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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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言為韓衛成與韶光訂的機票日期眼下就是了,臨走前一夜,黃家突然迎來了不速之客——三虎宗麟。

宗麟人長得文氣,在五虎兄弟之中屬有才之人,他雖與老五郭占強同樣闊綽,但外人看來總會覺得他是經商有道的大智慧,而老五則是刁鉆經營的奸商。實際上呢,兩人恰恰相反,老五郭占強是實打實地一步踩一步,宗麟才是最刁鉆的人。

在幾個兄弟中,黃瑉與宗麟算是性格相合的,加之其中還有件陳年舊事,宗麟當初曾追過黃瑉的妹妹黃瑜,黃瑉險些做了宗麟的大舅子,不過畢竟都是過去的事兒了,往事不必再提。

宗麟抵達黃家的時候,黃瑉正對著寶貝女兒啰嗦教導,韓衛成幫忙打包行李,李君言則在廚房裏忙碌。對於宗麟的到來,黃家三口驚喜至極,但韓衛成卻心存猶疑。

“弟妹你別忙了,都是自己人,我來悉尼辦點事兒,正好來看看小六兒。小六兒,過來,讓三爸爸好好瞅瞅,說,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怎麽瘦得跟只猴兒一樣……”

“三爸爸你要來也不說一聲,我明天就跟二哥一起回國了,你要是再晚幾個小時,可就見不到我咯!”

韶光親昵地偎在宗麟身旁,宗麟雖有愛女,但對韶光可是半點兒不差,跟親閨女沒什麽兩樣兒,“三爸爸不是想給你個驚喜麽?你這個丫頭還來埋怨我了?”

“我錯了我錯了,三爸爸,你來看我,我高興著呢!”韶光趕緊撒嬌認錯,她突然想起什麽,轉頭朝廚房的方向喊道,“媽媽,三爸爸來看我了,你幫我把機票改簽好不好?我要陪三爸爸玩幾天呢!”

“哎,小六兒你這是要害我呢,你大爸爸、二爸爸和五爸爸要是知道你因為我推遲了回國,我不知道要被他們仨怨懟成什麽樣兒!你明天跟衛成回去,咱們到時候再見也是一樣的。”

宗麟安撫韶光,同時給韓衛成使了個眼色,韓衛成會意,說樓上的行李都收拾地差不多了,讓韶光上去看看還缺什麽,別到時候在機場才發現。韶光拗不過韓衛成,怨他打擾她陪著三爸爸,不過終於起身上樓去了。李君言見狀,攔住欲跟上樓去的韓衛成,示意他留下,李君言替他上樓去盯著韶光。

三個男人圍坐在客廳裏,宗麟這時已經沈下臉來,若不是顧及韶光在樓上,恐怕他就要大發雷霆,不過他胸腔鼓動,滿臉怒氣地從包裏掏出一沓打印出來的資料扔到黃瑉臉上,“黃老四,今天你必須給我個明確的說法!當年你說要把小六兒接來,我們兄弟幾個攔你了沒有?!小六兒是你親閨女,我們哪兒敢觍著臉強留小六兒!你把她接到這兒來,她人生地不熟,你這當爹的是幹什麽吃的,你——你給我說清楚,不然、不然我宗麟絕不再認你這個兄弟!”

宗麟的話說得極重,韓衛成自打有記憶以來從未見過三叔如此,惟有得知他與韶光的孩子因未央而失掉的那一次稱得上是生氣,宗麟向來是溫和的,尤其對家裏頭的那群孩子。韓衛成也被宗麟這劈頭蓋臉的一通話給震住,繼而撿起飄落的資料細看,一看之下,韓衛成竟失聲失控——他拿到的那張是本地報紙意欲明天刊登出來的頭版頭條,整個版面赫然就是韶光從九歲到澳大利亞的成長史,只不過其中一段他始終不曾得知!

韶光九歲隨父親黃瑉去到墨爾本,那時候黃瑉夫婦的事業雖說已趨於穩定,只是兩人皆是十分忙碌,李君言在協助黃瑉的同時還要兼顧韶光,精力有限,難免會出現疲於應付的時候。所幸韶光被家裏頭的老爺子寵得張揚頑皮,適應能力超強,語言不通的情況下都能跟人家打槍戰。幾個月後,韶光過了十歲的生日,她已經能夠與鄰家的外國小孩溝通無障礙,李君言也就放心地讓她跑出去玩耍,直到韶光那一晚沒有回來吃晚餐。

韶光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黃瑉夫婦見到人便問“Where is Angelia”,Angelia是李君言給韶光取的英文名字,很漂亮的名字,可是那個漂亮的小姑娘突然不見了。警察隨後介入,卻始終尋不到線索。那個時候的華人在澳大利亞的地位並不高,警察後來便不了了之。

李君言因韶光的失蹤而變得頹廢消極,黃瑉在事業和家庭的重壓下苦苦支撐,他可以預感到韶光兇多吉少,只不過終究不忍心在妻子的心頭再砍上一刀。黃瑉曾寄希望於再生育一個孩子來使妻子走出陰影,李君言也確實再次懷孕,但她瞞著黃瑉拿掉了那個孩子。黃瑉知道後自然震怒,可是妻子哭得人消瘦,她大喊大叫他太狠心,不負責任地想倉促地蓋掉韶光的存在,無視傷害韶光的罪惡感……

韓衛成伸手觸摸報紙上刊出的韶光十歲生日的照片,她帶著王冠,面朝蛋糕,身邊圍繞著很多外國小孩,大概是她的新朋友,她咧著嘴笑,真像個天使。

“三哥,這、這是——”黃瑉抖索著雙唇問宗麟。

“這是什麽,你比我更清楚!”宗麟意欲上前揪住黃瑉的衣領,卻被韓衛成拉住,宗麟狠狠一跺腳,硬聲罵道,“錢、錢、錢!錢是你爹娘,錢是你祖宗!老四,你鉆到錢眼兒裏去,把親生閨女弄丟了,你還有臉問我這是什麽?!小六兒走得時候好好的,我們幾個老兄弟疼著寵著,從來沒有讓她受過半分委屈,你問問衛成,挨打都是那幾個猴崽子的份兒,有好東西都是小六兒獨一份兒……”

宗麟說著說著就落了淚,他已過不惑之年,什麽大風大浪沒有經歷過,唯獨今天這事兒簡直能要了他的老命。宗麟頹然地後退倒在沙發上,韓衛成擔憂地上前查看,生怕他心臟病發作,“三叔,要不要吃藥?”

指了指隨身帶的公文包,宗麟氣力虛弱,韓衛成餵他吃了兩片藥才算好轉。黃瑉十分歉意,若是三哥因此再出了什麽差池,黃瑉就真的是罪人了。

“三哥,這些東西怎麽會到你手裏?”

“你就祈禱是到了我手裏吧,要是被別人先拿到……”宗麟此刻對黃瑉簡直生了恨,“老四,這麽些年,你一個字兒都沒有跟我們說,你打算一直瞞下去?小六兒整整十幾年沒有回國,她一個人受了那麽多苦……”

韓衛成見宗麟和黃瑉的情緒皆由激昂轉向平和,他才俯身將散落的資料一一撿起,指間一張照片再次激蕩他不平的內心——小小的女孩子被一個白胖的警察抱在懷裏,她的眼睛被黑布蒙住,臉上的神情看不清楚,整個人邋遢不堪,頭發混雜著黑色的不知名物糾結在一起,比乞丐看起來還要骯臟。

“這是——”

“是六兒回來的時候。”黃瑉滿腹的罪惡感洶湧而來,可他知道自己連內疚的資格都沒有,“六兒隔了十個月零八天才回來,她回來的那天……”

沒錯,韶光回來了,時隔十個月零八天回來了。那天有很多媒體記者蜂擁而至,將韶光從一個黑魆魆的鐵皮屋子裏抱出來的警察怕孩子受不了,隨手扯了根布條把韶光的眼睛蒙上,韶光如同甫破殼的雛雞,抓住那警察不放手。韶光獲救,嫌疑人落網——那個渾身油漆汙漬的中年男人關了韶光整整十個月零八天,要不是有一天他忘記關水龍頭,路過的人走近了查看,韶光才有機會求救。

所有人都憐憫地看著瘦骨如柴的韶光,覺得這女孩子真是可憐,更可憐的是她這輩子大概就廢掉了,被那樣猥瑣下流的男人關了那麽久,就算活著也毀了。毋庸置疑,大家心有靈犀,都覺得韶光被糟蹋了。

韶光回到家後便沈默不說話,李君言為她下廚,她卻看都不看一眼。至於黃瑉,韶光更是不理不睬,那段日子比韶光不在的時候更可怕。黃瑉夫婦的小心翼翼沒有任何的效果,無奈之下,黃瑉只好提出搬家,從墨爾本搬到悉尼。黃瑉開車帶著韶光先去了一趟悉尼,問韶光喜不喜歡那裏,韶光用單調蒼白的聲音“嗯”了一聲,就這樣,她在十一歲的生日後搬去了悉尼。

生活環境的轉變仍然沒能改變韶光的沈默,黃瑉夫婦之間的爭吵逐漸頻繁,韶光偶爾會溜出去某個角落裏,擺脫聒噪的爭吵聲。後來有一天,韶光突然拉著一個小男孩回家,告訴李君言想要請朋友在家裏吃飯。任何詞語都無法形容李君言那一刻的興奮,她手忙腳亂地給兩個孩子準備最豐富的飯菜,那是個美好的開端。

那個男孩子叫Ares,從那之後,韶光跟Ares就如同雙胞胎一樣,形影不離。韶光逐漸開朗,仿佛不曾經歷過那段霧霾,只是李君言知道韶光午夜夢回的驚恐囈語,知道她近乎無聲的掙紮。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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