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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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你還好嗎?”

雨漸漸大了,打在窗戶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被叫做向陽的男子斜倚在窗邊,腦袋靠在滿是水珠的窗上,似乎沈迷於聽頭發摩擦玻璃的聲音。

“不怎麽失眠了。”

“頭痛呢?”

“偶爾吧。”

“那你今天來找我是為什麽呢?”

桌上的綠茶冒著騰騰的熱氣。向陽看了醫生一眼,坐回了沙發上。他順手扯過旁邊的抱枕,把下巴擱在上面。

醫生揉了揉他淺褐色的短發,看他清秀的五官因為苦惱而皺成一團。明明已經是二十七歲的成年人了,卻總是露出一副渴望依靠的樣子,就像一直以來都被慣壞的小孩。

不過,上一次露出這樣焦慮的神情,是兩年前的事了吧。

“易傑,我最近……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可能是錯覺,不對,是巧合吧?我不知道……”

“嗯?你願意跟我說說嗎?”

向陽擡起眼睛,臉上顯出可憐的神色。他害怕自己腦子變得不正常。

醫生似乎知道他的想法,對他安慰地笑了一下:“沒事的,都過去這麽久了。”

“我不知道…事情真的很奇怪,我不明白。”

“你慢慢說。”

向陽突然傾身抓過桌上的熱茶,就著熱辣辣的感覺一飲而盡,仿佛要將這不安一同咽下。

“是這樣的。我最近經常會做夢。”向陽頓了頓,看了醫生一眼,“連續的夢。”

“哦?”

“然後,一開始我覺得這個夢挺有意思的,因為在夢裏我是有感受的,所以我想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麽。但是又怕自己忘記,所以我把它記了下來。”

“嗯……”醫生似乎想到了什麽。

“然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向陽說到這,眼睛都瞪大了。醫生在那汪深潭裏照見了自己的倒影。

“一個月前有人請我去一個party做DJ,然後我遇到了一個人,他……”

“他怎麽了?”

“他做的事情……跟我夢見的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醫生皺眉。

“嗯……”向陽垂下眼簾沈思半晌。

“那是在聚會開始之前,我在會場搬器材。”他的視線落在桌上熱茶裊裊飄散的白霧上,眼角不自覺地彎起來,“我在聽爵士——你知道,就是我經常聽的那幾首。然後,然後我抱著兩個小音響,前面有人走過來,我朝左邊靠了下。”

向陽沈浸在回憶裏,眼前仿佛看到了當時的畫面:“結果音響擋住了我的視線,我沒看到左邊也有人。”向陽笑了,眼窩明朗而深刻。

“我的音響差點脫手,嚇得我耳機都掉了。還好他幫我穩住了。”

“是巧合吧。”醫生聽完之後挑了挑眉,勾起茶杯。

向陽一把奪過杯子,仿佛被人擾了興致般翻了個白眼:“誒,你先聽我說完好不好?”

醫生扁了扁嘴,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委屈地點點頭。

“他捏起我掉下來的耳機,戴上去聽了一下——就像夢裏出現過的那樣!然後他說了那句話……”

“哪句話?”醫生迫不及待地問。

原來你也聽……這麽寂寞的音樂。

“哼,不告訴你。”腦海裏又回蕩起這句話,向陽心裏沒來由地一空。

剛剛興奮的勁頭一瞬間熄滅了。

“那,在那之後,你還有跟他見面嗎?”醫生問。

“有,見了……三次。”向陽說著,又陷入了回憶。他想起第二次見那個人的時候他的穿著。在那之前他以為他是那種時刻正裝打領的人,畢竟有著商業人一絲不茍的氣質。那時候他還在想,如果那個男人穿著POLO衫出現的話,那之前那次肯定就是巧合而已。

“黑色衛衣。”

“嗯?”

向陽的目光落在屋角的掛衣架上。他回憶著,嘴角微微上揚。

“他沒有穿襯衫,而是衛衣。一點都不適合他,太年輕了。”一進屋時的那種緊張感已經消散,微甜的氣息隱藏在綠茶搖晃著的甘苦裏。

“跟夢裏一樣。”醫生說,抿了一口過濃的綠茶。苦澀侵襲口腔。

“一模一樣。”向陽笑了。

醫生看著他忍俊不禁地樣子,臉上憂慮的神色一閃而過。他聳聳肩,笑著搖搖頭:“你很喜歡他,現在是在憂慮什麽?”

向陽的臉突然變得通紅,他沒想到醫生居然這麽直接。

“我……”辯解根本沒意義,醫生比他還了解他自己。

所以他埋怨地瞪了他一眼,皺起眉頭又舒展開來。

“我只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了……真的。”他擡頭,深深看了醫生一眼。

對啊。如果這是夢,總會有醒的一天。向陽突然想起在哪裏看過的一句詩,它說:

醒——是夢中往外跳傘。

他現在就是這樣,既興奮又惶恐著。

“需要我見見他嗎?”

向陽突然發現屋外的雨停了,陽光溫暖地打在濕潤的街道上,一切都在閃閃發光。他突然好想出去走走。

“啊,暫時還是先不用了……”向陽想,讓我再享受多一會這個墜落吧,就一會。

向陽覺得腦袋突然清爽起來,心臟在歡快地蹦跶。

他攥緊了口袋裏的手機,眼角好看地彎起:“那,我先走啦。謝謝你,易傑。”

“沒事,再見。”醫生提起嘴角,微笑著向他告別,“哦,對了,藥要按時服用。”

“嗯?啊……好吧。”

還有欲說的話語咬在齒間,等到會客室的門關上後,醫生往病例簿上寫下了什麽。

“馥芮白,中杯少糖。”

向陽摸了摸口袋,想起零錢剛剛坐公交的時候用掉了,只好在挎包裏翻找錢包。

“給。”

“謝謝,找您二十五。”

在等待的時候,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十一點二十。

離對面那棟寫字樓午間下班還有四十分鐘。

他挑了一個窗邊角落的位置坐下。咖啡放在矮木桌上,褐色的頭發倚在玻璃窗旁,耳膜以藍調爵士的頻率震動著。

屋外是來往的行人,以充滿時代感的步伐跳著城市的踢踏舞。他覺得這個比喻真有意思,不由笑了,感覺自己在做著一個不合時宜的夢。

他就這樣坐在窗邊,視線由馬路上閃爍的紅綠燈移到寫字樓匆忙開合的大門,又移到騎著三輪車的小販,回過神來,還是那一張一合的大門,像欲言又止的雙唇。

咖啡店裏,人來了又去。少女們捧著溫暖的咖啡輕聲走過,向身旁的同伴指手又眨眼:快看,那個男孩子好帥。

向陽切了一首音樂,又瞄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四十三。

你在慌什麽,我只是來喝杯咖啡的。向陽看著手機上的數字咬了咬唇,用以示清白的姿態仰頭喝了一大口。

“對了……藥。”他突然想起易傑的囑咐,還有自己的空藥瓶。不是已經很久沒有提醒過他了嘛,還以為可以不用吃了,都忘了去開處方,真是的。他點開微信,給易傑留了個記得開處方的言。

十一點四十五。

發完信息,他又百無聊賴地刷了刷朋友圈:

Jason家的狗又搶了他女朋友的零食、小白在皇後酒店攬了個周六晚上的活、小姨家的女兒畫了一條魚、許凱昨天又在工作室通宵了……對了,他沒有發過朋友圈。意識到這個,向陽停下了指尖無意義的劃動。

十一點五十六。

“嗨,真的是你!”

一個人影在眼前晃過,面前的空氣突然有了重量。他心臟咯噔一跳。

卻突然聞到一股濃烈的香水味。

“哎……”他失望地擡頭,看到一個咖啡杯,和上面五顏六色的指甲。

“艾琳?你怎麽在這?”

艾琳掂了掂自己紮到一邊的棕色發尾,舒展開的深刻五官帶著混血兒特有的魅力。

“我的公司就在這附近啊,現在下班,來喝杯咖啡。”

向陽和她是在一場婚禮上認識的。那天向陽是負責音樂制作的,艾琳是新娘的化妝師。這個丹麥混血的中國少女有著不可思議的浪漫情懷。

“你又在這裏幹什麽呢?之前還說沒時間陪我去聽音樂會,現在倒悠閑地坐在這裏呢。你的工作室不是離這裏很遠嗎?”

“我……今天不工作。”

十一點五十八。

“那中午一起吃飯吧!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超棒的日料店。”

“今天中午?可能不行誒……”

“啊,為什麽,你在等人嗎?”

向陽點了點頭,隨即又馬上搖頭。

“什麽意思嘛!別忘了你還欠我一頓飯呢。”

“我知道啦,艾琳。你最近工作怎麽樣?”

“挺好的啊,對了我跟你說,我最近接了一個單子……”

十一點五十九。

艾琳滔滔說著,見向陽一直心不在焉地看看手機又望望窗外,有點不爽撅起嘴,安靜了下來。

十二點了。

“嘖……這是在幹嘛啊我……”向陽看著手機裏的時間跳到12:00,突然覺得自己好蠢。

“你到底在幹嘛啦!向陽!”艾琳用漂亮的指甲不耐煩地戳了戳他的手臂,“你好歹也看我一眼誒,明明好久不見了。”

“好啦……”向陽把音樂關掉,耳機線卷起來,“走吧,我請你吃飯。”反正他也不會知道我在這,我之前到底為什麽會這麽沖動地跑過來啊。

“耶!”艾琳超開心地背起包,拉著向陽站起來。

“哎、你等等,我背個包……”

“快點啦,那邊超多人的,去晚了要排隊誒。”

“我知道啦,你這急性子。”

向陽拎起包跟著她往外頭走,決定把剛剛那些愚蠢的想法拋在腦後。那個人這麽忙,說不定還不在公司呢……

“哎呀,幹嘛?”向陽差點被面前的艾琳絆倒。

面前的艾琳突然停下來,扯了扯向陽的衣袖,對前面努了努嘴:“陽,那個人是不是在叫你啊?”

“什麽人,哪裏?”向陽疑惑地看向艾琳眼神示意的方向——

“向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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