,命都要沒了,還要什麽前途?”

坐在前面的素問低頭抿嘴偷笑,陸錚仿佛心靈感應似的,沖著後視鏡裏的她瞪了一眼。

陸文漪拍拍他的肩:“回來也好,在部隊的磨練也夠了,以後就留在姨媽身邊。有什麽打算沒?”

這個問題,把陸錚問倒了,同時坐前面的素問也提起了心。

狼牙的兵,尤其是先鋒小隊“雪狼”的兵,基本上進去了就一輩子不可能退伍了,因為執行的任務,涉及的信息,多數都是國家重要機密,老了可以轉作教員或後勤技術工作,但一般不會脫離部隊。陸錚算是一個異數,這樣的事,幾年十幾年也不會發生一次。

所以在進狼牙的時候,他們都很少會想以後的事,因為進去了就是一輩子。陸錚也不例外。

當初授銜是顧淮安親自給他佩戴的,要摘下來的時候,陸錚的手一直抖,怎麽也下不去,就是覺得茫然,不舍。最後還是顧淮安給他摘下來的,他也抖得厲害,領花的金屬尖角被他攥在手心都攥出了血,最後把那染血的領花揣在了兜裏,沈痛的對他說:“留給我吧,作個紀念。”

陸錚噙著淚點了點頭。

他可以穿走這身軍裝,帶走部隊發給他的行軍背囊,卻唯獨不能帶走這枚肩章和領花。

這意味著,他曾經是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分子。

曾經。而已。

“打算……?”他喃喃的重覆,目光低垂,“暫時還沒想好,先陪著素素,等孩子生下來再說吧。”

陸文漪點點頭,她在遠方得知素問懷孕的消息時也高興了許久,畢竟,這個家太冷清了,著實需要一個新的小生命為他們帶來生氣。

“說得對,素素流產過一次,這次一定得小心謹慎,你就待在家陪著她吧,才七八個月,很快就過了。”

陸錚沒再應聲。素問的心裏卻百味陳雜,不是滋味。

陸錚那樣驕傲要強的人,讓他一無所成的待在家裏,看著老婆孩子,他能順心嗎?

中午飯在陸宅裏用的。陸文漪早吩咐廚房做了一桌子的菜,還專門給素問準備了燕窩補血。

飯桌上,陸文漪問起他們這次回來打算住哪。

“樓上的房間都給你們收拾幹凈了,素素現在有了身子,多個人照顧要妥帖些,家裏傭人不夠可以臨時再請,你們看呢?”陸文漪試探的問。

素問看看陸錚,陸錚的表情似乎不願。

她想起陸錚的病……恐怕他還不願陸文漪知道吧。於是主動說:“媽,我現在月份還早呢,不用那麽緊張。等以後身子明顯了再搬過來也不遲,而且您平常也夠忙的,睡眠還不好,我們倆個小的怎麽好再給您添麻煩?”

陸文漪聽著沒做表態,似乎也是個理,不過她的目光還是落在陸錚身上。她最想的,是聽見陸錚說留下來陪她吧。

陸錚擡起頭:“姨媽,我和素素的新房裝修好了一直沒怎麽住過,結婚的時候連蜜月都沒有去。現在難得我有空她也有空,我想補償給她。”

陸文漪淡淡的點了點頭,似乎有些失望,嘴上卻說:“應該的,素素為你付出了那麽多,咱家可不能虧待了她。”說完,又不忘記提醒他,“不過你們倆年輕人可悠著點,素素是第二胎,又是懷孕初期,弄不好就會形成慣性流產。你可別沒個度的,女人懷孕就那幾個月,忍一忍就過去了。”

一席話,把素問和陸錚都說得臉上直冒汗,素問紅著臉叫了聲:“媽……”

“行了,沒什麽好害臊的,你們心裏有數就行。”

吃完飯,又留二人下來喝喝茶,說說話,趁這個功夫,馮湛先拿鑰匙過去幫小倆口把新房打掃打掃,房子在那空置了許久沒住人,需要開開窗透氣,還得確認下暖氣通了沒。北京的初春還寒著,不比中緬邊境的濕熱溫暖。

陪著說了一下午話,陸文漪這幾年一直睡眠不濟,只能靠每天的午覺補眠,今天難得的話頭興致高,連午覺都沒去睡,一直快到傍晚,陸文漪又留二人下來吃晚飯,素問連忙推辭。其實是早和周沫約好了東來順大開吃戒,敢放她鴿子回頭沒準被削。

傍晚有點堵車,到了火鍋店的時候周沫已經訂好了位子,坐在桌邊等他們。一看見素問身邊的英俊男人,眼睛裏頓時噌噌兩簇火就點亮了,探尋的眼神一直在小倆口之間飄來飄去。

等陸錚坐下點菜,周沫就攀在素問耳邊問:“怎麽一眨眼又好了?那個小三呢,解決了沒?”

素問看著那邊認真和服務員在點菜的陸錚,笑著說:“沒有的事。他是在執行任務。”

周沫眼睛一瞪,去戳她的胳膊肘子:“呸,什麽任務這麽好,還附送小三?騙你的吧?”

素問沒辦法,壓低聲音為她坦白:“是真的……那個女的現在成植物人了,醫院躺著呢。”

“啊……”周沫倒吸了口氣,上上下下打量她,還把手伸到她腰上摸了兩把,“玩這麽大?那你沒事吧?”

素問聳聳肩,沒辦法,她沒告訴周沫陸錚當的是特種兵。反正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命大,這不好著呢嘛,還有,不覺得我胖了?”

周沫挑起眼睛:“是喔,你不說我還沒察覺。你居然長肉了,瞧瞧你這小饅頭……用的什麽飼料長得這麽快?”

“去!”素問白她一眼,揮開那就要罩到自己“饅頭”上的色爪子。

“唉,難怪人家說談戀愛有利於胸部發育。難道我也該去找個男人了?”周沫若有所思的盯著自己的小饅頭,忽的八卦心起,“我看重點不是你的二次發育,是你和你男人每天廝混在一起,都做了什麽?從實招來!”

素問裝傻充楞,笑而不語。這丫,滿腦子都是河蟹爬來爬去。

“哪有整天在一起?他整天不是值班就是出任務,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素問真真假假的說著隨軍時候的事,臉上洋溢著滿足於小幸福。

這一切悉數看在陸錚眼裏。

周沫看她眉飛色舞的樣子忍不住逗她:“我現在算明白你為什麽拖家帶口也要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了,愛情的力量真是萬能的,以前只是空講這句話,現在在你這裏看到了完美的演繹。”

“你小點聲……”她已經看到陸錚在朝她們這邊看了。

周末笑嘻嘻湊到她身邊來跟她咬耳朵:“怎麽樣,你們倆現在終於能天天在一起了,是不是每晚都如狼似虎,**?”

素問小臉微紅:“哪有你說的那樣。”

“沒有啊?”周沫從她反應就看到了答案,有些小失望,“不是說當兵的在那方面**會更強烈嗎?你家的還是不是男人啊,你真得小心他在外面……”

素問趕緊去捂這口沒遮攔的丫頭的嘴。

周沫不以為然,低聲和她低估:“我看你老公就是欲求不滿,他就是在裝,心裏面指不定多想把你撲倒。反正我不信這世上還有真的柳下惠,一看你老公就知道不是那樣的人嘛。”

“哪裏看出他欲求不滿了?”素問開始做好奇寶寶,周沫狡黠一笑,神神秘秘和她耳語,聽的她愈來愈臉紅。

等到陸錚點完菜把菜單交給服務員,終於發現素問的異常,伸手在她額前試溫:“沒燒啊,臉怎麽那麽紅?很熱嗎?”

素問趕緊搖頭:“吃火鍋臉熱正常。”

“這不還沒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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