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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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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場,羅瑯嬛推說自己有事先走,寇寶兒本想約姜銀瓶去賞花,但想起她身體不便,便也悻悻離開。小廂中又只剩下姜銀瓶和謝顯兩人。姜銀瓶今日被貴妃娘娘接二連三占便宜,此時已然心力交瘁。正思考要怎麽打發他,恰逢有人來報說肅帝請見貴妃,謝顯聽聞,面色沈了沈,也只得起身去了。去之前,他還不忘在姜銀瓶臉上擰了一下,低聲道:“不許胡思亂想了。”

姜銀瓶揉著臉,被他弄得暈乎乎的,被紫葉扶回雲林館歇息時,也沒想起來自己當時原本是想和貴妃一刀兩斷的。

……

翌日,雲林館水榭之中鋪了一層地毯,上置小幾,橫隔一方長琴。姜銀瓶坐於案後,垂首調弦,每撥一音,便附耳去聽,然剛貼近,不遠處的墻頭忽然傳來一陣響動。她驚得擡頭去看,卻見墻頭出現個玄色身影,正盤腿托腮,笑盈盈地將她望著。

“阿極煬殿下?!”姜銀瓶驚呼,一旁在烹茶的紫葉也瞧見了,慌得跳起來擋到姜銀瓶面前。

“你別害怕,我就是路過,聽到有琴聲,想說或許是麗妃娘娘在彈。”阿極煬面帶燦爛笑容,“沒想到真的是你,本王的直覺還真準。”

他這話說得已是十分越矩,其含義也很明顯,便是紫葉也深谙此話間的暧昧挑逗,但這種事情,她和姜銀瓶都只能裝作沒聽懂。

姜銀瓶道:“既要拜訪,殿下為何不走正門,偏要翻墻?”

阿極煬道:“可不是我愛翻墻,是你們雲林館的宮人不讓我進,說這裏休息的都是女眷。我都打算走了,但又想‘萬一真的是麗妃娘娘在彈琴呢?’,跳上來一看,果然是你!娘娘你說,咱們有沒有緣?”

紫葉忍無可忍:“殿下太失禮了!”

姜銀瓶仍坐在案邊,整個人藏在紫葉背後,從她這個角度完全看不見阿極煬,但阿極煬是能瞧見她一點衣角。他聽見她說:“殿下此舉在大端實屬失禮,還是請回吧。”

那聲音淡淡的,但在阿極煬聽來卻如黃鶯般清脆悅耳,甚至還有些柔軟甜膩,讓他心神一顫,又想起那日在馬球場上,她被一堆仆婦圍著打扮時的乖巧柔順。

他笑道:“我可不是你們大端人,不用守你們大端的禮,何況……”

姜銀瓶沒聽他說完,墻頭“嘩啦”一聲,像是瓦片滑落,接著“咚”地一響,她再伸頭去看,阿極煬的位置已經空了。紫葉也是一臉驚異,對她解釋:“突然、突然就掉下去了!”

此時,墻外響起寇寶兒那活潑的聲音:“哎呀,這不是阿極煬殿下嗎?你爬這麽高做什麽?”

不知怎的,阿極煬沒有回答,貴妃的聲音響起來:“本宮還以為是賊人行刺,差點傷了阿極煬殿下,實在抱歉。”

阿極煬氣急敗壞:“這是差點傷到?”

貴妃道:“見到賊人,自然是往死裏打的,本宮只是用石子,沒叫人用箭把您射下來已不錯了,畢竟在我們中原,只有賊才會上墻。”

姜銀瓶一驚,貴妃這是和阿極煬杠上了,可阿極煬是聖上的貴客呀!墻那頭默了默,好在最終是阿極煬認輸,說了幾句失禮,便再不言語,應該是離開了。姜銀瓶立在墻下,沒過一會兒,貴妃果然從院外走了進來,只是寇寶兒已經不在他身邊。

今日雨疏風驟,空氣中已有夏意。他穿了件絳紫色的衫子,濃妝艷抹,眼尾飛紅高挑,面無表情。一入院,紫葉就屈膝跪下,伏地向他請安。

“娘娘萬福。”姜銀瓶也趕緊對他拜了拜,擡頭小心翼翼覷他臉色。

“路過便進來看看。”謝顯淡淡道。

姜銀瓶見他面色不善,以為自己必將遭到一頓斥責了,卻見貴妃走到岸邊振袖坐下,也不看她一眼,手掌摩挲著琴弦:“往後見到瘋狗,打走就是,不必多費唇舌。”

雖然語氣不怎麽好,但依照姜銀瓶對他的了解,還算不上生氣。

她稱了聲是。謝顯又問她在做什麽,她便把幾案上的曲譜給他過目,老實道:“修譜。”

謝顯看了一眼,頗有些意外:“瓏山居士……你修他的譜?”

他眉毛微挑,似是訝異,姜銀瓶見他這般神色,微微有些臉紅。瓏山居士乃是琴中大家,作古已久,其許多琴譜都在戰火中遭到毀壞,這本琴譜拓本也是輾轉落到她手中的。她雖然喜愛琴樂,但並非大能,在這裏舔著臉說要修覆瓏山居士的琴譜,實在有些不自量力。姜銀瓶覺得背脊發熱,從他手中將琴譜一把奪回來,往桌子下藏:“嬪妾只是隨便看看……”

謝顯眼眸漸深,片刻,啟唇:“修補到何種地步,彈給本宮聽聽可好?”

他從竹榻上起身,往後退了兩步,把撫琴的位置留給她。姜銀瓶起先害怕自己獻醜,然而見他已托腮,好整以暇看向自己,便也只能硬著頭皮坐到案前,擡手,纖纖玉指撫上琴弦。那曲聲悠揚婉轉,如高山流水,雨打芭蕉,令人心曠神怡,然而平靜祥和的曲風到了中途卻突然轉著,指間翻飛,似是雨聲轟鳴,荒川四野兵戈泠泠,至曲末,曲聲已急轉直下,戰意消退,哀聲漸起,似兵敗而走,而先前還是戰場的山野已荒涼淒愴,不見人煙……

她一曲奏完,回頭去看,卻見謝顯表情怔楞,若有所思。

“貴妃娘娘?”她試探著喊了一聲,謝顯眼睫輕顫,回過神來。

“你修得不錯……”他有些支吾,恍恍惚惚的模樣。

姜銀瓶心下一喜,略略有些得意,又聽貴妃道:“只有一處錯了。”

“哪裏?”她疑惑,這曲子尾部一段已經全被損毀,是她依靠別的同樣被損壞的拓本一點點拼湊起來的,其間有幾個地方,每個拓本的調子都不一樣,她只能憑借感覺修補。從初版到現在這一版本,已經是最靠近瓏山居士風格的了。

謝顯似笑非笑,笑道:“本宮帶你重奏一遍。”

她瞪大眼睛,尚不明所以,便見他從榻上膝行過來,雙臂一展環住她。姜銀瓶“啊”了一聲,心虛地瞥向紫葉,但紫葉早已垂下頭,好似什麽都沒看到。

謝顯道:“怎麽,麗妃不願和本宮合奏?”

“不是……”她有些忐忑,謝顯亦按住她肩膀,扳正她的身子,將她手托上琴弦。

他在她身後柔聲:“慢慢來,不著急。”

樂聲起,她仍舊彈著原來的調子,他偶爾做和音,但到了曲末,他卻覆上姜銀瓶的手背,引領著她撥弄琴弦。那原本蒼涼的曲調少了幾分哀怨,多了些許空靈,仿如戰火之後的土地上又升起炊煙,又長出新的樹木,生命不息,生機重現……

她又驚訝又雀躍,忍不住問:“您怎麽會知道這是原調,難道您認識瓏山居士?不對,居士已經仙逝多年,您不可能認得他,難道您那裏有還沒被毀壞的曲譜?”

她猜了許多答案,謝顯卻輕輕一笑,他那一偏頭,下巴便在她耳邊擦過。姜銀瓶立時覺得耳根發燙,且有一絲奇異的感覺。

謝顯道:“不認識,不過有幸聽過原曲。”

“什麽?!”姜銀瓶猛地轉身,“你為何會聽過原曲?這譜子不是老早就被毀了嗎?我問了羅姐姐和寇姐姐,她們都沒聽過!”

她轉得急切,兩人差點又要撞上,好在謝顯機警,在她大動作之前便往後撤了撤,但他這一撤,上半身重心不穩,只得微仰著身子,用一只手往後撐在地上。如此一來,姜銀瓶到好似是趴在他身上,揪著他衣襟逼問他了。

他瞪著面前那眼中發出精光,表情充滿期待的女子,微微郁悶:琴譜而已,如何至於?

“我姐姐曾是居士門下弟子,兒時聽她彈過。”謝顯悶悶道。

姜銀瓶大驚,她想過謝顯身世曲折,畢竟這人背景神秘,且還差點被流放過……但沒想到原來對方身世如此不一般,竟能與瓏山居士這樣的名垂青史的人物有瓜葛!她一激動,雙手當真緊抓起謝顯的衣襟,激動得漲紅了臉:“再彈一遍!剛才的沒記住,要再彈一遍!”

兩人一上一下,謝顯那窄腰仰得不能再仰了,他變了臉色,有些尷尬:“胡鬧,快松手!”

姜銀瓶這才意思到自己做了什麽,她慌忙坐回腳後跟,雙眼亮晶晶的盯著謝顯。若人能長尾巴,她現在一定在晃動她的尾巴了!

原來姜銀瓶看著胸無點墨,內裏卻是個琴癡!謝顯心中好笑,一面又覺得,這呆子原來瞞了他這麽多事。他當初詢問她喜歡什麽,她可是說自己什麽都不喜歡呢。怨歸怨,謝顯還是坐到案邊,重新為她奏了一遍。姜銀瓶便拿著手劄,認真地將那音調記下,一點也不敢錯過。

等演奏完,謝顯按弦,那琴聲的餘音驟然消失。姜銀瓶擡頭看她:“娘娘,您還知不知道居士的其他殘缺曲譜,若是有,能否……”

好嘛,把他當樂伶了!

謝顯微微不悅,默了默,又忽而彎唇。他擡起十指放在唇邊吹了吹,眼神撩人:“知道是知道,但本宮許久不曾碰琴,手疼了……”

姜銀瓶:“……”

她警惕地註視著他,訥訥:“那……娘娘想如何?”

陰謀得逞,謝顯笑得更狡黠了,他直接將手伸到姜銀瓶面前,眨眨眼:“揉揉。”

這廝……

姜銀瓶快吐出一口老血,這人還記得那天的話,知道自己不喜歡他動不動威嚇人,於是現在轉換套路,不來硬的,改撒嬌了罷!但不論哪一種,她拒絕起來都很困難。

將貴妃一只手捧住,姜銀瓶動作生疏地扯按他指尖。貴妃的手很大,五指纖長,骨節分明,這些她早就知道,然而此時握在手裏,這種對比便更加直觀了。她揉著揉著,忍不住覆在他掌心,兩掌相對,竟能摸到些粗糲的繭子。

謝顯另一只手抵在案上,托著腮,瞧她在研究自己的手,只淡淡笑了笑,任由她比劃。

姜銀瓶道:“娘娘,您的手好大呀……像男人的手!”她有些吃驚。

“你見過多少男人,怎麽知道男人的手長什麽樣?”謝顯故意把問題拋回給她,心裏竟真的略有些好奇。

姜銀瓶早有準備,流利回答:“嬪妾有父親和胞弟,他們的手就長這樣的,只是不如您的纖長,也不及您的好看。”

姜銀瓶感到掌中重量一輕,是他把手收了回去。明明是誇讚的話,她不知道為何謝顯調笑的神色會冷下來。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話,然而謝顯先一步寬慰道:“還是奏曲罷。”

樂聲再響,是謝顯在調琴為奏下一曲做準備,姜銀瓶握著手劄卻有些心不在焉了。貴妃娘娘這是怎麽了?難道……

她看了眼謝顯無波的神色,鼓起勇氣,湊過去小聲道:“娘娘,您不必自卑!”

謝顯調琴的動作一滯,轉頭看她。

姜銀瓶溫柔笑著,殷切鼓勵:“手大只能證明您骨架大,這是人沒法選擇的,為此傷懷沒有必要。”

謝顯楞了楞,深吸一口氣:“誰告訴你本宮為此自卑了?”

姜銀瓶覷了眼他聳立的胸脯,不可思議:“不是嗎,嬪妾還以為您是在為自己的身材而苦惱呢。”

謝顯擡起下巴,問:“本宮身材哪裏不好?”

這般自信,看起來的確不像是自卑之人,可她知曉他心中的苦楚。他比尋常女子高挑,已是失了嬌小,又手大腳長,若非那張臉生得實在不錯,恐怕男子看了都要疑心自己是否能駕馭得住。再者,那日在瓊華宮中,他不是就坦誠過自己的自卑嗎?現在這樣,大抵也是逞能罷。

“若非不在意自己身材,您何至於要在胸前,墊這麽多胸墊呢?”

姜銀瓶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給了他一個“我懂”的眼神,拍拍他的手背:“在嬪妾面前,您不必掩飾。”

謝顯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喜姜銀瓶對他手的評價,那是因為他自覺那是提筆握劍之手,如此烽煙亂世,卻養的秀美柔嫩,實是他的一種恥辱。可這呆子竟想到了其他方面,還說他自卑?謝顯面色冷淡,但心中早已波濤洶湧,若不是有侍女在側,他簡直想把姜銀瓶抓過來,讓她摸摸自己的胸到底是個怎麽“平”法!

貴妃竟自卑得臉色都法發綠了!

姜銀瓶觀他臉色變幻莫測,卻不反駁,更加確定了自己的猜想,苦口婆心:“嬪妾也十分理解,您如今已經過了年紀,想再‘成熟’一次已是不可能,墊這些東西無可厚非,只是在嬪妾面前,您萬不必遮遮掩掩。其實嬪妾一直覺得,我朝女子一味追求豐腴,已忽略了另一種纖細骨感之美,實在遺憾……”

她誇誇其談,越說越情真意切。謝顯聽著聽著,怒極反笑,眼睫顫抖著覆下,姜銀瓶!姜銀瓶!

他握拳立誓,遲早有一天要讓她親自了解一下自己的“纖細骨感”!

姜銀瓶見他突然起身,驚訝:“娘娘要走了?”

謝顯低頭看她懵懂的臉,咬牙丟下一句:“是啊,本宮回去研究豐胸之術!”

姜銀瓶臉色一紅,貴妃就是貴妃,說話也太無顧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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