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013-1-11 0:05:35 本章字數:11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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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薩平措旅店。愛萋鴀鴀

手機被她扔在不知名的角落,不厭其煩的唱著:“我一見你就笑……”

鄧麗君的甜美聲音大約將這段唱了三遍以後,手機終於偃旗息鼓了。

被窩裏拱起的某團嚶嚀了聲,翻了個身,繼續蒙頭大睡。

“我一見你就笑……”

“啊——”被窩裏驀地響起一道悶悶的吼聲,緊接著,一個蓬亂的腦袋鉆出來,睡眼模糊的掃視了圈四周,無果。

“我一見你就笑……”

手機唱得更歡了,聶素問沒好氣的錘了下床墊,裹著大大的被子,整個人慢悠悠的爬下床,在地上的一堆衣服裏摸摸索索,終於找到噪音的來源。

“蕭溶……?”好不容易揉開眼睛,皺眉念出來電名字,腦袋似乎還有點懵。

咚——

關機。手機被扔到一角。

笨手笨腳的再爬回床上,挺屍。

窗外天色昏暗,不知道是白天還是黑暗,也不記得自己這樣渾渾噩噩睡了多久。沒有起床叫吃的,肚子饑腸轆轆,中間被餓醒過一次,後來迷迷糊糊又睡著了,再後來,餓過頭了,沒感覺了。

她住的單人間,但樓下是十二人的大通鋪,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了,一直有人不停的進進出出,用各地的方言大聲嚷嚷著,吵鬧得厲害。

一旦被吵醒,就很難再入睡,素問撓撓頭,翻身,用枕頭蓋住耳朵,那聲音還是無孔不入。

饑餓的信號再次傳來,可手腳都軟綿綿的無力,她醞釀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鼓足勇氣,一鼓作氣的從溫暖的被窩裏坐起來。

眼前有片刻的昏眩,半分鐘後,視界清明起來,她茫然四顧。

換好衣服,趿著鞋子出門,迎面而過的旅社服務員與她打招呼。

坐在拉薩平措旅店五樓的酒吧上,一口一口,皺著眉頭喝沒有加糖的牦牛酸奶,酸透心扉。

那一邊的吵嚷還在繼續。

“仙足島鬧鬼的,你們知不知道?傳說島底都是死人的白骨。我寧可當天來當天回,也不願再住島上的旅店了!”

“真的假的?你撞過鬼了?”周圍一陣不信的哄笑。

“信不信由你,若是不信,你自己住那邊去吧,反正我要搬過來。還是離大昭寺近一點好,辟邪。”

“聽說大昭寺也很邪乎的……”

“去!我佛慈悲,定會掃走一切妖魔鬼怪!”

……

……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素問豎起耳朵,覺得這個鬧鬼的仙足島,有幾分意思。

其實不過給她多幾天留在西藏的理由。

而酒吧的另一角,某人挑了挑桃花眼。因為他現在就住在仙足島。

素問走到吧臺邊,拍著桌子叫老板:“兩支青稞酒,謝謝。”

這一聲清脆響亮,不禁吸引了許多人的註意。

“好類——”酒吧老板是一個留著長頭發的北京男人,高且瘦,竹竿一樣,五官都是細長的,細長的眼睛,細長的嘴巴,細長的鼻子,細長的臉,總是懶洋洋的笑。

素問第一次過來點酒時,脫口而出的京片子,就瞬間讓兩個陌生人,在這片遙遠的高原上拉近了距離。

老板瞇著細長的眼睛笑:“聶小姐這幾天都去哪玩了?”

素問有氣無力的趴在吧臺上,訥訥道:“別提了,旅館悶著呢。”

她說的是大實話。從陸錚送她回來後,她就沒出去過。

老板起初以為她是游客,此時也不過以為她高反嚴重,耽擱了行程。

“沒關系,老方他們幾個是老驢友了,每年都來住一個月,想去哪,叫他們帶你去。”

老板從櫃臺上取了兩只青稞酒,遞給她的同時,朝方才聒噪的那一桌指去。

素問徑直拿著酒朝那桌走去。

不一會兒,酒吧內又傳來男男女女的喧嘩聲,咋咋呼呼,偶爾夾雜著聶素問的聲音,每響一次,蕭溶就不自禁的揚起嘴角。

她已經很好的融入到那些驢友中。這些人,來自五湖四海,也許是因為信仰,也許是對這座高原城市獨特的愛,每年都會在此時聚到這裏,彼此已經相熟。

素問請他們喝酒,慢慢的打成一團,他們告訴她,住大通鋪的樂趣,男男女女混住一間,刺激,夠味兒。

素問半信半疑。

蕭溶默默的喝完自己的酒,結了帳,轉身下樓。

從平措回到仙足島的旅館,還有十塊錢的車程——拉薩的出租車,室內一律十塊。

回去以後天已經黑透,不知怎麽,他走在旅店陳舊的樓梯上,就想起那個鬧鬼的傳說,背後一涼一涼的。目光若似無意的落在樓梯那空無一人的角落,輕笑,正搖頭,手機鈴聲突然響了。

他嚇了一跳,那笑還未展開,就僵在了嘴角,連忙掏出手機,心有餘悸的“餵”了一聲。

“……”電話裏靜悄悄的,還有點信號不穩定的沙沙聲,在這烏漆抹黑還有鬧鬼傳聞的走廊裏,真有點兒磣人。

“有話就說。”這午夜鈴聲著實讓他心情好不起來。

“哥……”蕭媛叫了他一聲,又停了停:“我聽你的秘書說,你失蹤了,你現在在哪呢?”

“在拉薩。”蕭溶盡可能做到心平氣和。

“爸現在到處在找你你不知道嗎,怎麽跑到那鳥不拉屎的地兒去了?”

“老頭子找我什麽事?”蕭溶郁悶的問。

“當然是三哥的公司,”蕭媛忿忿道,“不,現在是你的公司了。你這麽陰險的來了招釜底抽薪,爸現在雖然不管集團的事了,但也不可能什麽都不知道。他不是跟你說過別招惹陸家,還有那車禍的事,司機現在去自首了,早晚會把你供出來,你之前是躲在國外,現在一回來又逃到高原去,你以為能躲一輩子嗎?”

“誰說我躲了?”蕭溶剛聽著很著火,想反駁回去,又覺得挺無趣。

是啊,在所有人眼中,他眼下的行為,可不就是畏罪潛逃。

——有些事,他也懶得辯解了。

“這事陸家要不追究,給王炳的家人填點好處,也許他能守口如瓶。爸剛發了通脾氣,說這事他不會幫你料理,你趕快回來,實在不行,找陸姨認錯去。”

“蕭媛,你這算是關心我麽?”

“……”手機裏頻頻的女子說話聲驀然停了。

“我的事,什麽時候輪到你來管了?”說完,斬釘截鐵的掛斷了電話。

蕭媛望著嘟嘟作響的手機,苦笑不已。

自己管這麽多幹嘛?如果蕭溶被抓起來,她應該高興才是。他被抓起來,自己和母親的事就永遠不用擔心被揭發了。她肯幫他隱瞞的初衷,不就是害怕自己和母親被趕出蕭家嗎?

這麽多年的豪門千金小姐的日子,她也過膩了,不過就是那樣,束手束腳,什麽想做的也做不了,什麽都要瞻前顧後,倒不如被打回原型,起碼逍遙自在。

可是她知道母親不行,李水蓮畢生的希望都掛在蕭致遠這一個男人身上,她足足用了二十年才踏進的這個蕭家大門,如果有一天再被人灰頭土臉的趕出去,她一定會崩潰。

蕭溶就是掐住了她這條命脈,他像最狡猾的劊子手,知道哪裏是人性的致命弱點,一刀就可令人斃命。

只要蕭溶不在了……

夜晚更冷了,蕭溶將衣領豎了起來,信步走出旅館大門。

他覺得還是今晚就搬出仙足島比較合適。

他的行李不多,途中叫了一輛三輪車,等哪位四川師傅晃悠悠的踩到平措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

淩晨三點的拉薩,安靜得像從未蘇醒過。

他站在旅館門前猶豫了一會,正打算轉身走開,門突然打開了,一群人笑嘻嘻的走了出來,走在中間的,正是穿著紅色羽絨服,戴著絨帽子的聶素問。

天色有點灰,聶素問還沒有第一眼認出他來。已經有人熱情的向他揚手招呼道:“兄弟,我們包車去納木錯看日出,還多一個車位,你去不去?”

“去。”他想也不想的應承下來。把隨身的行李包甩到車上。

這一聲,終於令得素問側目過來。

他想,她終於認出了他。

車上的人,就是傍晚在酒吧一起喝酒吹水的老驢友們,沒想到素問鎮和他們打成了一團,還淩晨出來看日出。

車程中她也沒和他說話,也不問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靜靜的像個陌生人。

蕭溶也不去打破這種寧靜。因為同伴的敘述,他對納木錯日出的好奇已經勝過了對她滯留在拉薩的原因的好奇。

神湖納木錯的日出,果然美得不像話。

蕭溶從小巴車裏鉆出來的時候,只覺自己來到一個虛幻天地,頭頂是佛光普照,而眼前,則是纖塵不染的冰雪世界。

納木錯湖,西藏第一大內陸湖,四月料峭,它躲在冰塊下,一眼望不到邊。

遠處雪山群立,那是天的盡頭。

蕭溶下意識的深深的吸了口氣:幹凈得讓人心醉的空氣,伴著寒氣沁入肺腑。

隊員們早已甩開了手,大叫著朝湖面上跑去,各自散開,在結冰的湖面上打鬧玩耍。

素問用凍僵的手舉起相機,留下這一幕幕難得的鏡頭,渾然不知自己也入了別人的鏡。

蕭溶的手機裏,鏡頭那一面,紅衣女子是冰雪裏的一團火,在日出的那一瞬間,驟然間光耀燦爛。她靜靜的燃燒,靜靜的熄滅,無聲無息,灼燒了他的眼。

他放下手機,塞進衣兜裏,舉步向她走去。

素問聽到聲音,回頭見到他,驚訝之餘似乎又是意料之中,他遲早會來找她。

蕭溶的臉上卻是意外的驚訝的,在周圍充斥著的歡聲笑語中,聶素問的臉上布滿晶瑩。在日出的這一神聖時刻,她卻淚流滿面。

“是不是很美?”她仰頭望天,那靜謐的晨光灑在她光潔的臉上,暈紅了她的眉眼,將那一顆顆淚珠照得光芒璀璨,仿佛有一種神聖的東西在裏面。

“是,很美。”蕭溶不由自主道。

“蕭溶,你來西藏幹嘛的?”她覆又收回目光,像是從一段記憶中徜徉回現實,表情平靜而寧和,只是漫不經心的問著。

“旅游。”蕭溶很老實的回答,也不管她信不信,又問:“你呢?”

“……”素問垂眸沈思了一會,“和你一樣。”

蕭溶用手指摩挲著下巴,審慎的看了她一眼。他不相信素問還不知道陸錚在西藏當兵的事,不然她也不會滯留在拉薩遲遲不肯回去。

這次相見,他覺得聶素問整個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與其說是改變,更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抽去了靈魂,只剩下一個空殼子,又或者在他眼前的,本身就是一個隨處飄蕩無枝可依的靈魂。有一種虛無縹緲的虛幻感。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看人很準,能拿捏的透別人心裏所想,因此才能棋高一著,先發制人,如今的她,倒叫他有點看不懂了。更看不懂的,或許還有他自己的心。

忽然,身前的紅色影子站了起來:“不管你為了什麽而來,他已經一無所有了,如果你是為了看他的落魄模樣才千裏迢迢趕來,那麽你恐怕要失望了。”

“他過得很好。”她說。

在她一字一頓的說出這些的時候,蕭溶也停了下來,他聽到自己大得嚇人的呼吸聲。

陸錚過得好不好他不知道,不過現在他很清楚,他不太好,因為他高反了。

高原反應。

對每個初入西藏的外地人來說,都是不能避免的磨難。

聶素問不知道花了多久時間才克服,如今,輪到了蕭溶。

從納木錯回去後,他就辦了入住,搬進了平措青年旅館。跟聶素問在同一層,單間。

吃藥後就昏昏沈沈的睡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有人敲門。

他掙紮著去開了門,門外空空的,沒有人。

他低下頭,看到一碗藏面,一籠包子,就擱在他門口。

他朝走廊兩邊看看,沒有一間房開著門。

他把面和包子端進屋,門合上。

從納木錯回來後,他還一天沒吃過東西,漱了口就開始埋頭狼吞虎咽的吃著面——他確實餓了。

吃著吃著,他忽然想起什麽,擱下筷子,起身到衣服外套裏翻檢,最後找出自己的手機,坐回桌邊,一邊撥弄著手機,一邊捏起一粒包子。

手機屏幕上,一個穿紅色羽絨服女子的背影,她正迎著日出的晨光而坐,背影幾乎要羽化在那耀眼的紅光裏。

照片是今早在納木錯拍的。

只有背影。當然是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

蕭溶凝視著照片,咬著剩下的包子,一個人在房裏,傻傻的笑。

我們通常會為什麽而心動?一句語言,一個機遇,一張笑臉,或者僅僅只是一個背影。

令人心醉的往往不是那個人,而是她身上帶著的一種純粹。

在那一瞬間,無論是年齡懸殊,雲泥之別,距離之遠,甚至是對立面,任何的外界因素都不能阻止心臟為那一刻純粹的瞬間,而無規律的溫柔收縮著。

我們醉於純粹。

這是一個讓人忘記俗世的地方。

清晨喝著酥油茶,吃著藏面,坐在倉姑寺旁邊的甜茶館看著來來往往前來磕長頭的人們,漸漸便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一壺酥油茶很快見底了,素問跑到前臺,又拿了一壺三磅重的。

這裏的酥油茶,按磅計數。

聶素問今天帶著一副超大的眼鏡,黑色的鏡面,遮住了她一半的臉。因為昨天吃飯時有一位北京的年輕旅客認出了她,找她簽名照像,折騰了好一會兒,後來引來了不少人,甚至造成小小的轟動。導致被老方逮住,盤問了好久,素問終於招架不住,坦白從寬。

她以為在這個遠離城市的地方,沒有人會認得她。

原來終究逃不出俗世凡塵。

蕭溶起床後去樓頂收回了晾著的衣服。這裏有公用的洗衣機,每個旅客都要自己動手洗衣服,當然沒有酒店送洗服務。昨晚他第一次動手搓洗衣物,還是在頂著高反的不適癥狀下,不由諸多感觸。

幸而吃飽喝足,又睡了一晚後,今早起來已經神清氣爽。

屋裏的光線很足,窗簾拉開,高原的陽光傾瀉而入,從敞開的窗戶望過去,還可以隱約見到布達拉宮的輪廓,白墻紅瓦藍天。窗戶外,便是一副天成的風景,著色一流,絕佳的油畫。

蕭溶坐在床邊的木椅上,手肘撐著額頭,望著窗外的盛景。

慢慢的,他下了決定。

蕭溶坐到素問對面的時候,她並沒有太大意見。只是也沒有摘下墨鏡向他問好。

誰也沒有提起昨晚的事,那一碗藏面,一籠包子,到底是怎麽回事。

雖沒人說話,但氣氛出奇的和諧融洽。

蕭溶用筷子攪了攪碗裏用沸點八十度煮熟的面條,很直接的問她:“晚上老方請客去泡吧,你去不去?”

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蕭少,第一次,用這麽誠懇的語氣,跟人搭訕。

當然,除了誠懇之外,還有點老套。以前的他,可不屑這樣。

拉薩的陽光凜冽而絢爛,他覺得自己從未這樣真實過。

素問從墨鏡後頭窺了他一眼,咳了聲,叫:“老板,埋單。”

蕭溶先站起來,說:“我去。”然後又說:“昨晚你請我,這頓我請你了。”

蕭溶從錢包裏取出幾張現金,然後把錢包順手放在桌上,起身去付賬。

素問沒有攔他。她有點弄不懂蕭溶此行來到拉薩的目的。

她以為他是沖著陸錚來的,可這些天他的確如自己所說,除了旅游以外,沒做任何其他的事。像個真正的游客。

有一隊旅行團的人從店裏離開,聲勢浩大,說說笑笑,經過時撞開了幾張桌子。蕭溶的錢包落在地上。

她彎腰幫他撿起,錢包仰面向上,她信手翻開。

錢夾裏側,有一張女人的照片,對於蕭溶這樣的花花公子來說,這不奇怪。周沫曾說過,每個浪子回頭前,心中都藏著一個最純真完美的天使。她挺好奇的,蕭溶這種男人,心中的天使是啥樣。

沒想到是她認識的人……蕭媛。

哥哥把妹妹的照片放在錢包裏,也不是多麽奇怪,但前提是蕭家兄妹倆的感情一向不怎麽好。

素問一言不發的把錢包放在桌上,然後,她安靜的喝著茶,臉色很沈,了無波動。

晚上老方帶他們去的酒吧果然離大昭寺不遠,穿過黑洞洞的小巷子,走過兩家尚在營業的甜茶館,終於看到了酒吧的霓虹招牌。

酒吧不大,小小的店面,外面除了一個招牌,什麽都沒有。

走進去,除了音樂,聽不到什麽喧鬧聲——這與他們熟知的酒吧是不同的,印象中三裏屯的酒吧,都是大聲的搖滾,瘋狂的扭動。

老方朝吧臺的兩人打了聲招呼,然後指指素問和蕭溶:“這兩個北京來的,新朋友。”

“小兩口的這個季節不都去三亞度蜜月嗎?”吧臺老板是一個帶著毛線帽子的年輕人,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看著特別可親可愛。

素問終於開腔撇清:“不是,我們倆不是一路的。”

老方大咧咧道:“都是一個地方的,不認識現在也熟了。俗話說得好,五湖四海一家親嘛。”

同來的夥伴催他們:“好了,聽歌,喝酒,廢話不說。老光今天有特別節目。”

老光是老板的綽號。他摘了頭上毛線帽子,是個光頭。

大家在酒吧裏面一個不大的卡座坐定,兩排橘紅色的沙發,大概能坐下十人。

老方帶頭舉起杯子,大家一起碰杯,十來個人都是仰脖,一口喝盡。

素問已經轉過身,好奇的面向吧臺。吧臺前有一個小小的高腳椅,便是舞臺了。

老板光頭坐了上去,調了調弦,然後對著話筒,閉起眼,吉他輕叩,他深情的唱到:

“我有兩次生命,一次是出生,

我有兩次生命,一次是遇見你,

我愛這世界,因為我愛你,

我愛這世界,因為你愛我。”

吉他聲悠揚,光頭的聲音有種好聽的磁性,與他的形象及不相符,竟是出奇的滄桑醇厚,動人心魄。

蕭溶聽著聽著,剛才喝得太猛,酒意上湧,頭有點發暈。

聶素問聽得專註,嘴唇微抿,眼睛都不眨,只是偶爾,會有睫毛在輕輕顫動。

那顫動,纖毫可見。

一瞬間,蕭溶有種奇怪的重生感覺。

我有兩次生命,一次是出生,一次,是遇見你。

那天回去後,蕭溶就一直躺在床上睡不著覺,半夜裏坐起來,用手機的光照著,翻遍從旅店拿來的周邊游玩信息。

老方說,最近有車可以去林芝看桃花。

他穿著拖鞋起身,像個明天要去春游的小孩一樣,開始一樣樣檢點背包,行李,恨不得下一秒天就亮了。

早晨起來,大夥都坐在樓下喝油酥茶,啃包子,蕭溶把想去林芝看桃花的願望告訴老方,大家都很讚成。只不過最近天氣不穩定,時不時還會有風雪。每年去林芝的公路上,總有一兩輛不幸的客車被雪崩阻困。

有人拿出手機查了下近期的天氣預報,認為今明兩天就是不錯的選擇。

正說著,聶素問提著背包從樓上走下來。

大家夥便把要去林芝的事告訴她。

素問微笑靜靜聽著,等大家說完了,她才指指自己的背包:“我要回去了。”

“什麽?”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一種惋惜的神色,唯獨蕭溶一動不動,也唯獨他眼裏的失落最為濃重。

素問笑笑:“出來太久了,也該回去了。堆積了好多事沒做了。”

除了老方之外,沒人知道她的職業。大家也從不問,能一年裏抽出這麽多時間耗在西藏的,大部分都是工作比較自由,且家裏條件比較寬裕的,而且素問來得比他們都還要早。聽說她在風雪料峭的三月就來了。

大家也沒再挽留,說了許多送別的話,還各自留了手機號碼。

沒人留意到一個人的離開。

蕭溶呆呆的站在人潮湧動的八角街上,只見滿街的人潮湧動,有虔誠的信徒,從他身前匍匐而過。

他打開自己的錢包,那裏,原先嵌著的照片上,夾了一張新的照片。他昨天找了很多地方,才找到一家可以把手機裏存著的照片沖洗出來的地方。

小小的一張,因為曝光太強,模糊得都有點看不清了,照片裏是一個穿紅色羽絨服的女子背影,整個人藏在逆光中。

他不知道一直潛藏在心中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是什麽。

或許每個闊別都市流連到喧囂之外的人,都抱著一種別樣的期待。可是,期待是模糊的,聶素問卻是真實的。

他的模糊撞到了最驚心動魄的真實。

聶素問要回北京了,而他,也將回北京去。

回去後,這種若有若無的期待會變成什麽,他不太確定。

這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他流連此處,卻依舊在世俗之中。

素問拒絕了所有人的好意相送,獨自一人提著行囊,經過車站時,她在站牌前研究了好久,看到那輛通往隆子縣的班車。

陸錚就是坐這輛車回去,下了車,還要走十裏路,回到他們的連隊,那裏化了雪就會封山,車子開不進去,一整個四月,只能靠吃蘿蔔白菜維持。

她心頭一動,買了張票,提著行囊上車。離發車還有一段時間,她坐在最後一排,靠著車窗,瞇著眼小睡了一會。

車開動以後,她緩緩醒過來,車窗外入目的已不再是拉薩的城市景象,慢慢的,看見青山黃土藍天,化的新雪掩埋在潮濕的黑土上,雪景順著山路延綿不絕,一直鋪到天邊。

她想起在邊防連的時候,她拉著陸錚,站在懸崖邊厚顏無恥的大喊“陸錚,我愛你”的時候,不知道被多少人聽去了,那時的她不知害臊,現在回想起來倒覺得臉熱。

那時候陸錚說完“丟臉就一起丟吧”,就吻住了她。

他的唇齒帶著新雪的味道,涼涼的,卻熨燙了全部的她。讓她覺得渾身高燒,頭腦發昏,不明所以。

幸福得好像假的一樣。

和那日的景致一樣。

和現在的景致一樣。

窗外的景物飛快的倒退,模糊成一片白的光點,就像往事梭梭的從眼前流去。

因為太美,所以只能長存於記憶中

嘴角微微上揚,素問突然拉開了自己身側的窗戶,將半個身體探出窗外,對著那些被自己飛馳拋之腦後的峽谷,用盡全力,大聲的喊:“陸錚,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身體仿佛被抽空,卻又輕松得緊。

就這樣吧,所有的美麗終會消失,但是,她仍然是幸運的,因為它們曾真真實實的發生在她的生命裏。在某個不經意碰觸的記憶盒子裏。

將身子縮回來時,不意外的接受到滿車人鄙視的目光。

她吐吐舌,臉被窗外刺骨的寒風吹得通紅,假裝自己什麽都沒做,假裝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就在這時,坐在前排的一個乘客突然很興奮的喊了一聲:“看,那是什麽!”

聶素問略微站起身來,越過身前的座椅,朝前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一頭迷路的牦牛沖上馬路來,懵懵回過頭盯著這輛向它駛來的小中巴……

然後,這輛小中巴為了避開它,翻了。

悲劇的聶素問從她自己拉開的車窗裏彈飛了出來,擺脫了那只有墜崖危險的鐵盒子,卻又陷入了新的困境。

……

……

……

那天蕭溶照樣和同伴們一起去林芝看了桃花,沒有風雪,路途順利,當晚在當地住了一晚,次日傍晚回到拉薩。

回到旅館,經過聶素問的房間時,門敞著,房間已經被收拾的很幹凈,還沒有新的旅客入住。

他沒有打電話給秘書訂回程機票,該什麽時候回去,他自己也懵懵然不清楚。

他坐在旅館頂樓,看著夜幕中的布達拉宮,看著看著,突然無比悲戚。

樓下一對剛從墨脫徒步回來的情侶正在罵街,一個說:“你不是男人!”,一個說:“你不是女人!”

“那就分手!”兩人都是一聲爆喝。

西藏很美,成為很多人向往的地方,西藏很神秘,成為許多情侶分手的收場。險要的地形,惡劣的條件,讓人性的弱點暴露無遺,人總是在精疲力竭之下,表現的,往往是最真實的自己。而真實,都是殘酷的。

從頂樓下來,那一對男女已經各自辦了單間,分房而睡,蕭溶茫然的看了他們一眼,走到樓下的訂票處,他說:“我要一張飛回北京的機票,最早的是什麽時候?”

“今明兩天都賣完了,後天晚上的可以嗎?”

“可以。”

回房又是一宿失眠,在林芝的時候高反又發作了,回來吃了點藥,早晨起來的時候有點頭痛。他吞了片芬必得,沒吃早餐,信步走到大昭寺前,坐在陰影下看著來寺廟朝拜的人們。

偶有喇嘛走出來,紅色的袈裟,映著白色的墻,很幹凈的對比色。蕭溶幾次想舉起相機,又覺得沒必要——很多時候,美麗是心底一瞬的感動,相機記錄下的圖片,多多少少抹滅了那種美。

就像那張曝光過度的照片,沒人看出她美在哪裏。

蕭溶坐了許久,也看了許久,突然站起來,學著他們的樣子,也匍匐在第,深深的磕了一個長頭。

額頭碰到青石板的時候,蕭溶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放低自己,仰視蒼穹,便會發現,虔誠並不是那麽遙遠的事情。

那一刻,他很虔誠。

那一刻,他認真的問自己,二十六年來,可有真正想要的東西。可有為了得到它,可以放棄一切,抵抗一切,也在所不惜的東西。

蕭溶站了起來,走到廣場中間時,聽到人們絮絮討論,一輛往隆子縣進山的巴士在山上翻車了,整輛車都墜入了崖底,目前搜救行動正在進行,死亡人數沒有確切統計。

人們感慨的說:“原本是去祈福,卻永遠被留在神山當中了。”

蕭溶聽著,眼皮不經意的一跳。

同時,北京。

這起事故已經出現在不甚引人註目的午間新聞裏。在祖國的偏遠地方,這樣類似的事故每天都在上演著,相比七點檔新聞聯播裏的國際大事,這樣頻繁的“小事故”著實不夠起眼。

直到一張娛樂周報的爆料——

“什麽,聶素問在那輛車上?”葉子嘩的擱下了報紙。

“之前有人拍到她在拉薩的照片,還有影迷跟她合影簽名了,應該不是假的。”

聶素問失蹤期間,是留在西藏的事已經毋庸置疑了,但是葉子還是不想相信,會這麽巧就碰上這種事故。一般人也都認為不過是無知媒體亂寫八卦,博人眼球罷了。哪個明星會一個人神神秘秘的跑到西藏去,還碰巧就遇難了?

“馬上打電話到旅社,確認她的消息,給我打她的電話,不管她開不開機,一直打。”

一百二十,拿生命去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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