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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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她趕不走人,便自己裹著衣服氣鼓鼓地躺在床內側,雙眸緊閉。過了一會兒,她感到眼皮外的暖光驟然熄滅,是他把燭火滅了。

接著,便是窸窸窣窣的掀開被子的聲音。兩人在水裏折騰了許久,到後來,那水都涼了,她先行出來換衣服,他後上來,是以身上沾染了一層涼意。不過正值夏日,那股子涼意還讓人挺舒爽。謝顯鉆進杯子後,展開長臂便將她撈過來,接著月光低頭看,懷裏的人雙眸緊閉,兩瓣淡淡的唇不自覺地輕咬著,好似在害怕。

他本就醉得淺,現在冷水一泡,全都醒了。又想起剛才的荒唐,情到濃時,竟還咬著她耳朵讓她“救救自己”……覺得似乎是有些玩過了。

手下觸到溫暖,渾身又開始發燙,有什麽又有昂揚之勢。

姜銀瓶察覺到,猛地睜開眼,畏懼又警惕地等著他。謝顯臉色有些尷尬,他也不知道自己原來這麽把持不住……

“你出去!”她嗓子尖利起來,是害怕和生氣的意思。

謝顯看她,眼睛水汪汪的,似有一層霧氣浮在面上,迎合著月色,越發委屈惆悵。他知道,她這是在怪自己越矩了。如果說上一次他是“發瘋”控制不住自己,那這一次……好吧,也是發瘋,只不過是發酒瘋。

姜銀瓶覺得,他答應了要娶她,卻在成親前這麽對她,實在是放浪形骸,對自己及其不尊重!謝顯知道她在想什麽,看她縮到床腳,也不去撈,就仰面大喇喇地躺在床上,站了大半個位置,目光幽幽盯著帳頂。

姜銀瓶也放棄了驅趕他,只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他,生怕他又撲過來獸性大發。

“難受啊。”那沙啞委屈的聲音幽幽飄過來。

姜銀瓶漲紅臉,不說話。黑暗中,那聲音又帶著笑:“估計再這麽下去,我就要再去洗一次冷水澡了。”

姜銀瓶眼睛眨了眨:“你去吧。”

謝顯默了默,半晌,冷哼一聲,對她的無情很不滿意。

“要不,你陪我說說話。”他道。

“說話也管用?”她猶疑。

“你說點什麽。”他不回答,催促地說了一句。

姜銀瓶想了想,憶起早前他和楊珩等人在飯後提過的幾句,好似是說長寧已是他們的囊中之物,拿下上林苑裏負隅頑抗的一批人不過是時日早晚而已。便道:“你們真的要清剿上林苑的人,殺了聖上嗎?”

謝顯察覺到她話裏的擔憂,皺了皺眉,聲音微冷,問:“你同情他?”

姜銀瓶搖搖頭:“對於天下人來說,他不是個好皇帝,為了一己私欲,害得很多人家破人亡。對你來說,他是滅門仇人,你想報仇,無可厚非。若是他繼續當政,這民不聊生的日子只會持續更久,所謂不破不立,你和殿下要殺他,我不會阻攔。只不過他將我帶回宮,也並沒有苛待過我,而且說起來,那些被他搜刮來的民脂民膏我也有享用的份。我雖對他無心,卻也沒什麽資格盼他死……”

她嘆了口氣:“或許黃昭儀說得對,我能走到這一步,就是靠運氣。被人推著前行,一次也沒有主動過,每時每刻都只想著能獨善其身,卻能憑借運氣活到現在。有時候,我也會覺得自己太過無情。”

“你這麽說,不過是因為你躺在我懷裏,而我是將要取他頭顱的人,所以,你覺得愧疚了。”謝顯不讚同她的話,悠然道:“就像你說的,他是昏君,是天下的罪人,他的死是註定的,便不是我和殿下,也會是別的義軍將領。誠然,他將你帶進宮,給了你勉強還算富足的生活,可這並不會長久。偽朝建立至今不過四載便已岌岌可危,你若在他身旁,並不會有什麽好結果。誰都想活,這一點,沒什麽錯。至於你說的運氣,那就更可笑不過了,你可知,若是別人,早在知道我是男兒身時,便已死在我手上,你能活下來,難道覺得這只是靠運氣?”

姜銀瓶擡眼,偏頭看他。

謝顯:“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運氣,你的選擇,哪怕不是不經意,也能改變很多事情。”

說不清,如果當初她沒有在他身側留下一把傘,他會不會只是還簪;如果她沒有在鶴院大著膽子為他描摹妝容,他會不會留情;如果她沒有選擇幫他保守秘密,他會不會動心;如果她沒有冒險為羅瑯嬛求情,他會不會這麽快得到機會再次接近她;如果她沒有冒險侍疾,他們又會不會走到這一步。

每一件事都有因果,他從不覺得換做別人,還能做出和她一樣的選擇。

姜銀瓶若有所思,越想越亂。謝顯看她表情惘然,便笑著道:“若是現在想不明白,便別想了,你左右不了的事,想了也沒用。”

說的也是。姜銀瓶閉上眼,過了片刻,又睜開:“我還有一件事想求你。”

“寇淑妃?”謝顯猜到她想說什麽,說:“他爹雖然老奸巨猾,但有些真本事,殿下留著還有用,我們不會動她。你放心。”

聽到他如此保證,姜銀瓶方才再次閉上眼,輕輕睡去。

謝顯看著她,忽然想起光是她在問了,自己還有話要說呢。於是頓了一頓,鄭重道:“銀瓶,咱們是不是也應該談一下成親的事情?”

然而那人睡顏沈靜,鼾聲微微。

謝顯蹙眉,露出一個苦笑。算了,來日方長。只是,他在床上躺了半天,卻覺得越來越睡不著了,最後還是爬了起來,得,再洗個冷水澡吧。

……

第二日,姜銀瓶醒過來時,床邊已經沒有人影,摸了摸被褥,尚有餘溫,應該剛出去不久。她起身洗漱一番,又用了早點。撫露走進來,說王靈秋的婢女來了,想請她到院子裏坐坐。

這位王姑娘在莊子裏也住了四五天,除了昨日想要叫她出去,其他時候是從來不肯和別人說話的,是以她突然邀約,姜銀瓶還有些納悶。但想起她和謝顯的關系,姜銀瓶指尖在桌面點了點,還是點頭應了。

院中,王靈秋就坐在海棠樹下,身邊放著對著繡線的籮筐,手裏拿著繡繃子,見到姜銀瓶走過來,她起身溫婉地笑了笑。

“姜姑娘請坐。”她挽了下耳邊碎發,姜銀瓶這才發現,王靈秋其實是個美人,只是之前餓得面黃肌瘦,看不出來。現在雖然還顯清瘦,然而面色紅潤了,又上了妝容,加上一身綾羅,看起來便越發向病美人靠攏了。

姜銀瓶看見她手上繡的是一副鴛鴦,便道:“這是你繡的花樣?巧奪天工,繡得很好。”

王靈秋蹙了蹙眉,似乎不滿意她這淡然的評價。

她一大早,就聽到謝顯出府的消息,而據丫鬟翠兒說,謝顯是從這女人的院子離開的。王靈秋驚異一早上,還是忍不住把姜銀瓶約出來見見。

她笑道:“前幾日我身體不好,沒和姜姑娘好好聊聊,實在不好意思。我聽聞,這是劉公子的莊子,姜姑娘住在這裏,又和顯哥哥他們熟識,想來,是劉公子的家眷吧?”

她打量著姜銀瓶,眼中也有一絲審視和輕蔑。養在莊子裏的女人,如果不是犯錯被家裏遣來的,那就只能是京中公子哥們的外室。謝顯和劉湛交好,劉湛想用這女人討好籠絡她的顯哥哥,也不是不可能。

以妾娛友,這種事情王靈秋小時候見多了,若是以前,她是絕不會與這種女人為伍的,可現在……

她拉過姜銀瓶的手,坐到花壇上:“劉公子救我一命,我甚是感激。在這院中又勞你照料,我是該還恩的。如今我已找到顯哥哥,姜姑娘若是想要什麽……”

姜銀瓶還沈浸在她問自己是不是劉湛家眷的震驚裏,聽她似乎已經打算報答自己了,趕忙抽回手。

“王姑娘誤會了,我不是劉公子的家眷。”

王靈秋眼神一動。不是劉湛的人,那只能是另一個可能了。

默了默,露出微訝的樣子:“不是嗎?那倒是我唐突了。不知姑娘因何來此,怎會與我顯哥哥他們認識呢?”

姜銀瓶望著她:“王姑娘因何來此,我便是因何來此。”都是避難,應該差不多吧。

王靈秋搖頭,似乎姜銀瓶說了什麽什麽很好笑的事情。她道:“我與你不一樣的,我本是前朝閣老之女,因為國破家亡,所以才流亡在外。我來此,並非為了找個暫時的安身之地,而是等著長寧城收覆之後,能夠名正言順地回家。何況,如今顯哥哥起事,我自然要跟著他,我同你不一樣。”

姜銀瓶聽得出來,她強調兩邊兩人不同,無非是想說明,她留在這裏是應該的,而姜銀瓶卻不是。

姜銀瓶笑了笑:“是有些不一樣。我也是流亡在外,遇到謝顯,決心跟著他。”

聽到這麽直白的話,王靈秋楞了楞,原本打算拐彎抹角的提醒全沒說出口。她身後的丫鬟翠兒也楞了,半晌,臉色大變,怒道:“你這女子好不要臉,謝三公子什麽樣的人,是你想跟就跟的?”

“翠兒!”王靈秋喝了一聲,轉頭對姜銀瓶溫聲道:“如此說來,姜姑娘是在戰火中和家人走失,被我顯哥哥所救,所以才留在這裏的了?若是這樣,我也就理解了。我顯哥哥自小便心善,見到阿貓阿狗,也總要撿回去照料的。”

“你說的是謝顯嗎?”姜銀瓶皺眉,她可不覺得謝顯是那種同情心泛濫的人。

王靈秋笑道:“自然是,你不了解他,不知道也正常。不過話說回來,姜姑娘以後打算怎麽辦呢?”

倒是個沈得住氣的,這時候都還能對她言笑晏晏。姜銀瓶在心裏苦笑,早說了吧,和謝顯呆在一起除了防男人還要防女人。

“自然是和謝顯在一處。”她淡淡道。

“你想的美!”翠兒氣惱道:“難道謝三公子救了你,你就要纏上謝三公子?”

姜銀瓶看她一眼,納悶:“有何不可,他都同意了。”

“你!”

“翠兒。”亡靈求又皺眉眄了小丫鬟一眼,倒是大家閨秀的風範。看向姜銀瓶,她又換上賢良溫和的表情,溫言道:“若是姜姑娘想跟著顯哥哥,顯哥哥又同意了的話,自然是沒什麽不好。本來他的事,以我現在的身份來管是不合適的,只是我想著,他們男人在前線殺敵,後頭的的院子還是要清凈些的好,是以便只有強打起精神,先頂上來了。姜姑娘看起來文文靜靜,他身邊有你伺候,我也放心……”

姜銀瓶眼皮一跳,越聽越覺得好笑:“王姑娘,您是在用什麽身份頂上來的,恕我有些不明白您這話的意思。”

王靈秋笑得寬厚:“姜姑娘何必裝傻。難道你還不信我?好,我便在這裏許諾你,這次的事情結束後,可以讓你以妾的身份過門。”

她看向姜銀瓶,眸子裏滿是仁慈,好似給了姜銀瓶天大的恩惠。

“妾?”姜銀瓶瞇了瞇眼。

翠兒看姜銀瓶臉色疑惑,發出嗤笑,道:“姜姑娘大抵還不知道吧,我家小姐從小是與謝三公子指腹為婚的,不遠的將來,她就要嫁給三公子為妻,到時候,便是你的主母了。”

王靈秋娉婷站在樹邊,眉眼低垂,寧靜婉約。她淡淡打量著姜銀瓶,眼中露出一絲自信和高貴。雖然因為這幾年的顛沛流離,她已經忘了如何做一個貴女,是以眼神之中的淡薄和高貴顯得有些刻意。

姜銀瓶冷冷看著她,良久,扯著唇角笑了。

“你笑什麽?”王靈秋面上的溫婉一僵,楞了楞,忍不住開口問。

姜銀瓶雖然幾乎不參與宮鬥,但她能在宮中明哲保身這麽多年,也不是靠瞎混。何況,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這種言語間的下馬威,實在沒什麽殺傷力。

她道:“我只是好奇,這件事謝顯認嗎?”

王靈秋臉色變了變,溫婉不再,強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麽可能不認,再說了,顯哥哥一向對我有求必應,他也早默許了父親和世叔這番決定的……”頓了頓,她好似想到什麽,又沈靜下來,自顧自搖了搖頭,喃喃一般:“我與你說這些做什麽呢,這本不關你的事。”

“罷了,只要你能照顧好顯哥哥,今日的無禮我不會追究。咱們同為女人,我並不想為難你,姜姑娘,咱們以後就好好過日子吧。”說罷,她由翠兒攙扶著,轉身蹣跚離去。

看著那弱柳扶風的身姿,姜銀瓶挑了挑眉。一旁的挽香瞧見她這個動作,心道,姜姑娘這表情,竟和謝三公子非常神似!其實,她聽了這一場下來,也知道那王姑娘是什麽意思了,默不作聲,是因為她是劉湛的人,劉湛又是帶回王姑娘的人,她便是伺候著姜銀瓶,也不便在這時候開口。

姜銀瓶轉身走了,到了晚上的時候,謝顯又風塵仆仆回來,姜銀瓶問過,說是和楊珩議事,本不打算回來過夜的,但坐不住,還是回來瞧一瞧。

洗漱後,姜銀瓶為他拆冠,本想問關於王靈秋的事情,可剛一開口,謝顯便倚著她的肩膀,睡著了。看他一臉的疲倦,她撇了撇嘴,終究還是沒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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