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013-1-11 0:05:12 本章字數:7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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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八,裂痛

把陸錚推進浴室,素問才終於舒了口氣,將兩本緊貼著的戶口本和身份證一起放進包包裏。愛萋鴀鴀

等他再次出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件酒店為顧客準備的簡易浴袍,遞到她手中:“衣服烘幹之前,先穿這個把。”

素問點點頭,一跳一跳的往浴室走,被陸錚直接從後面抱了起來。浴室是沒有浴缸的,只有一個釘在墻上的塑料折疊板,是供人坐浴的。陸錚打開折疊板,把她放在上面,親自為她調節水溫,花灑裏噴出的水把他剛烘幹的襯衫袖子又打濕了。

素問把手伸到花灑底下,立刻又縮了回來:“燙!”

“熱一點好,你剛淋了雨,洗涼了會著涼。”

素問於是不說話了,看著他找來毛巾,幫她把石膏外面掩好,裹得一層又一層,十足像個粽子。這樣可以防止淋浴的水把石膏陰濕。

“真醜,你就不能給我包漂亮一點。”她調皮的把腳翹來翹去,就是不讓他輕易完成。

陸錚拿她沒轍,索性直接把她的右腳抱到自己懷裏:“別這麽講究,一會就拆了,下回你要是摔斷腿,我再給你打個蝴蝶結。”

“……”

陸錚把洗發水沐浴露都遞到她手邊,素問忽然覺得,讓個青年才俊這般小心翼翼的服侍自己,也挺有成就感的。

等了好久,見他還蹲在自己面前,不由皺眉問他:“你怎麽還在這?”

他咳了聲,英俊的臉上浮過一層可疑的暗紅,扭過頭說:“我是想看看,你還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素問的臉也燙起來,微微的垂下了頭。

是怕她腳傷著自己洗不方便吧。

以前的一些畫面又浮現在眼前,兩個人住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是沒有一起洗澡過。浴室裏水氣彌漫,充滿了暧昧的氣氛。那時候的陸錚,和那時候的自己,大約還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經歷了這麽多風風雨雨,他們的距離,變得那麽遠又那麽近。

“不用了……”說出這三個字,竟然一時不知再說些什麽。

“嗯,那我先出去……”陸錚站起來,自己好像也松了口氣。

聽到浴室的門被帶好,素問不覺輕松了許多,費力的脫掉粘在身上的衣服,又是雨又是汗的,粘在身上一晚上,難受極了。

從花灑裏噴出的熱水很快把玻璃全都漆上了白色的霧氣,小心的關掉花灑,坐在折疊板上開始洗頭,起身的時候,許是忘記了腳傷,右腳一撐地,頓時不可抑制的劇痛起來,身子一歪,不知碰了水閥的哪個開關,從花灑裏立刻噴出大股冰涼的冷水來,哧在她身上。

素問渾身一個激靈,“啊”的尖叫了一聲。

其實聲音並不算大,起碼相比陸錚撞開浴室門那“砰”的一聲巨響要小的多。

“你怎了?”他大步流星走過來,擔心的問。

隔著玻璃擋板上薄薄的白霧,素問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自己,但還是下意識的雙臂環胸,弓起了身子。

“沒事……不小心碰到了冷水開關……”心跳的噗通噗通,簡直要撞出胸口。

陸錚站在原地看著她,深邃的眼睛忽明忽暗。雖然隔著水蒸氣,可素問還是有一種被直視的感覺。

水滴沿著她洗到一半的頭發一滴一滴的流淌下來。

“我來幫你吧。”不知是不是錯覺,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喉中似乎若有若無的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聲響。

素問只覺得他的嗓音有點兒啞,繃得很緊,然後沒等她回答,他已經打開了淋浴間的玻璃門——

彌漫的水汽中,他的眼底有一種水一樣的流光閃過。

素問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幾乎縮成了一團貼著瓷磚的墻角,窘迫的說:“我不小心碰到腳了……”

他“嗯”了聲,亦是低著頭,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見他側過身,打開熱水開關,幫她把水溫調節至合適的溫度。雖然沒看她,卻背對著她問:“你在洗頭?”

“嗯……”他在自己掌心上沾染了洗發水,要伸手過來。

“不用了,我自己來……”這樣的情形,令素問尷尬不已,連呼吸都紊亂了起來。沒有浴缸,就意味著她沒有藏身之地,在這逼仄的淋浴間裏,她是赤條條的,無處可逃。

素問試圖伸手去阻止他,但拿開了手,就露出胸前的一片春光,只好作罷,又把手擋回來。

其實午夜纏綿,兩人什麽樣子沒看過,只是在這樣光明正大的環境下,還是會尷尬。陸錚知道她在害羞什麽,粘著洗發水的大掌在她頭頂輕輕揉著:“閉眼。”

輕柔的命令,溫潤的嗓音中暗藏著幾分沙啞,明明是情人間軟語一般的語調,卻讓她無從抗拒,只覺得心顫。乖乖的閉上眼睛,感覺到他修長的手指穿插在自己的發間,擠壓,按摩,之後是溫熱的水流從頭頂慢慢流下來,順著他手指的滑動。

他的指腹從她的長發間慢慢穿過,如同流水般,流淌過她的頸項,肩頭,鎖骨……

靜謐的浴室裏,除去花灑裏不斷流出的淳淳流水聲,就只有兩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她聽見陸錚的呼吸逐漸急促,沈重,指腹所到之處,也慢慢變得炙熱,凝重,緩慢。

而她的心也快要沖破了心房。

“好了,你自己沖幹凈吧。”他忽然開腔,聲音已經沙啞得不像話。

素問如臨大赦,猛的睜開眼,在對上他深邃的視線時又驀地低下頭,背過了身子。

她聽見陸錚低嘆了一聲,似乎是在極力的壓抑著什麽,然後是玻璃門再次被帶上的聲音。

沖洗幹凈身上的泡沫後,陸錚就等在淋浴間外,素問一出來,就被他用那個雪白的浴巾整個包裹起來,還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已經被他隔著浴巾抱起,讓她受傷的右腳安全的懸著。

前臺的小姐十分體貼的給他們開了間大床房,臥室裏,除了一張特別顯眼的白色大床外,就沒有什麽別的空間了,陸錚把她放在床心,隱忍似乎已經到了極致,把夾在腋下的浴袍扔給她,說:“吹風機在床頭櫃上,你自己吹幹了再睡,我去……”

他想說我去樓下散個步,結果話還沒脫口,已經被素問死死拽住袖子:“別去!”

陸錚背對著她,背脊僵硬的筆直。

素問一手抓著浴袍,一手緊緊攥著他的袖子,看到從陸錚額上滑到太陽穴的汗珠,才恍然大悟。

輕輕一笑:“等我睡著了再去。”似乎無比的幸福滿足。

陸錚嘆了口氣,終究沒有堅持再走,在床沿撒謊那個坐了下來。

素問裹著浴巾,坐在床上把吹風機的插頭插好,然後開始吹透風。夜色從咖啡色的窗紗裏透了進來,床頭亮著盞暧昧的壁燈,光線幽幽的,籠罩著她海藻般散下來的濕發,和一低頭就能看見的濕漉漉的睫毛。

素問從一邊吹到另一邊,時不時歪著頭看他,陸錚坐在朦朧的燈光下,那張熟悉的俊顏越顯精致。

其實他挺適合留寸頭的,雖然短了點,但是有種成熟男人的滄桑感。素問不知不覺就看出了神。

不防陸錚四處飄忽的眼神也恰好落在她身上,四目相對,兩人都有點怔楞。

良久,“咳……”,又各自轉開眼神。

經過這些變故以後,兩人似乎在心靈上走近了一些,在肉體上……變得生分了?

終於等到她吹幹頭發,素問望著陸錚,乖乖的側身躺下,寬寬大大的浴袍裹在她身上,一側身,半個肩頭都露在外面,領口半遮半掩,現出一抹柔嫩的渾圓。

陸錚偏著頭,為她拉上絲被,素問一直盯著他看,使得氣氛變得更加怪異。

在長久的註視下,陸錚終於先一步敗下陣來,輕咳了一聲,率先開口:“不早了,趕緊睡吧。”

“嗯。”她點點頭,終於決定不為難他了,安心的閉上了眼睛。

後來不記得陸錚是幾點回來的,半夢半醒間,感覺到一雙手帶著外面濕冷的空氣掀開了被子,身側的床位微陷,一具身體貼著自己躺下,將她摟進溫暖的懷抱中。

徹底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天光大亮了。

柔軟的絲被中只有她一個人,身側的床位是空的,手掌摸過去,連一點兒溫度都沒有。難道昨晚的感覺都是她的夢境?

素問有點兒失落的撐起身子,呆呆的叫了兩聲:“陸錚,陸錚……?”

沒有任何回應。

她有點急了,總算明白昨天晚上陸錚找不著她時的著急。在自己的包裏翻找,兩人的身份證和戶口本都還在,陸錚如果走了的話會發現自己的證件不見了的。

往電視櫃上看,陸錚沒電了的手機還擱在上面,所以,應該不會走遠了?

她定了定神,撥了通電話給服務臺,一問,對方果然說:“陸先生說他出去一下,一會就會回來,如果聶小姐您先醒了的話,請在房裏等他一下。”

松了口氣,素問緊緊身上松散的浴袍,爬到沙發上,摸摸在空調底下吹了一夜的衣服,外衣都幹得差不多了,就是有點皺,只是內衣……因為是海綿制品,捏一捏還是有點濕意。

這種貼身的衣物,濕嗒嗒的最是難受。她皺了皺眉,洩氣的不想往身上穿,正發愁呢,門響了,聽見陸錚的聲音:“素素,醒了嗎?吃早餐了。”

他的人已經拎著兩只袋子走了進來,直接將某快餐店的外賣紙袋放在桌上。

素問“呀”了一聲,趕緊將手裏的黑色文胸藏到身後。然而這一幕已經被突然進來的陸錚看到。

他臉上露出了然的笑:“我早晨已經幫你看過了,還沒幹,所以我下去幫你買了一套。”

素問這才註意到他手上還捏著一個某品牌內衣的袋子。

素問的臉噌的躥紅,以前是幫她買內褲,現在連文胸都……她不要活了!

陸錚沒察覺她這些小心思,笑著把袋子遞給她,素問立刻蹦到床上,袋子裏的文胸藏進被子裏。

“趕緊穿好了來吃東西。”他笑著背過身去,雖然他笑得春風和煦特別真摯,但素問總覺得他是故意笑得這麽開心的?

為了防止小雞內褲的悲劇再次發生,她還是特地偷偷在被子裏看了一眼那文胸的款式和花紋,誰知陸錚跟後腦勺也長眼睛似的,直接笑著說:“放心好了,這次是我讓導購幫我選的。我說買給我老婆的。”

“咳……”難怪這件用料這麽的……精簡。

素問挑著那像紗不似紗的薄薄肩帶,為了某種情趣穿穿還行,日常穿著的話,也太那啥了吧……不過什麽都比小雞圖案要靠譜的多。

等她換好衣服,陸錚已經把她的那份早餐遞給她。

就在樓下某連鎖品牌的快餐店買的,咖啡水水的沒什麽味道,薯餅也裹滿了面粉,一口咬下去都是油,不過勝在物美價廉,滿大街都是,又能填飽肚子。

素問看陸錚也是皺著眉,食不知味的咬著,就沒什麽怨念了。吃完早餐,陸錚沈默著收拾東西,素問因為傷了腳,就坐在床沿看他做事,心裏糾結著,該怎麽跟他開口領證的事。

雖然她確定陸錚不會拒絕,但總覺得這種事,讓一個女孩子家開口,有點那麽怪怪的。

兩個人都低著頭各懷心事,突然間又都一起開口:

“我有件事沒跟你說。”

“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

“……”

“你先說吧。”半晌,陸錚有點不自在的開口。

素問楞了楞,想了想,笑著說:“還是你先說吧,說不定咱倆要說的是同一件事。”

陸錚也楞了楞,那笑卻有幾分苦澀:“……也許吧。”

他在素問身邊坐下來,垂著的側臉,下巴上略生出淡淡的青色,修長的手指穿插過,置於膝蓋上,非常鄭重的開口:“我要去當兵了。”

“嗯……?”素問臉上期待的神情慢慢凝滯,當陸錚下定決心轉過頭看她的時候,甚至能看到她嘴角還未來得及消失的笑。

她在期待什麽嗎?所以露出那樣甜美的笑。

可現在這笑卻僵在她臉上,配上那副僵硬的表情,簡直比哭還難看。

“……”

很長很長的沈默,她試著想張張嘴,可什麽也說不出。她甚至在腦子裏很詳細的打了腹稿,是該問他“為什麽”,還是“去哪裏”,“要去多久”,千言萬語,卻沒有一句說的出口,太多的思緒,終於只是化作了一聲嘆息。

陸錚看著她的表情,知道她一時很難接受。為了緩和下氣氛,他於是笑了笑,問她:“你呢,有什麽要跟我說的?”

“我……”她很艱難的說出一個字,聲音就卡在喉嚨裏,上下不得。

“嗯?”

素問使盡全身的力氣,終於下定決心,咬了咬牙,直接站起來,從自己包裏掏出兩人的身份證和戶口本。

“我想和你去領證,我要做你的正牌老婆。”

“……”

“……”

陸錚怔怔看著被摔在床上的兩張身份證和戶口本,恍惚記起昨晚自己從與浴室出來,就看到這樣兩張身份證被並排放到一起的樣子,可他當時壓根沒往這上面想。

“你昨晚就是出去拿戶口本了?”

素問點點頭。

“昨晚太晚了,民政局都關門了,所以我想今早咱們去把證領了好不好?”

陸錚怔了怔,一直看著她,像看個陌生人似的。

“不行,我不同意。”

“為什麽?”這下素問真著急了,昨晚做了一夜的美夢,她萬萬沒想到的是陸錚會拒絕。可今天,自從他開口說要去當兵了,好像氣氛就開始不對了,什麽都不對了。

她執拗的看著他:“昨晚不還好好的?你說過,要讓我做你一個人的聶素問,我們結婚照都拍了,難道不能去領證嗎?”她怕陸錚不相信似的,又豎起自己右手無名指,在他面前使勁晃著:“你看,你送給我的戒指,我時時刻刻都戴著,還有那個早夭的孩子……咱們本來就跟夫妻沒有分別了不是嗎?”

陸錚英挺的眉緊鎖著,就是不看她,素問使盡了渾身力氣,也沒能得到他一句回答,忽然就脫力的跌坐回床上。

搭下的眼皮輕扇著,她忽然笑了聲:“你是不是怕自己這一去當兵,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怕耽誤了我……?”

“……”陸錚看了她一眼,仍是不作聲。

“呵,軍嫂……”素問自己想想也覺得挺不可思議的,以前完全沒法想象的,她只在電視裏或者聽人說過,說軍嫂辛苦,幾年見不著一次丈夫,還有的結了婚就等於守活寡,那樣的生活離自己太遠了,她甚至無法想象,讓她半年見不著陸錚她會不會發瘋。

可她明白,陸錚如果沒下定決心的事,是不會這樣鄭重對她說出口的。所以,他早就已經決定,拋棄她,選擇獨自放逐?

所以昨天找到他時他才會那麽的反常,一句話都不跟她說,甚至從車上就跑掉。

呵……她費盡心思幫他,最後得到的結果卻是,被拋棄?

郝海雲倒還真有點未蔔先知。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嘴角用力的扯著,咧著,眼底卻控制不住的往外流著淚水。

“你不說你要去當兵,也許我還能緩緩,等著你,可你這麽說了,我今天就是綁,也要把你綁去民政局把證給領了。你以為我是什麽樣的女人,你去當兵了我就會不甘寂寞再另投他人懷抱嗎?我認準了你就絕不會再嫁給別的人,你今天不同意,沒關系,不管是十年,還是二十年,我都會等你,等到你同意為止!”

她說完,就安靜的看著他,不吵,也不鬧。

而陸錚只是倉皇的看著她,不解,也不想去理解。她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那麽明明白白的落在他心裏,就像是淺潭裏的魚,濺起一池漣漪,他不敢動,更不敢說一個字,只怕自己的尾輕輕一掃,便驚動了人,從此萬劫不覆。

她等了許久許久,從雙眼通紅等到眼淚幹涸,從滿懷希望等到灰心沮喪,她甚至覺得眼前坐著的男人已經成了一座雕像,因為他一動沒有動過,一個字沒有對她說。

“你告訴我,是娶,還是不娶?”應該是逼迫的語氣,聽起來竟像極了卑微的懇求。

“素素,”他終於叫她的名字,仿佛這兩個字帶著某種痛楚,他的聲音仍然很輕,就像往日一樣溫柔,他說:“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別總是再這樣弄傷自己。”

她一楞,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幹嘛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好像訣別一樣的!我不要聽你說這些,我要你說,親口說,你會娶我,我們現在就去領證!”

“素素……”他深吸了口氣,把手遞到她面前,“別鬧了,把身份證還給我。”

她一動也不動,他伸著手,掌心在她面前很久很久,她還是沒有動,那兩張身份證被她拗在手裏,幾乎要彎折變形了。

她多麽希望他們兩個就像那兩張身份證一樣,緊密不離的貼在一起,永遠不再分開。可他只是瞥過視線,看了一眼,最後搖了搖頭,輕輕的站起來。

一直到他從自己面前掠過,素問才震動的擡起頭。

起身的有點急,右腳頓時鉆心的疼痛,她都顧不上了,只顧得撲到他身上去,兩人之間拉開的距離有點遠,她踉蹌了一下沒能站穩,也沒能抓住他,整個人重重的撞在電視櫃上,磕得她眼淚又要掉出來了。

陸錚似乎停下來,看了她一眼,又或者沒有?

當素問忍著痛擡起頭的時候,只看到他冷硬的背影。

她疼到揪心,更難以忍受的是那種從心底發出的哀慟,她有點歇斯底裏的沖他吼:“誰要你為我好了?你少自作多情了!你走啊,你走了以後我們就一刀兩斷,看我以後還會不會再理你!”

他的肩頭微微一動,然後是輕輕的“喀”一聲,房門在她面前關上。

“……”

吸進肺腑的那一口氣,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她以為呼吸會停滯,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去——

她突然從櫃子上撐起,拖著打石膏的腳,跌跌撞撞撲到電梯門前去,數字已經迅速變化,減少下去,如同人絕望的心跳,她拼命按鈕,可是沒有用,他已經走了,沒有用。她拼命的按扭,絕望的看著數字一個個減下去,他是真的已經走了。她掉頭從消防樓梯跑下去,一邊走,右腳一邊歪著,無窮無盡一層層的臺階,旋轉著向下,無盡的向下……她有時三兩層的往下跳,有時幾乎是腳不挨地的滑下去,完全是忘了自己右腳傷著的事實。

空洞的樓梯間裏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嗒嗒嗒嗒,嗒嗒嗒嗒……伴隨著急促的心跳,怦咚怦咚,怦咚怦咚,那樣急,那樣快,連呼吸都幾乎困難,只是來不及,知道是來不及……

“啊……”一聲悶哼,她重重的坐在地上,滿頭大汗,都不知道是磕到哪了,疼得她齜牙咧嘴,想哭都哭不出。

回蕩在耳畔的是她急促的呼吸聲,大口大口,像是不能呼吸了,只要一停下來,那種絞住心臟的裂痛就襲了上來,她用掌心重重的拍打在滿是灰塵的冰冷水泥地上,仰起脖子大叫:

“啊——”“啊——”“啊——”

仿佛要撕裂嗓子一般的叫法,響徹靜謐的空間。

即使這樣,痛苦也無法發洩。

一零九,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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