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模糊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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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江路面波光粼粼,晚風卻把人影吹得綽綽又晃晃,燒烤桌上的啤酒瓶疊了一堆,有些人早就醉了。

兼語和周肆胡亂地疊在一起,臉貼著臉比拳,但細看真正倒了的好像也只有他們兩個。

桌上剩餘的人都還算清醒。

秦鳶和段正衍坐在一邊,對面坐著陳青和並蔣格,倒下的兩個醉鬼霸占了下方,七個人將四方桌圍合的完完整整,卻又好像缺點什麽。

楚曦旁邊的位置是空的。

但她本人對此好像並不十分在意,桌前的啤酒瓶也空了兩個,面色倒一如往常,讓人瞧不清醉了還是醒著。

正想著,驀然與她對上視線,對方笑著彎了下唇,楚曦今天戴了一頂能遮住前額的棒球帽,低下頭的時候很難看清臉。

卻在這刻無意識地昂起了頭,向秦鳶的方向看了過來。

一瞬間,秦鳶看著那雙澄澈清明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秒,旋即又恢覆原貌。

從出現到消失,快到像是秦鳶的幻覺,卻讓她心裏倏地一怔。

總感覺在哪裏見過。

一點點的似曾相識。

然而下一刻楚曦的視線又重新收了回去,凈白腕骨擡起壓下前額帽領,將秦鳶探尋的視線阻隔,卻沒將她的思緒窒停,一時間腦海中飛逝而過許多陌生的影像,可卻都只是一個虛幻的影兒,隱隱的,秦鳶像是看見了一座橋。

有落日,晚風,孤飛的鳥,遠處的雲與山模糊了界限。

有人在橋上看風景。

也有人在橋上拍照。

可畫面一轉,又回到了眼前的燒烤店。

巷子裏飄出的煙火味道,啤酒還在汩汩冒泡,一切就好像她走神時開的一個小差,光怪陸離的一點交錯的幻想。

“在想什麽?”身邊人清冷的聲線將秦鳶叫回了神。

段正衍坐在秦鳶旁邊,目光落在她臉上。

秦鳶搖搖頭,移開話題:“吃好了嗎?”

段正衍微一點頭,對她這倏忽轉移話題的行為眸光微斂,隨即也只是配合著接了話頭:“嗯。”

答完又沖對面說了一句:“你們繼續,我去一趟後街。”

沿江路很大,後街地如其名,在沿江路的尾部。段正衍去那裏給便利超市進貨,沿江路這一塊其實能算西臨比較集中的一處批發市場,各種零食百貨都能湊齊,街頭巷尾的補貨生意排場很大。

但其實往往是這樣的地方最容易出現糾紛,因為市場廣大,來往的生意裏魚龍混雜,保不齊遇見個點背的,糾紛分分鐘就起了紛爭。

但沿江路不一樣,這裏從來都太平。

究其原因大概是沿江路後街有所學校——西臨警察學院。

天王老子下屬的地盤,就算是鬧事也不會上趕著在沿江路,不定一個拐彎來後街吃飯的警校生就能直接給你扣起來,因此這邊的治安尤為太平,不時還能看見一些放假的警校生穿著統一的黑色國標內衫出現在沿江路後街犄角旮旯的店鋪裏。

正如此刻,秦鳶她們吃飯的燒烤店,旁邊相隔不遠的一張桌子上就坐了兩個標標正正的身影。

連眉宇間似乎都透著一股英氣,格外能吸引路人的註視,比方說現在,秦鳶就發現楚曦的視線不知何時移了過去。

視線定格在那幾抹筆挺的身影上,註視良久。

還是剛才段正衍提到要去後街秦鳶才註意到那幾個警校生的身影,兀自猜測楚曦可能也是那時候才註意到的。

隨即又垂了眼,看見段正衍抽開椅子從桌前起身,長腿邁出燒烤店,拐過一個轉角直往後街去了。

幾乎是男生剛離開不久,後面陳青就突然無征兆幹嘔了下,旁邊的蔣格忙去拍她的背,看上去像是醉了想吐。

也是,秦鳶眼神掃過陳青面前空了的四個酒瓶 ,走過來代替蔣格的動作輕拍陳青的背,女生的臉色似有所緩和。

蔣格緊繃的臉松懈一點,秦鳶邊拍背邊說:“班長去買點解酒藥吧,光這麽幹耗著也不行。”

男生聽完點了下頭,動作略急促地走了。

讓人沒想到的是,這邊蔣格前腳剛走,後腳秦鳶手下拍著的陳青就直起了身,在她略驚愕的目光下也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秦鳶眨巴下眼,陳青沖她歪了下腦袋:“很意外?”

“有一點。”秦鳶說著唇線微微收了收:“所以為什麽要支開班長?”

“有他在我說不出口。”陳青這話說的模棱兩可,秦鳶沒太聽清,但也沒再多問。

因為下一刻女生已經邁開步子走向門外,到燒烤店塑料門簾前回頭看了秦鳶一眼:“你不好奇我要去幹什麽?”

秦鳶笑著搖搖頭。

陳青眼裏閃過一抹愕然,隨即又似想到什麽,沖秦鳶笑了一聲:“我要去找段正衍。”

這話落下的同時,秦鳶感覺自己的瞳孔怔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見女生走的沒影。

陳青的步子邁地很快,轉瞬也消失在巷口的轉角,向著後街的方向。

秦鳶盯著門外濃墨一樣的街景,被不知何時挪到身後的楚曦拍了下肩膀。

回頭。

楚曦清了下嗓子,悶咳一聲點她:“陪我出去一趟。”

腳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路,秦鳶的思緒都有些怔楞,直到跟著楚曦七拐八繞到了後街一家亮著燈的平價藥店。

秦鳶蹲在門口的路燈底下,緩緩將思緒理清。

她想到了前世。

上輩子那個驕矜漂亮的秦家大小姐,含著金湯匙出生,泡著蜜罐裏長大的人,也會在十五歲那年的暑假喜歡上一個人。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天,秦鳶中考畢業後的那個暑假,因為無聊和兼語約定好去爬緣回寺,但理想中直接‘登頂一覽西臨小’的美好幻想並沒有實現,事實上那時尚未成年的秦鳶身上還殘存著被嬌養而出的幾分小姐脾氣。

人也驕矜,甫一直面爬上萬步梯這樣的困難,自然沒能成功克服,最後幹脆返身當了縮頭烏龜直接滾了下山。

留下兼語獨自哼哧哼哧地掛著個相機往上爬,勢必要拍下整個西臨的全景回來讓秦鳶開開眼,雖然最後這照片兼語也沒拍回來,而秦鳶其實也早就在秦澈的無人機裏看過緣回寺的全景。

當然,當時並不知情的兼語同學還在信誓旦旦地往上爬,而秦鳶早已焉了吧唧地下了山。

現在回想起來,秦鳶都還感覺自己對那天的一切都記憶猶新,記得那天的陽光熱烈,大刺刺照在緣回山蜿蜒的背脊上,也照在秦鳶的臉上。

空氣中的風都帶著一絲悶熱,山腳下四處歇腳的地方人擠著人,秦鳶感到有兩分無奈,頭頂的烈日照的她頭暈,嗓子也沒好到哪兒去,隱隱像冒著煙絲的煙囪。

是一個屬實算不上好的天氣,和愉悅沾不上邊。

可也是那天,被曬地暈頭轉向的十五歲少女,在繞過一尾尾屋頂的遮蔽後進了一家偏僻的便利店。

落著灰的墻皮外掛著簡陋的招牌,寫著‘老姜小賣部’五個大鵬展翅的毛筆字。

店面也逼仄,整個空間橫豎就放了兩排貨架,上面擺著一些零散的百貨,品種不算齊全,但勝在擺放物品的貨架上整齊幹凈。

被人打點地沒有一絲灰塵。

由此,雖然那店面其實簡陋到確實讓秦鳶無從下腳,但還是因為那太過整潔的貨架。

大小姐的步子停了停,往前邁了兩步進了店。

一進門,小賣部旋轉式的風扇攏著一團風撲到秦鳶臉上,躁意瞬間被減緩。

秦鳶心裏又對這地方增添兩分好感,安心在貨架前挑起東西來,在最後的一番糾結之後,秦鳶拿著一瓶溫度在一眾鋁制易拉罐中最低的一瓶橘子汽水去櫃臺結賬。

出乎她的意料,這個小賣部裏沒有冰箱。

不過細想又覺得在清理之中,畢竟這店的位置太過偏僻,周遭又確實沒有太多人流,連自己都是誤打誤撞才進來的。

若是在這樣的地方放置冰箱,每天幾度的成本累積下來,實在不太劃算。

這般想著,秦鳶抿抿唇走到櫃臺邊。

卻見之前進來時還看見的那個老伯此時早已不知去了哪裏,櫃臺前空無一人。

秦鳶四處張望了一圈,扯開嗓子問了兩聲:“有人在嗎?便利店老板?爺爺——”

“他出去了。”

秦鳶這邊正喊著,驀地聽見一道聲音自後方穿插進來,回頭,與聲音的主人對上視線。

清雋的眉眼,鼻梁很高,唇色淺淡,看著卻柔軟,與額前垂落的碎發相襯。整個人都挺拔,給人的感覺雖然柔和卻不易接近,很特別。

幾乎是下意識的,秦鳶的視線自來人淺藍色的帆布鞋面移到頂端。

陷入那汪清澈的池水,是段正衍的眼睛。

心跳也跟著漏掉一拍,是在那年夏天,蟬鳴不知的烈日和一望無際的淺風。

吹動便利店外門口掛著的風鈴。

也吹動十五歲少女燥熱的心。

讓秦鳶在那個喝冰可樂都嫌熱的夏天,愛上了常溫的橘子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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