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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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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裏嗡嗡作響,他並未聽得明白,那聲音又說了一遍,他才恍恍惚惚聽到銀瓶兩個字。就在這遲鈍呆楞的時候,門外已經響起少女嬌嫩細泠的嗓音:“你們家娘娘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謝顯雙眼赤紅偏過頭,門已經被拉開,姜銀瓶手裏抱著兩本書,腦袋從門邊探進來。看到躺在地上的人,她訝然驚呼一聲,大步竄了過來。

內侍在門縫邊覷了一眼,又垂下頭去,他們早已習慣貴妃的“發瘋”,並不做什麽行動,只知道若是這時候進去,還會被貴妃遷怒怪罪。

姜銀瓶撲在他身旁,想捧他腦袋又不知從何下手的樣子,驚惶道:“快叫太醫,來人!快叫太醫啊!”

謝顯一手將長袖覆在臉上,試圖遮擋從門縫裏傾瀉而入的天光,眼睛虛闔著,微微不耐:“別叫了。”

姜銀瓶並不聽,嘴裏仍舊嚷嚷著,見門口的內侍沒反應,怒上心頭。謝顯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拉下來,形容慘淡:“別叫了,太醫治不好。他們去了也沒用。”

姜銀瓶冷靜下來,拿開他擋在眼睛上的手,眼神閃動不安:“娘娘,血,好多血啊……”

謝顯閉了閉眼,突然從地上坐起來,腦袋還在疼,卻奇異的,在聽到她聲音後,舒緩了許多。或許是不想嚇到她,這幅身體在刻意的克制那股瘋狂躁動,是以連思緒也清晰了許多。他扶額,指著對面的一排櫃子:“幫我去看看,裏面有沒有藍色的藥瓶子。”

姜銀瓶聽到是藥,立刻就轉身去尋,翻了好幾個,果真在角落裏摸到一個瓶子,打開一看,裏頭是些黑乎乎的丸子,和楊珩曾送她的那瓶有些相似。

丸子,也不止血啊。

她轉身給謝顯送去,謝顯卻顯得有些急切,抓過來倒出一顆便往嘴裏送。姜銀瓶這才發現,他鬢發散亂,臉上毫無血色,連唇瓣都是詭異的青紫。這藥丸服下後,他再睜開眼,眼中的腥紅竟瞬間消了許多,臉色也有好轉。姜銀瓶扶著去榻上坐下,他卻還坐不穩,一沾床墊,便歪在扶靠上,半倚著看她。

她實在看不得他臉上的血汙,剛起身,又被人抓住手。謝顯虛弱地盯著她,有些緊張:“你去哪裏?”

從來都是盛氣淩人的妖孽,現在看著竟是如此脆弱不堪。姜銀瓶不知道他發生了些什麽,但心卻因為他這一握而變得柔軟起來。屋外樹影投在窗格上,颯颯聲不絕如縷,她抿了抿唇,溫聲:“不叫太醫,嬪妾去叫盆水來,給娘娘處理一下傷口。”

謝顯凝視她,手松了松,她便抽身而去。

他斜依在床上,看著她佇立在門邊的身影,心中卻是五味雜陳。方才的瘋狂和痛苦,讓他再一次意識到自己這幅身體發生了不可控制的變化。那些為趙玥試藥而吞服的丹丸,總有一些毒素沈積體內無法清除,這不僅造成他性格易怒多變,也使得他患上頭疾。而這個過程,在趙玥登上皇位的第二年,他曾親眼見證過。

然後,趙玥便成為了一個瘋子。

謝顯不願成為一個瘋子,以殺人施虐為樂,大部分時候連人也無法辨認的瘋子。他和趙玥不一樣,若當真到了那樣一個地步,他寧願去死。

姜銀瓶轉回身來,看到他雖在沈思,面色卻陰鷙冰冷,腳步便頓了頓。身後,宮女端來水盆和傷藥,姜銀瓶命人放在床邊,等安排好一切,她才走過去,曲腿半跪在腳踏上,平視著他的雙眼。

“娘娘……”她聲音喑啞,竟有些緊張。

“嗯。”謝顯垂下眼睫瞧她,眼波已經平靜下來,卻因先前的自我折磨,略顯疲累。

姜銀瓶鼓起勇氣,握住他一只手,柔聲:“娘娘,您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嬪妾?”

謝顯眼睫顫了顫,道:“哪有什麽事,我連曾被流放過都告訴你了,還有什麽會瞞你?今日只是不小心摔了,不欲被人看到這狼狽模樣,是以才不讓他們進來。只此而已。”

這些話,姜銀瓶是不信的,只是看了他一眼,知道再問也沒有結果,便不再多言。轉而直起背脊,擰幹帕子去擦拭他的傷口。傷口邊緣已經結痂,血倒是早不流了,只是看著一片紅,有些駭人。她抖著手,盡量不碰疼他。

她向來都是這樣,幾乎沒有什麽好奇心,也極力避免把自己卷入這宮廷的秘密之中。當年他被她識破男兒身,也全是因為她的明哲保身之道,他才轉念留下她一命,如若她那時聲張威脅,恐怕他早就下殺手了。

她不說話,屋中安靜下來,謝顯又覺得心慌了,找話道:“對了,你來是要做什麽?”

她擦幹了他的臉頰,正取藥膏來塗抹,一邊塗一邊道:“上次您幫嬪妾修譜,有兩處地方嬪妾覺得還有些問題,便想來向您請教一下。”她看了眼他現下的情況,撇嘴:“現在看來,嬪妾還是改日再來吧。”

謝顯:“拿來,我看看。”

他伸出一只手來,姜銀瓶看他一眼,轉身去地上尋回那兩本被她丟到一邊的琴譜。謝顯接過,擱在膝頭一頁頁翻動,很快找到了她說不對的地方,神情微斂。見他當真看得認真,姜銀瓶原本想勸他莫逞能的話也咽了回去。

她上完藥,便擡臂去解他發上已經散亂的簪子釵篦,謝顯不管她,只微垂著頭看書。

每抽出一根簪子,他的發便柔軟垂下,姜銀瓶極心細,拆解得很慢。將那繁瑣的珠釵全解下,著實耗費了不少時間。等她忙完,卻聽到勻稱的呼吸聲,低頭一看,貴妃一手還握著書卷,只是腦袋低垂,眉目緊閉,已經疲憊的睡去。

姜銀瓶啞然失笑,搖頭從他手裏抽走琴譜,收拾完東西,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

是夜,姜銀瓶再次夢見前塵。

青瓦白墻,疏影橫斜,春風拂檻,垂落一樹梨花。花枝之下,一素一緋身影交錯,影影綽綽間,女子嬌吟若檐上貓兒低哼。

她被困在宮墻下,手抵著一人的胸膛,柔軟纖細的腰肢上灼熱若鉗鐵,讓她細膩的肌膚輕疼。她伸手去拍,唇上的呼吸卻越演越烈,似不滿意她抗拒,腰肢被提起,她整個人也踮起腳尖,承接對方帶著惱怒的熱吻。此時,墻外似有宮人走過,聽到腳步聲,她呼吸一滯,害怕得幾乎僵住。然面前的人卻越加大膽,伸手探出她袖內,在她藕臂上緩緩游走,故意撩撥得她渾身發軟。

另一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只隔著一堵墻,她聽到兩個聲音。一個興高采烈道:“麗妃娘娘最喜歡虞美人,我便多才了些。你都采了些什麽?讓我看看。”

“一些玉蘭繡球,是要給娘娘裝點妝臺的。咱們娘娘愛美呢。”

兩人嬉笑走遠,她卻紅了臉。頸間一聲壓抑的輕笑,帶著戲謔重覆宮女的話:“娘娘愛美呢。”

她怒了,抵在他胸膛的手握拳錘了一下,卻被他反握住,貼在心上。他繼續壓下來,悶悶笑著,在她腮上懲罰似的咬了一下,轉而繼續癡纏她的唇。樹下纏綿,嘖響,她欲拒還迎,扭著手腕要躲的姿態,羞惱狠了,便惡作劇地在他唇上輕咬,咬的對方嘆了聲氣,貼在她腰間的手故意收緊——

一如往昔,是暧昧的場景,卻始終看不清人,只是比前兩次,多了對方的聲音。但那聲音承滿欲丨念,自帶沙啞,她根本聽不出是什麽人。這畫面並未持續多久,那梨樹如雪紛飛,覆下兩人頭頂,也遮蔽了那一片春色,接著便是水波湧動,人聲熙攘。

她察覺自己好似是在一片水波中沈沈浮浮,幾欲窒息。手腳並用,奮力向上游,卻怎麽也上不了岸。驀地,水面破開,伸下一條長竿,她奮力抓住,被帶著浮出水面。

一出水,四周的聲音便清晰了。這是一條狹窄的河道,兩旁是青石堆砌的長街,街上有人吆喝叫賣,有人唱曲聽書,有人駐足談論,好不熱鬧。她緊緊抓著手中長竿,因精疲力盡,只能等著船家把自己拉上去。

視線模糊,卻可以看清人臉了。順著長竿看去,兩位華服貴人站在甲板上,其中一個一身琳瑯環佩的麗人,裝扮雍容,正用描著飛紅的鳳眼冷冷瞧著自己,但那碧眼毫無波瀾,仿佛是在看什麽棄置的死物。站在麗人旁邊的男子負手而立,一雙鷹眸也在瞧著水中的她,只是嘴裏吐出來的話,卻嚇得她渾身冰涼。

“都說這生在江南的人自小就深谙水性,這人若是不救,觀仙你說,死不死的了?”

麗人不答話,只是懶懶移開視線,去看岸邊的景物。

男子道:“朕賭生。”

片刻,那麗人啟唇:“死。”

“好!”男子歡喜一笑,擡了擡手。

水裏的姜銀瓶瞬間意識道他想做什麽,她奮力抓著長竿往前游,然而那握著長竿的船夫已經松手,她感到身子一沈,冰涼的水漫過耳朵,再次沈入水中。

絕望中,她聽到爹爹和阿弟的聲音,有人跳下水,將她從水裏撈起來。岸上,她被爹爹護在懷裏,不住咳水,周圍圍了一圈人。阿弟在罵:“看什麽看!看了這麽久,怎不曉得救人?你們心肝都是黑的嗎!滾!”

她渾身濕漉,在爹爹懷裏不住顫抖,想起什麽,偏頭去看水道裏的行船。

那兩人還站在甲板上,男子笑瞇瞇的看著自己,看了片刻,偏頭對身旁的佳人說了句什麽。那佳人的視線這才轉回來,輕飄飄地在她身上掃了掃,又淡漠地移開。接著,那男子便哈哈笑起來。

她吐出一口水,耳邊的聲音越來越模糊,越來越微弱——

……

翌日,寇寶兒約姜銀瓶喝茶,盯著她的臉看了半晌,忍不住皺眉。

“你昨夜做什麽去了,怎麽眼圈這麽黑?”

姜銀瓶摸了摸眼下,正欲回答,卻見對面廊上,貴妃緩步行來。看見他,她便想起夢裏那個落水的場景,沒好氣道:“做了一宿噩夢!”

寇寶兒感興趣道:“說來聽聽,夢到些什麽?”

她張了張嘴,餘光瞧見貴妃越來越近,就要到跟前了,立時心慌起來,敷衍道:“我都忘了。沒睡好,我去補個覺。”

她起身,看也不看貴妃一眼,與他擦肩就走。謝顯還記著昨日她待自己的溫柔體貼,是以面上笑意清淺,然而她突然一見到自己就走,好似生氣一般的反應,讓他著實摸不到頭腦。狐疑地看了寇寶兒一眼,寇寶兒卻也一臉茫然地搖頭。他轉身追出去。

在門廊處追到她。姜銀瓶轉過身來,臉上還帶著慍怒,果真是在生氣。

謝顯好笑:“誰又得罪你了?”

姜銀瓶瞪他一眼,其意不言而喻。謝顯詫異,指著自己鼻尖:“我?”

他細想了一下自己昨日瘋癲過後的行事,確然是睡過去了,哪裏有空得罪她。想不起來,幹脆直接問。

“我如何得罪你了?”

姜銀瓶不說話,扯過袖子轉身就要走。她這幅樣子,卻是真的把謝顯惹得薄怒了。他雖然樂意哄勸寵溺,卻並不代表他脾氣好,他極討厭猜測別人的心思,姜銀瓶這番做派像是狠狠打他臉,在耗費他的耐心了。

“姜銀瓶,你站住!”

他厲喝一聲,走到她跟前。原本已經鉚足了氣勢,卻一見到她貓兒一樣炸毛的表情,就忍不住洩氣了。只面上還做出淩厲的模樣,問:“到底怎麽回事,本宮哪裏又惹到你,你把罪名說清楚,說不清楚,本宮可不認。”

姜銀瓶絞了絞裙帶,心裏原本那點憤懣也在他的色厲內荏下散去不少。況想到那只是一個夢,自己這般忸怩不作態,反而顯得可笑了。

她看了眼貴妃,把昨夜後半段的夢都給說了。

“……我知那是夢,只是太過真實,是以見到娘娘,仍還有些生氣。娘娘勿怪。”

謝顯起初好整以暇,然越聽,臉色越難看。待姜銀瓶說完,他眼中已有些慌亂,見她看來,趕緊垂眸,躲開了她探尋的目光。

“娘娘?”姜銀瓶奇怪地看著他,見他臉色這般變化,忍不住猜疑:“……嬪妾這夢,並非真事吧?”

謝顯下顎緊繃,喉頭滾了滾,擡眸看她時,眼中卻已是一派鎮定:“自然只是夢而已,夢中之事,哪裏值當你與本宮置氣。以後別再胡思亂想。”

姜銀瓶想了想,點頭道:“娘娘說的對,是嬪妾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把夢裏的委屈帶到您跟前來了。嬪妾再去睡一覺,許就能夢見好的您了。”

她說完,臉上又掛起笑來,轉身輕快走開。

謝顯站在原地,手中折扇收緊,望著廊下的湖水,表情陰沈下來。沈思間,一旁有腳步聲傳來,他以為是姜銀瓶去而覆返,然而轉頭一看,卻是羅瑯嬛走過來。

她遠遠就瞧見站在廊邊的謝顯和姜銀瓶,自然也瞧見姜銀瓶走後,謝顯瞬間沈下來的臉色。躊躇良久,她還是忍不住過來跟他說兩句話。

謝顯冷冷看著她,她心頭漏了一拍,頓了一頓,仍打起精神,端莊大方地向他走去,一邊藹聲道:“是不是銀瓶又惹娘娘生氣了?她這個人是這樣的,總是認為自己比別人弱小,是以所有人都該讓著她,時不時使些小性子,也是為了博人關註。她就是那般小孩子脾氣,我與淑妃也常關照著,娘娘可千萬別怪罪……”

她收聲,不再說下去。

謝顯臉色冰冷,盯著她的目光讓人遍體生寒。

她笑了笑,道:“嬪妾不該這麽說的。只是嬪妾把銀瓶當妹妹看,怕您誤會她,是以有些多嘴了。”

謝顯冷笑一聲,忽然道:“她那點脾氣,本宮擔待得起,不勞德妃費心。”

羅瑯嬛瞪大眼,臉色瞬間煞白。待他離開,她的肩膀才垮下來,扶著廊上的柱子站穩身子,滿目怨毒地盯著那離去的方向,幾欲把一口銀牙咬碎!

謝顯!

一旁的嬤嬤瞧她這幅模樣,也朝貴妃離開的方向看了看,轉過身,猶豫了一下,上前提醒道:“娘娘,咱們可還去見聖上?”

羅瑯嬛閉了閉眼,眼中的怨恨弱了幾分。

“去,自然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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