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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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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坡之下,姜銀瓶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

盤根錯節的枝椏遮蔽了天空,有微弱的光芒垂下,叫人部分不清此時是白天還是黑夜。

她暈過去了多久?這裏是什麽地方?

“嗯!”

她掙紮著想坐起來,然而剛支起手臂,背上便火辣辣的痛,除此之外,腰部也又麻又僵,好像多動一下骨頭就要錯位似的。

“貴妃娘娘……”

她呼喊了一聲,回應她的卻只有棲息於樹梢的黑鴉的叫聲,那叫聲如魑魅淒愴,她不由縮了一下脖子,心裏感到無比的絕望和恐懼。

她告訴自己:別怕,貴妃娘娘一定會來救你的!

然而這個念頭剛起來,很快又被壓下去。

她發現一件更值得驚恐的事情,她不是一直對貴妃敬謝不敏嗎?不是很怕和貴妃牽扯過深嗎?可為什麽她會在生死關頭,第一時間想到那個人?

枝頭的烏鴉撲棱著翅膀飛走了,林間響起奇異的聲音,或許是風,或許是別的什麽東西,所有的一切,都昭示著這個地方算不上安全。若是遲遲沒有人來救她,她是不是死在這裏都沒有人發現……

撇了撇嘴,便是想到那人又如何,撇去心中疑惑與忐忑,姜銀瓶側身伏在地上,眼淚珠子一般滴落下來:“貴妃娘娘……我好怕……”

就這樣伏在地上,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了從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她從胳膊上擡起頭,虛著眼睛看向那隱約模糊的身影,她知道,有人從馬背上下來了,那個人在向自己走近。

“娘娘……”她咕噥了一聲,卻發現眼前的人好像並不是謝貴妃。

她被人抱起來,耳邊有個尖細的聲音在說:“王子殿下,男女授受不親,您這於理不合!”

抱著自己的人嗤笑了一聲,胸膛震動:“救人還要看合不合理?你們大端人真奇怪。讓開。”

皮靴踩在枯枝上,那人抱著她繞過先前說話的內侍,走到馬邊。

“這位娘娘,你坐穩了。”她身子一輕,被他扶上馬鞍,接著背後一熱,是那人翻上馬背坐到她的身後。

姜銀瓶的視線慢慢清晰,思緒也恢覆清明,她看到身旁立著幾匹駿馬,馬上是一群身穿鎧甲的皇家衛隊,此外還有幾個神色擔憂的內侍。抱她上馬的人她也認了出來,是白天那個打馬球差點打到自己的靺赫王子,阿極煬。

姜銀瓶現在周身都疼得要命,輕輕說了句“多謝”,便垂著腦袋不說話了。

阿極煬卻是一挑眉,牽動馬韁往樹林外走去。

懷裏的小姑娘被顛得搖搖晃晃,全身上下都沾滿了骯臟的泥土灰塵,阿極煬剛才扶她起身時,也看到她露在衣服外的肌膚上有多處擦傷,這模樣,和之前精美娃娃的形象大相徑庭。饒是如此,她卻一直沒有哭泣喊疼,甚至沒有連吭一聲都沒有。

阿極煬在姜銀瓶看不到的地方玩味地笑了笑。

本以為是個需要輕拿輕放的花瓶,沒想到是塊包裝精美的頑石。

回到馬場,肅帝和皇後早已站在那裏等候,身旁還跟著寇寶兒和郭屏。這麽大的陣仗,倒不是為了姜銀瓶,而是為了阿極煬這個靺赫王子。

看到姜銀瓶與阿極煬同乘一匹馬,肅帝的眉頭擰了擰,但很快又松展開,反倒是秦皇後頗有些詫異和鄙夷,壓低聲音焦急道:“麗妃這像什麽話,大庭廣眾之下,哪能和別的男子如此如此親密!”

但是肅帝並沒有表現出不悅,她略不快,也不能再多說什麽。

阿極煬從馬上下來,旁邊的宮女忙去扶姜銀瓶,他插不了手,便轉身對肅帝笑道:“聖上,您的妻子我給您找回來了!”

郭屏立在皇後旁邊,笑著道:“王子誤會了,在咱們大端,除了皇後娘娘,其他人都不能算是聖上的妻。”

阿極煬摸了摸頭:“這樣?那是我誤會……”

他表情無辜,懵懂地很。

寇寶兒是最先卻去找禦林軍衛隊進林搜救的人,此時見姜銀瓶全須全尾的出來,雖放下心來,到底有些後怕。上前幫忙扶著她,輕聲:“你可嚇死我了!”

肅帝看了眼姜銀瓶,問:“麗妃可有受傷?”

不等姜銀瓶回答,阿極煬道:“她好像摔到骨頭了。”

“還是讓太醫來看看吧。來人,把麗妃娘娘扶下去。”皇後道。

姜銀瓶被寇寶兒和宮女攙扶著沒走兩步,卻聽見林邊又想起一陣馬蹄,回頭一看,是謝貴妃和羅瑯嬛。這二人也是同乘一匹,但謝貴妃臉色鐵青,看起來心情很不好。

見到他們兩個一同出來,眾人倒是齊齊楞了一楞。

肅帝別有深意地在兩人間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這又是怎麽一回事?”他看到謝顯身上的男裝胡服,鼻子裏嗤笑一聲,譏嘲:“愛妃今日又是玩的哪一出?”

謝顯在林中聽到動靜,所以才打算出林子來看看,順便把羅瑯嬛給送出來。聽到肅帝的問題,他並不答話,纖長濃密眼睫下碧眸看向姜銀瓶,下頜緊繃,唇線緊抿,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良久,淡淡移開了目光,利落地翻身下馬。

見他不答話,羅瑯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告奮勇地解釋了一通,肅帝沈吟一番,才道:“下次再不可如此魯莽了。”

他又轉頭看向阿極煬:“王子救了朕的愛妃,朕當有賞,不若隨朕到殿上再飲一番如何?”

眾人散去,姜銀瓶被扶回雲林館,在上林苑期間幾位伴駕的妃嬪一直住在此處。

太醫給她上了藥,又吩咐她這幾日盡量趴著不要動,便收拾藥箱準備告辭,紫葉也忙起身將人送出去。

綠蟬留在宮中沒有帶出來,貼身侍女紫葉一走,房中便只剩下姜銀瓶一個人。四周寂靜無聲,趴在柔軟的床上,她覺得身上的酸痛終於好些了,索性閉著眼睛養了會兒神,耳邊聽到直欞門被拉開的聲音。

“紫葉,我要喝水。”以為是紫葉,她頭也不回地吩咐了一聲。

身後有杯盤碰撞之聲,那腳步來到床邊,一只手從頸後繞過來,冰涼的杯沿抵在她唇邊。

她稍稍睜眼,看到握著杯身的纖長手指。指甲染著丹蔻,這絕不是紫葉的手!

她一驚,扭過脖子,卻見貴妃坐在床邊,微微垂首,靜靜凝視著她。

姜銀瓶目光閃爍,只震驚了一瞬,便扭過頭去,悶悶道:“娘娘萬福,嬪妾不能起身給娘娘行禮,還望娘娘恕罪。”

那聲音郁郁寡歡,一聽就知道在生氣。謝顯微微一楞,原本撫在她肩頭的手緩緩收了回來。

“怎麽了?”謝顯不解。

姜銀瓶現在見到他,卻只覺得惶恐。

今日的命懸一線,她在面對絕境時腦海裏浮現的那個身影,讓她終於清晰意識到一件事——不知不覺間,她竟把貴妃當做依賴了!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姜銀瓶第一次自我審視,她到底是不是對一個女人產生了特殊的感情。她覺得自己對謝貴妃的感情非常奇怪,某一個時刻,她甚至會想,如果她是個男人……

她現在很憋悶,也很自我嫌棄。又想到方才,就連聖上都會問她一句“有沒有受傷”,可這位口口聲聲說想和自己相好的貴妃娘娘呢?只是輕飄飄的一眼,連句多餘的話都沒有,根本不關心她的死活!

說到底,自己不過是供貴妃解悶消遣的玩物罷,本就入不得法眼,何苦自找苦吃!

可是,她又忍不住憤懣,這人這麽壞,明知別人不喜女子,還得要糾纏不休,等把別人的心神攪亂,泥足深陷,自己卻隨時都可以抽身而退!姜銀瓶把臉埋在軟枕裏,嗚咽了兩聲。她覺得自己真蠢,落到人家陷阱裏,還要給獵人逗樂玩。

謝顯全然不知道她腦補了這麽多,只聽她好似哭了,表情惘然一瞬,背脊僵硬起來。

“到底怎麽了?哪裏不舒服,你告訴本宮,本宮去給你找太醫。”

他語氣焦急,姜銀瓶卻權當沒有聽到。

“銀瓶,別哭了。你哭得我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謝顯的手重新撫在她肩頭,真有一絲無奈。

然而姜銀瓶像是被燙到,掙開他的手掌,裹著被子往旁邊挪了半寸。

謝顯怔楞,竟訥訥起來:“若是你不舒服,本宮便明日再來看你……”

埋在枕頭裏,外界的聲音都變得虛弱,她聽不到離去的腳步聲,但身旁好像真的沒人了。

寂靜、空曠……

姜銀瓶吸了吸鼻子,微微擡起臉。然而剛仰起脖子,一條手臂便橫過來,將她拉進一個滾燙的懷抱中。而說過自己要走的貴妃與她臉貼臉,面對面,四目相對,近在咫尺。

“娘娘您、您躺下做什麽,出去!”

姜銀瓶掙紮著想從他身上爬下去,但手臂卻被謝顯錮住,腰有沒有力氣,只能氣鼓鼓地瞪著他。

謝顯瀲灩的眸子在她光潔的臉頰上轉了一圈,莞爾:“原來銀瓶沒有哭,是嚇本宮的。”

姜銀瓶哼了一聲,扭過頭:“嬪妾不敢嚇唬娘娘,嬪妾本來就什麽事都沒有。”

他逗弄過姜銀瓶這麽多回,每回這丫頭都是敢怒不敢言,哪怕是真的氣到極致,也會顧忌他的身份,不敢真的甩臉子。然而現在,謝顯抿唇,知道姜銀瓶這是真的生氣了。

“我並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以後不會再拉著你騎馬了。你乖,不要再生氣。”謝顯笑道。

姜銀瓶垂下眼,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又緩緩轉過頭去。她雖然不說話,但謝顯看到了那眼神中所包含憤懣和嘲諷。

“我不會再讓你落入那樣危險的境地,銀瓶,相信我。”

謝顯握著她手臂的手掌緊了緊。她的眼神是那樣冰冷,為此,他突然開始心慌,覺得好像又什麽東西要變了,他費盡心機築立起來的壁壘仿佛頃刻就要崩塌了。

“嬪妾的婢女就要回來了,這幅樣子讓她看到不好,娘娘請回吧。”

眸色漸漸幽深,謝顯蹙眉:“銀瓶,是不是我……”

“別說了!我什麽都不想聽!”話沒說完,姜銀瓶已經哭著打斷:“您走吧,求您了!”

聲音委屈至極,是卑微的哀求。她眼淚大滴大滴湧出來,甚至不管腰上的傷,從他懷中掙紮著坐起來,憤怒:“我不想看到您,一刻也不!我就想一個人呆著,您為什麽不讓我一個人呆著呢?!戲弄我,真的就那麽有趣嗎?您走吧!”

她哭得涕淚橫流,但仍有一絲理智讓她壓低嗓音,不至於歇斯底裏引來巡邏的衛隊和宮人。

然而那巨大的悲憤讓她隱忍不住,最後只能擡起雙手,捂住臉頰,緊閉雙唇戚戚然然地鳴泣。她沒有刻意去看貴妃現在的模樣,但剛才透過淚水,她隱約看到他臉色灰黑,如遭雷轟,仿佛天地失色。

軟塌顫了顫,她感到貴妃起身下了床,腳步聲漸遠,最後消失在屋外。

姜銀瓶這時才意識到自己都說了些什麽,忽然垂下雙臂,她深吸一口氣,生無可戀地撲倒只軟枕上——結束了。

月色皎潔,竹影掃階,雲林館內已有蛙聲和蟬鳴交織。

謝顯從姜銀瓶屋舍中落荒而逃,他腳步匆忙,失魂落魄,額上竟有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駐足,耳邊還有嗡嗡作響的餘聲,全是那細嫩的嗓子在苦苦哀求,讓他離開。

他以袖覆面,微微低喘。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但隱約,他感受到了姜銀瓶的憤怒是來自於自己的情感上的倏忽。或許是他的熱切和強勢,徹底嚇到了她?

“貴妃娘娘?”

他放下袖子,側眸看去,是站在花簇旁面色含羞的羅瑯嬛。

羅瑯嬛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到謝顯,上前一步,又想到女兒家的矜持,停下腳步問:“貴妃娘娘也是來看銀瓶妹妹的嗎?”

她好奇地一問,誰知謝顯卻沈下臉色。他高仰的頭顱垂了半分,眸光冰涼,一步步朝她走過來。

“娘娘……”這樣的謝顯和原來那個心狠手辣的謝貴妃重疊在一起,羅瑯嬛有些心慌了。

謝顯走到她面前,微微偏了頭,冷聲:“今日你上馬的時候叫了本宮一聲,當時,你真的什麽都沒發現?”

羅瑯嬛心一驚,袖下的手捏緊了:“貴妃娘娘怎麽這麽問,嬪妾會發現什麽?”

“本宮找人問過了,麗妃就是在你我一開始徘徊的地方被找到的。羅瑯嬛,你叫本宮去別的地方找,當真是因為什麽都沒看到?還是說……”

“娘娘!”羅瑯嬛擡頭,憤懣地盯著他:“在您眼中嬪妾竟是如此蛇蠍心腸的人嗎?”

謝顯瞇眼,直起身子。

“銀瓶是我的姐妹,我絕不會加害於她!”羅瑯嬛擦去眼角淚珠,哀聲:“雖不知娘娘從別處聽說了什麽,又是怎麽看嬪妾的,但嬪妾自問清白,無愧於心!”

她表情堅定,聲音卻委屈可憐,若是其他人見了,只怕早已恨不得安慰體貼一番。

然謝顯卻表情凝滯,微不可見地攢了下眉。

羅瑯嬛感覺到謝顯的審視,他長久沈默在她眼中變成了妥協,她篤定他已經改變了看法,只是礙於情面無法低頭。於是她主動擡眸,淚光盈盈,嬌弱萬分。

然而一擡頭,她就知道她錯了。

面前的人神色比之前更加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加疏遠,眼中除了凍人的寒霜,還有愈漸深刻的懷疑。他沈默盯著她,逼近兩步,聲音森寒地對她道:“最好不是。”

說罷,拂袖離去。

而羅瑯嬛站在原地,緊握長袖,腳步虛浮幾欲墜地。他竟猜到了,他竟開始懷疑她了!可……可她當時只是一時被迷霧障眼,過頭就後悔了!她也想讓他掉頭,她也試探過,可……可怎麽說的出口……

這不怪她,她是無心之失,要怪,只能怪銀瓶自己不小心,她不曾想過害人,這和她無關。

她在花壇邊坐下,擡眸去看姜銀瓶的屋子,捂著胸口,緩緩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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