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關燈
清晨,煎雞蛋的香味順著門沿彌漫。向陽翻了個身,右手摸索著,突然感覺棉被不是熟悉的觸感。他睜開眼睛,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環顧四周,他意識到這是安吾的房間。

“啊……是這樣……”他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他緩緩坐起身,適應了一下渾身的酸痛,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安吾的襯衣,有些寬松,帶著洗衣液的香味。

走出房間,沙發上是攤在一旁的毯子。安吾昨晚讓出了房間給他。桌子上,兩杯熱牛奶安靜地佇立著,烤過的方包旁邊是他喜歡吃的藍莓醬。

安吾端著兩盤煎雞蛋走出來,對著吧臺的方向努了努嘴:“那邊有溫水,你洗漱完先喝一杯吧。”

“喔……好。”向陽訥訥地點頭,他本來想說謝謝,但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竟然連早餐和熱水都準備好了。

“過兩天我要去染頭發了。”向陽洗漱完畢走出來,剛剛洗過的臉上還泛著水光。他借了盥洗臺上安吾的劉海夾,把額前的碎發夾到了後面,前額發際線旁的疤痕若隱若現。

“嗯?怎麽啦,想換個心情?”安吾笑了。

“嗯……不是。黑色的部分長出來了,我要去染掉。”

“啊,這麽說來,我確實沒見過你黑色頭發的樣子呢。為什麽要染掉?”

為什麽要染掉?

向陽楞了一下。他好像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只是潛意識裏覺得要染掉……或許只是從前的一個習慣?

“不是有個說法是染頭發會上癮嗎?可能是習慣了吧。”向陽抱歉地笑了一下,感覺心情又要低沈下來了,他趕緊轉移話題道,“你也喜歡藍莓醬嗎?”

“嗯……”安吾看向他的眼神很溫柔,帶著欲言又止的意味,“挺好吃的,特別是蘸烤過的面包。”

“哈哈,我也覺得。”向陽笑著坐下來,接過安吾遞過來的牛奶喝了一大口,仿佛昨晚消沈頹喪著的是另一個人一般。安吾一直關註著他的表情。他知道他在忍耐。

餐桌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過了一會,安吾把手機遞到向陽面前,給他看自己剛剛搜索到的網頁。

“這裏有個畫展,好像是最後一天了。你不是喜歡畫嗎,要不要去看?”

“什麽畫展啊?”向陽好奇地拿過手機。

“嗯……介紹裏說是英國很有名的一個現代派畫家。跟那個塗鴉大師班克斯挺像的,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的名字叫……”

“Light。”向陽說。

“……嗯,光。雖然他的作品基調普遍都挺沈的。”

安吾見他拿著手機那麽出神,不由得伸手從盤子裏拿過一片方包,沾上藍莓醬後撕下一角遞到他嘴邊。

“要去看看嗎?”

向陽嚼著酥軟的面包片,水亮的大眼睛用力眨了眨。

“要。”

向陽借了安吾的衣服。有些寬松的川久保玲衛衣,卷起過長的褲腳,臨走前還被扣上了一頂花哨的鴨舌帽和誇張的墨鏡。

“今天太陽大。”安吾說,“而且你眼睛超腫的。”

站在展覽入口,向陽快速摘下帽子甩了甩頭發又戴上,惹得身旁的人不禁回頭多看了他兩眼。

“我這樣,他們不會不讓我進吧?”

“那我們開車去海灣,在海邊燒烤,唱歌,泡妞。”安吾說。瞟都沒瞟他一眼。

向陽笑了,一個側身擋在正欲買票的安吾前面:“那如果進去了,我們也要去海灣。”

安吾也笑了。

“想去?”他越過向陽的肩膀把錢遞過去,“那你可得答應我,接下來要寫首漂亮的歌出來。”

票從小窗口裏遞出來,向陽先一步奪過來,左手拉下墨鏡睥睨似地看他道:“那得要看你唱得怎麽樣了。”

安吾笑著推開他,抽過一張票先進去了。

即使是展覽的最後一天,展室裏依然人潮湧湧。放眼望去,雖然有不少中國人,但還是外國人居多,其中不乏藝術界和商業界的巨頭。他們都很期待Light這次闊別兩年的個展。

向陽早已脫下墨鏡別在胸前,站在一幅小小的抽象水彩前出神。

雨後的街道上盛著一汪水漬。陽光從背後灑下來,在水面反射出金黃色的光。一切都帶著朦朧的味道,像近視者眼中的世界,像匆忙旅人一瞥而過的旖旎。

“這幅畫很奇怪吧?”

旁邊突然傳來一個外國女生的聲音,一口甜美的英音。

向陽扭頭,旁邊站著一個金色頭發的姑娘。戴著木質的大框眼鏡,兩條麻花辮扭在胸前,亞麻質感的外套顯得有些笨重。

“為什麽這麽說?”向陽下意識地用英語回她,說完才驚訝自己怎麽有這麽地道的發音。

女孩沒有看他,仍舊註視著那幅畫。

“我覺得這幅畫不是他畫的……不全是。”

“為什麽?可是這下面有他的簽名啊。”畫框的右下角,是一串漂亮的金色簽字。向陽不太明白。

他雖然很喜歡看畫展,但是他不會畫畫。他雖然知道很多畫家,但是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Light喜歡黑色。他所有的簽名都是黑色的。”女孩說,她這時候舉起手朝著畫比劃了幾下,“而且這不太像他的風格。或許是再創作,他修改了什麽。”

“你懂的好多。”向陽佩服地看了她一眼,只見那孩子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我喜歡他的畫。”

“你很了解他嗎……這個Light。”向陽問。

提到這個,女孩就像打開了話匣子似地開始滔滔不絕。向陽一開始還緊張了一下,怕她說得太快自己會聽不懂,結果沒想到他全部聽明白了。

“Light跟別人不一樣。他畫作的基調總是很深沈。但只有當他在說一個主題的時候——那些評論家形容他,把畫像情詩一樣唱了出來。”

“好浪漫。”向陽感慨。他突然想起那天,閔默說要帶他去看自己的畫展。

不知道他的畫,是不是也這麽浪漫呢?

不行,別再想他了!

女孩見他沒有說話,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把他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轉過頭扶了扶眼鏡,用略帶鄙夷的語氣嘟囔:“居然連這個都不知道,還說自己喜歡畫。我打賭你肯定連他的‘情詩’都沒看過。”

“情詩?”向陽想,就是那些關於愛情的畫嗎?

女孩朝走廊那邊一指,頭也不回地說:“就在那邊,以愛之名。你自己去看吧,他為他的情人創作的系列。那個系列裏的十一幅作品是兩年前突然湧現在市場上的,在那之後,Light就銷聲匿跡了……直到現在。”

“為什麽?他是受到了失戀的打擊嗎?”

“或許吧,可憐的男人。”

向陽傾身好奇地張望了下,迫不及待想過去。

“他有為他的情人作肖像畫嗎?好想知道她長什麽樣子。”

女孩噗嗤一聲笑了:“你做夢吧。Light的占有欲很強,他只允許我們通過他的眼睛瞻仰他的維納斯。”

“也就是說,他只畫情人在他心裏的樣子。”

“是的。很浪漫吧。”女孩說著,第一次朝他笑了一下。向陽發現她的牙齒跟她的皮膚一樣白。

“你要跟我一起過去看看嗎?”向陽問,他覺得這個女孩子還蠻可愛的,有點像艾琳。

女孩看了眼腕表,搖搖頭,突然用流利的中文說:“換班時間到了。對了,你的英語真不錯。”

向陽稀裏糊塗地眨了眨眼,張著嘴半天說不來話。在女孩把外套脫下來後他才發現,原來她帶著志願講解員的牌子。

“你……那你還跟我說英語?!”向陽忍不住用中文喊了出來。

“我沒想到你會講。”女孩又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次,扯起嘴角笑了笑。

向陽看著面前這個矮小的金發姑娘,哭笑不得地哼了兩聲。

他摘下胸前的墨鏡戴上,誇張地彎下腰拉低鏡框,睥睨似的向上瞅了她一眼。

“再見,小騙子。”他用意大利語說道。然後他雙手插著褲袋,頭也不回地走了。

向陽過去的時候看到安吾也在那裏。他悄悄地挪到他身邊,順手把帽子摘下,反扣在他的頭上。

“你剛去哪了?”安吾問。他面前那雪白的墻上,安靜地倚靠著一幅油畫。

光影之間,雪白的畫布上生長出柔軟的藤蔓,蜿蜒在被雨打濕的窗口。從窗外望進去,朦朧間似乎有一個曼妙的輪廓,抽象而不分明,卻有著吸人眼球的魔力。

“這幅畫叫什麽名字?”向陽忽略了他的話,問。

“好像沒有名字,是一個系列作吧。”安吾說。

“啊,他的情詩。”

安吾沈思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啊,真是個奇怪的家夥,故作玄虛。”向陽嘴裏抱怨著,眼睛卻像黏在了畫上一樣。“總是這麽不坦率……”他小聲抱怨,眼神卻變得柔和。

可不知道為什麽,他不太喜歡這幅畫。

安吾聽見他嘀咕,轉頭去看他。向陽出神地看著那幅畫,紅腫未消的眼底泛起漣漪。

安吾表情覆雜地註視他好一會,像有欲說的話語咬在齒間。向陽似乎感受到了身旁的視線,他轉頭相視一笑。

“好啦好啦不看了,我們去海灣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