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悶熱是一般人無法接受的存在，城市裏面有空調，只要坐在床上，空調一開，被子一蓋，手機一拿，西瓜一吃，日子就過的格外的愉悅和開心。

但這顯然指的是城市。

如果在農村，尤其是偏遠地區加上特貧地區的農村，你能做的就是拿著一把老祖宗留下來的扇子，然後坐在家門口，與鄰裏相親聊聊天，驅趕一下身上飛來飛去的蚊子，直到半夜。

十點以後，基本上家家戶戶都會開起小型的那種電扇。因為十點以後谷電開始了，一度電不需要多少錢，所以村裏人都用得起。

老式的電扇搖著頭，慢慢的轉來轉去，卻奇跡般的可以把熱氣驅散，只剩下一點點的涼爽。

當然，這也離不開山風帶來的饋贈，畢竟這也是山裏人能夠得到好處的最後一點慰藉了。

而此時，一個男人拿著一張紅褐色的卡紙，慢慢搖動手上的扇子，第一百零一次嘆息。

男人大概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一件短袖一條大褲衩，全然不顧形象的坐在家門口。

可能是因為風吹雨淋的關系，男人臉上頗有些滄桑感，掩蓋了他原本臉上那熠熠發光的姣好面龐。

突然，一只小手伸過來，把那紅褐色的卡紙給拿走後，對男人說：“爸，別看了，再怎麽看，這事實也改變不了。”

小手的主人，一個九歲的奶孩子，長得眉清目秀的，特別可愛。

“兒啊，咱們在小山村裏面挺好的，幹什麽還要去城市？”

男人第一百零二次嘆氣道，整張臉都是一種苦逼的樣子，看起來難受極了。

小孩子蹲了下來，然後靠近他爸道：“爸啊，這也不是我能決定的，全班總共十一個人，八個連字都沒怎麽認全的，兩個家裏不同意的，就剩我一個人了。”

男人看著自己的兒子，再一次問道：“兒啊，你咋不拒絕呢？把這錄取通知書扔掉也好呀！”

“爸啊，別做夢了，學校的校長已經很高興的把我的學籍遷到了城市了，爸，咱們還是早點收拾行囊，別掙紮了。”小孩站了起來，語重心長的拍著他老爸的肩膀，面色凝重。

男人看了看他日益長大的兒子，最後嘆了口氣：“你說的對，兒子，咱們該進城去看看世界了。”

知道躲不過，男人便帶著兒子進了屋子。

這是一間最普通的農村住房，一共兩層，但有前後院。

一樓的前院是一間幹凈曠闊的客廳，擺著幾張破舊的椅子和一張長滿苔蘚的石桌子。

隨著一扇早已褪去原來顏色的暗紅色的門進去，就能見到一口大大的鍋和一個大大的竈臺，竈臺旁邊有一櫥櫃，放著幾只碗和盤子。這顯然就是廚房了。

廚房外面是後院，放著一些雜物和無關緊要的東西，很臟亂，男人和他的兒子基本上不踏足。

“爸，這一走，咱們還回來嗎？”小孩子的世界裏對離別其實沒多少感受，但是這畢竟是他生活了三四年的地方，這裏的每一個地方他都涉足過，要是一下子把這裏的一切都剔除，那真的是難為他了。

男人望著自己一手打理起來的家，無聲的看著，拉著兒子的手，慢慢的走上了木頭制造的樓梯。

「喀吱喀吱」的聲音，是孩子最害怕的，每一次上樓梯，他都覺得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趟，因為這樓梯真的不知道是不是結實！

樓梯右邊是兩個人的臥房，樓梯左邊又是一堆雜亂的東西。

推開已經開始腐爛的門，一張大床一張寫字桌還有一個老舊的電視，很幹凈。男人順手在手右邊的開關處把一盞日光燈開了起來。

“先坐下，爸和你說個事。”男人對身後的孩子說道。孩子點點頭坐到了床邊，然後緊盯著自己的爸爸，不再移開眼睛。

男人也隨之坐到了他身邊，然後伸出手摸摸男孩的頭發：“高彬彬，你知道進城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麽嗎？”

高彬彬低下了頭，然後悶聲說：“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去看看。”

“誒……”高溫齊嘆了口氣，把高彬彬抱在了懷裏：“我不是嚇你，對我們來說，在這裏的生活是最好的。你是農村出來的貧苦孩子，你的那所新學校，是當地最好的一所民辦小學，從老師到學生，每一個都是趾高氣揚的，和我們是格格不入的，爸爸不希望你在那邊受到傷害。”

“我知道，爸爸。”高彬彬也摟住了高溫齊，小孩的聲音軟糯但是堅定：“我還是要去，那是媽媽以前的學校，我要去看看，你知道的，即使這一次我不去，我以後一定也會去的。”

算了，敗給他了。

高溫齊完全沒有自信可以把這小子的心思轉過來，他說道：“既然這樣，把東西準備一下吧，後天，我們就出去。明天你去和你的小夥伴告別，或許三年五載的我們是回不了了。”

“嗯，謝謝爸爸。”高彬彬笑著擡起頭，小孩的眼裏有光彩，高溫齊面對現實了，再怎麽樣，他絕對不會讓這個孩子的光彩消失半分，即使是要了他的命。

小孩去洗了個澡，早早的趴在床上睡著了，高溫齊看著熟睡的孩子，腦子裏面盤旋著的是怎麽把兩個人在城裏的日子過下去。

他這些年在這個村子裏，幫著幾個老人寫信，過年寫幾幅對聯，幫著這邊的小學上課，總共下來，他只有五千的存款。

高彬彬的小學雖然是民辦的，但是因為他是這邊過去幫扶的，所以他學費全免。

學費免了不算什麽，那小學的光是校服還有每天的夥食費，這手頭上的五千塊，完全頂不了事情。

還得要租房子，高彬彬要上學，所以租的房子最好還是在學校旁邊，這樣接送孩子方便。

但是學區房的房價，他手上的這點錢，就是全扔進去也就只能租兩個月最多了，高彬彬今年三年級。

也就是說，憑他手上的五千塊，別說去那邊上學了，就是去那邊要飯，可能還不夠安置自己的。

高溫齊無奈的把手伸起，從外面進來的月光中，清楚的看到了自己的雙手。不再是細皮嫩肉，而是一雙歷經了歲月滄桑的手。

雙手捂住眼睛，深深的吸了幾口氣，然後放開雙手，世界還是如此，清明又殘酷。

第二天的生活還是要繼續，早起刷牙洗臉，給高彬彬準備早飯，然後上樓把高彬彬叫醒，一起吃過早飯後，高彬彬出門去和朋友告別，高溫齊則在家裏挑揀要帶去城市的衣服和物品。

“高崽子在嗎？”高溫齊還在整理行李，樓下一陣洪亮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誒，在。”高溫齊趕緊回了一句，然後匆忙的下樓。

“哎呦，五爺，有啥事你在隔壁叫一聲就好，怎麽還親自過來了？”高溫齊上前攙扶著這個已經快九十年紀的老人。

高溫齊口中的老人，是村子裏年紀最大名望最重的老人，高溫齊和高彬彬來這邊的時候。

因為是外來人，所以村子裏的人不怎麽待見他們，唯有這個老爺子，一直在背後幫襯著，這才讓他們兩個在村裏安下根來。

不是沒有好奇過五爺為什麽對他們那麽好，高溫齊還問過，五爺只笑著說：“人啊，總有一樣東西騙不了別人，有些是欲望有些是悲傷，而你，是堅毅，我得幫你一把。這樣，你才會真的活下來。”

那話，高溫齊一直記在心裏，他感慨老爺子的眼光毒辣，更感慨老爺子的善良和大方。

扶老爺子坐下後，高溫齊則給他倒了杯水，老爺子不愛喝茶，能接受的只有水和酒。

“我是聽說，你要帶著彬彬走了？”五爺雖然年紀大了，但是身體強健，說話也利落，可能是這邊山清水秀的原因吧，老爺子一直挺好的，看樣子，肯定能長命百歲。

高溫齊笑了笑：“誰亂嚼舌根？哪是要帶著我家小子走了？”

“那你說，咋回事？”五爺沒打算被忽悠過去，高溫齊只好笑著說：“這不是小子要去上學校了嗎？這邊的一個名額落下來了，被我家小子撿到了，老祖宗不是說過了，再窮不能窮教育，小子要好好上學，我這當爹的，可不是當牛做馬也要把他給教育成大學生不是？”

五爺臉色不怎麽好看，這叫撿到嗎？這就是擺明了欺負人，他一敲手上的拐杖：“我去和他們說，這都什麽事情！怎麽能那麽欺負人！”

“五爺息怒……”高溫齊安撫下五爺，然後無奈的說：“本來要是我家小子不願意去那我就是鬧得他沒書讀我也要鬧得，但是我家小子樂意，他樂意去，我也不好胡鬧。”

五爺聽完後，也深深的嘆了口氣，然後問道：“去哪裏？”

“麗寧。”

五爺想了想麗寧在哪裏，挺熟悉的一個地方，但是想不到，他雖然德高望重，但是一輩子也沒出過這個地方，對外面的世界，不熟悉啊。

“挺遠的，跨了大半個中國。”高溫齊低聲的說。

五爺點點頭，似乎想起了什麽：“麗寧，想起來了，麗寧，我的老小子在麗寧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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