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關燈
橙紅色夕陽的餘輝灑在鄉間水田的倒影裏。汽車沿著麥田的割線呼嘯而去,在空氣中掀起溫柔的波浪。

向陽疲憊地靠在窗邊,臉色有些發白。

他的意識像窗外的麥田一樣流動著,伴隨著一幀幀畫面在眼前浮現,有什麽東西在腦海中噴薄欲出。

汽車行駛了將近一個小時,穿過被秋色染黃的密林小徑,停在了倫敦邊上的一處郊野。

一棟寬敞精致的房子安靜地陷在樹林邊上。木制的骨架和以玻璃為主體的墻面完美地呈現出自然與現代的融合感,讓整片環境顯得靜謐又優雅。

向陽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座房子,一股熟悉又溫暖的感覺如柔波湧向他。

終於回家了。腦海中突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他屏住呼吸,久久站著。似乎是生怕這夢中的場景只是虛幻的氣泡,一戳就破。

“向陽,進來嗎?”

易傑的聲音突然傳進耳畔,他回過神,發現大門正敞開著。

房子裏面比想象中的更空曠。北歐風格的家具和精致的擺設顯得安靜又溫暖。墻上掛著幾幅抽象水彩,他覺得似曾相識。

“那個椅墊……”他走過去拿起小凳子上的布藝椅墊,忍不住輕輕笑了。

那是方閔默和社區裏的孩子們在藝術課上一起做的。

啊。

他環顧四周,沙發、茶幾、地毯、餐桌……客廳裏一個個物件的故事像從海底躍出水面一般跳出來。一陣不可思議的感覺包裹住他。他屏住呼吸。

腦海裏突然湧進許多東西,漲得有些發疼。

“向陽,你還好嗎?”

易傑發現他臉色變了,跑過去攙住他坐到沙發上。

向陽挨著沙發坐下,指尖劃過椅背的瞬間,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下一秒,他忍著劇烈的頭痛站起來,跌跌撞撞地朝房間跑去。

“哎?餵!向陽,你去哪裏?”

身後的易傑嚇了一跳,連忙跟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麽。

向陽在屋子裏胡亂跑著,用力推開每一扇門。易傑在身後大聲喊他,他充耳不聞。

他的心臟劇烈跳動著,滿腦子只想著一件事——

沙發上沒有灰塵。

方閔默回來了。

推開最後一扇門,空蕩蕩的房間昭示著這最後的努力仍是徒勞。他頹然滑坐在門邊,慢慢蜷起身子,雙眼無神地望著木地板之間的縫隙。

回憶在這一刻終於決堤,長久以來沈寂在心底的悲傷終於變得鮮明。

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感到不安,為什麽三番兩次被拋下,為什麽……

“哥哥他……差點自殺了。”

薇薇的話回蕩在耳邊,再聽起來竟然讓他感覺好心疼。方閔默這個笨蛋,明明知道會惹他生氣,還總是做這麽過分的事情。

“這個笨蛋……笨蛋……”

大顆大顆的眼淚模糊了視線,向陽把臉埋在膝蓋之間,肩膀悲傷地顫抖著。

薇薇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蹲下身抱住他。

好一會,向陽擡起頭,聽見她說:“院子那邊有個畫室,你要去看看嗎?”

在房子的後面,靠近臥室的一側,低矮的籬笆圍繞著一個修繕過的院子。臥室的窗戶被做成畫框的樣子,流動的四季在此處定格。

院子裏雜草叢生,卻並不顯得臟亂。角落裏堆疊著破碎的花盆和陳舊的耙子,秋色的落葉堆在角落裏翕動。忽然,一個黑影從葉堆中鉆出,竄進了樹林。

“啊,松鼠……”

向陽驚喜地跑過去,看著它棕色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密林深處。他失落地站在原地,聽見附近傳來窸窣的聲響,以為又是松鼠,忍不住走進森林裏去看個究竟。

推開籬笆邊的小門,他踩著覆滿落葉的小徑往裏走去。參天的喬木聳立在兩旁,窸窣的微風裹挾著草木的清香迎面撲來。不遠處有一座低矮的木屋。窗上落滿灰塵,屋門半掩。方才看見過的那只松鼠又出現了,似乎順著門縫竄進了屋裏。他想去追,腳步卻凝固在了門口。

屋子裏傳來畫布摩擦的聲音。

松節油的氣味暈染在空氣裏。

在那扇門後,回憶如潮水般湧動。曾經那些爭執、悲傷、歡愉、意外的瞬間湧動著,湧動著,噴薄欲出。

他顫抖著把手抵在門上,輕輕地,卻又像使出了所有的氣力,和無形的張力鬥爭。

那是他嗎?

我已經準備好見他了嗎?

我要對他說什麽?我要向他道歉嗎?然後重新開始?再次放棄一切回英國?

他仰起頭,拼命睜大眼睛,努力忍住盈眶的酸楚和源源不斷從胸腔翻騰而上的苦澀,靜靜立著。

他站著,站著,任憑腦海中陳舊的回憶和嶄新的記憶撕扯。他作為曾經的向陽站在這裏,審視著過去和現在的自己。

——我想回到那樣的生活嗎?

下一秒,他觸電似地彈開了手。

他像受驚的鳥兒似地顫抖著,右腳踉蹌地向後退去,然後是左腳,然後他踩到了地上的枯枝。

門突然開了。一個人影閃過眼前,然後地轉天旋。

松節油熟悉的味道撲進鼻腔,他陷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他下意識地推拒,卻被越發抱緊。

於是他放棄了掙紮,等待方閔默先開口,但頭頂上卻遲遲沒有聲響。

窗外的夕陽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屑,打在了房間中央的油畫上,他順著方閔默的肩膀向後望去——

啊,那是我。

那是我,那是我,那也是……他驚訝地發現,這間屋子裏的所有畫布上,都描摹著他的輪廓。

心臟開始撲通撲通狂跳,他緊緊揪著方閔默胸前的衣服,下意識地貼近。

“陽。”

頭頂上傳來方閔默沙啞的聲音。他的手臂顫抖著。

“陽。”

向陽不再去看那些畫。他又把頭仰起來,通紅的雙眼使勁盯著天花板,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陽啊。”

但方閔默只是虔誠地、內疚地、乞求地在他耳邊低聲喚著。所有壓抑著隱忍著覆雜深重不可解的感情在這輕輕的一個字中消解殆盡,再沒有更多言語了。

視線終於還是模糊了。當眼淚不堪重負滑落的瞬間,他所有的決心都卸甲投降,所有的往事都被拋在腦後。這一刻他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長久以來他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但是他不能說。他不能先開口。

方閔默小心翼翼地抱著他,低聲喃喃著。這時他還以為他抓住的只是一個虛幻的夢,如同皮格馬利翁一般不合時宜的夢。直到懷裏的人兒輕輕推開他,溫潤的黑色眼眸望進他的瞳孔深處。

好久不見,他說。

他恍然,驚訝地握緊了向陽的肩。在那熟悉的目光凝視下,半晌失語。

“是你嗎?”許久之後,他輕輕問道。

面前的人兒點點頭,失聲笑了。

他淺褐色的頭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泛著金黃色的柔波,像從前一樣。

方閔默顫抖著擡起手,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試著用手背碰了下他的臉。

向陽沒有躲開。

他放心地舒了口氣,心裏緊繃的弦終於松懈下來。粗糙的大手慢慢捧起他的臉,輕輕摩挲。面前的人像貓一樣瞇起眼,往他手心蹭了蹭。隨著他這小小的舉動,方閔默忍不住又把他擁進懷裏。

“對不起。”

“什麽?”

“讓你吃了這麽多苦。”

“你呢,你不苦嗎?”

頭頂傳來短促的笑聲,方閔默沒有回答。

向陽失神地望著遠處。纖塵在空氣中漂浮。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方閔默就這樣靜靜地抱著他,直到門外傳來聲響。薇薇站在門邊,驚詫地掩著嘴,眼眶泛紅:“閔默……”

聽見聲音,向陽慌忙推開他,無措地低下頭。方閔默也下意識地後退兩步,拉開與眾人的距離。

易傑雙手交叉倚在門邊,看著熟悉的兩人重又站在這熟悉的房間,不由感慨地深呼一口氣。

“薇薇,給他們一點時間吧。”他低聲說著,朝方閔默輕輕點頭,拉著薇薇出去了。房子裏又陷入了平靜。

向陽和方閔默面面相覷,都在等待著對方先開口。終於還是向陽先尷尬地移開視線,轉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郁蔥的樹林,以記憶中的姿態生長著,在葉隙中瀉下金黃色的光,抖落在他的肩頭。

他低頭摩挲著身旁的畫布,那上面用明亮的筆觸勾勒出一副模糊的輪廓。

“你還是老樣子。”

“不——”方閔默剛開口,就被打斷了。

“從來沒有真正靠近過我。”

向陽望向他,懷揣著最後一絲希望等待著他的回覆。而他只是低著頭,耷在兩側的雙手用力攥著拳。

向陽失望地垂下眼,瞥見他卷起的衣袖下若隱若現的疤痕。他的心咯噔一緊,試圖拉過他的手,幾乎是同時,方閔默把手藏到了身後。向陽上前一步抓住他,兩人僵持了好一會,終於是向陽占了上風,一把拉起他的衣袖。

深深淺淺的疤痕如漁網般勒在手上,蔓延至略失血色的手腕,模糊了青色的動脈。像無數支細針紮在眼上,他疼得別過頭去。

“都過去了。”方閔默說,縮回了手。

他的睫毛應聲一顫,臉上劃出一條淚痕。

“別這樣。”

方閔默心疼地抹掉他臉上的淚,卻是徒勞。沾在手上的顏料又混著淚水化在他的臉上,他連忙扯下衣袖去擦,卻弄疼了他。

“啊,抱歉。”他縮回手,卻被一把抓住。

“閉嘴,你閉嘴……”向陽心疼地抓著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扯起衣袖,讓那累累傷痕暴露在空氣中。他的指尖在他手腕摩挲著,像是這樣就能把它們全部抹去,連同那些悲傷的記憶一起。

“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遍遍呢喃,眉頭越皺越緊,聲音越來越低。終於在某一瞬間他突然失聲,把臉埋進他的手心開始痛哭。方閔默立馬把他攬進懷裏,手指深深揉進他的發間。

“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

“那天、我說那天……我不該那麽晚回來的。我知道你會生氣。”

“是我不該生你氣。”

“我不該說那些話,明明知道你會難過……”

“你別說了,別說了,好嗎?”

“我明明知道你很痛苦、很生氣,還是那樣做……用刀,傷害自己,來威脅你……”

“噓——噓——”

方閔默渾身緊繃著,不安地抱著他,害怕他繼續說下去,害怕重新憶起自己那麽努力想要遺忘的那天。

“是我逃走了,是我害你變成這樣……”

“你不要這樣。”

“我說過我有你就夠了,我明明說過……可是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還是想做音樂,我想站在舞臺上,想唱歌給大家聽。”

“對不起……對不起……”

“我一直以為只有我在付出……還一直埋怨你、生你……”

未竟的話語被溫熱的氣息消解在唇間。方閔默緊緊擁抱著他。

像掙紮在懸崖邊上,向陽踮起腳,艱難地伸出手,摟住他的脖子。

椅子上的調色盤又被推倒,那被濺花的畫布上,布滿了彩色的腳印。

窗外,橙紅色的夕陽溫暖了秋日的半邊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